意识长河里没有时间。
许笎仙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直到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那只手残缺不全，只剩三根手指，指节焦黑，像从火场里扒出来的焦炭。
指尖抵在他肩上，没有温度，却压得他骨头生疼。
许笎仙回头。
他看到了自己。
——或者说，看到了自己本该成为的样子。
那人站在微光里，身形和他一模一样，却像一把崩断的旧剑。玄色衣袍被撕裂得褴褛，边角沾着发黑的血，有的已经干成痂，有的还在往外渗。
右袖空荡荡的，风一吹，贴在他身侧，什么都没兜住。
再往下——本该是腿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样悬在那里，像被命运削去了一半。
许笎仙往上，看他的脸。
那双眼睛，本该和自己一样黑亮，此刻只剩下两片灰白。没有瞳孔，没有光，没有焦点，像是被烈火灼瞎后留下的空壳。
他明明面朝自己，视线却落在虚无里——看不见世间万物，也看不见曾经的自己。
“吓到了？”
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喉咙。
“我也吓到了。我变成这样的时候，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旧疤。
“我是你。”
他说，
“十年后的你。”
许笎仙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别怕，我没死透。”
他抬起那只残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还剩一缕魂，拼了命回来，就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表情忽然变了，笑容消失，灰白的眼睛里仿佛还有一点光。
“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会死。一个都留不住。一年之后，通天塔——你拦不住。”
他往前凑了一步，那只残手攥住许笎仙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
“但我他妈的不信。我不信我拼了命，什么都救不了。”
他的声音在抖。
“所以你给我听好——别信修仙界任何人，别走我走过的路，别让他们死。听见没有？”
许笎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忽然问：
“你疼吗？”
那人愣住了。
半晌，他松开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腿。
“疼。”
他说，声音很轻。
“疼得我每一天都想死。但我没死——因为死了，就真的没人能回来告诉你了。”
他抬起头，灰白的眼眶对准许笎仙的方向。
“我没时间了。记住：一年之后，通天塔。拦住它。”
他的身影开始碎裂，像被风吹散的灰。
“啊啊…”许笎仙从梦中惊醒，伸手一抓在，只能抓到一场空。
许笎仙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湿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完整的。腿也在。他没瞎。
他没死，他还活着，许笎仙是如此庆幸着，他还不能死，他告诉自己，妹妹还没有复活，自己，还不能死！
“梦。只是一个梦。”
“但他不敢确定。”
………
“……欸，咋没有嘞。”
许笎仙找寻着任务栏中的一些贴吧，他最近想了一个新办法，既然要宰八宗长老，那必须想办法接近他才行。
“所以呢，出仙才是唯一的办法。”
嗯？许笎仙下意识回头看，谁把他心里话都讲出来了。
身后那个男人在一直催促着路人，说着什么一同前往天伦山上，喊着什么我们之间的羁绊的，还有点自来熟。
不过，许笎仙伸出手，昨天杀人的滋味一直在脑海中闪过，连睡觉都会浮现他们的脸，唉，算了，是他们先来杀我了，不想了！许笎仙这么想。
“欸兄弟，你是不是也要报名今天的出仙考试，出仙好啊，不错哒，仙界妹妹多，伙食好，还能长生呢。”
那个自来熟的男人就擅自跑过来，像条哈巴狗一样，舔着许笎仙。
666，这都能找我，这人一看脑子就病得不轻，赶紧走。许笎仙心里念叨，“谁是你兄弟？我们不熟。”
许笎仙脚都迈出去了，背部却突然感觉一股寒意，那双大手不知何时按在他的肩上，水灵灵的眼睛时不时挑逗一下，显得十分猥琐。
“别急兄弟，我刚刚见你一直盯着手机那个出仙界面，你应该也是来参加考试吧。”
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爱摆弄他那脖颈的耳机，胸前挂的吊坠显得格外潮流。
“不过兄弟你运气不好，今年出现考试改革了，以前的测灵根，宗门比武，大秘宝都过时咧，现在都跟上潮流了。”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摆弄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告诉许笎仙，听我讲完喔，对你收获很大喔，真的要走吗？这样的吊着许笎仙的胃口。
“现在出仙都流行与劳动时代结合了，兄弟，看。”
那人手指一伸出去，尽头是那座高大的天伦山，抬眼那山峰直冲云霄，那里没有阶梯，没有任何保护设施，时不时还会有几个有缘道友从上面掉下来摔死。
而今年的考试便是——天伦山。
……
结果还是来了，许笎仙抬头看向那座高山，再回头看了看旁边这个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的人。
没错，被这鸟人硬拽了过来，确实是没活路了。
“没事兄弟，有我在，哥带你飞，当初老子也是考了七年的老油条了，这种小喽喽场面，你跟着哥，我带你飞起来。”
今年的考试，没想到还要求两人一组，这是许笎仙没想到的，他昨天也算复习挺久的了，结果这次演都不演了。
“叫我罗坤就好，若兄弟助我登上那云峰王座，咱们便是一辈子的难兄难弟。”
罗坤伸出手，还有手汗。
“额……嗯，许笎仙……”
还能说啥，许笎仙自己都懵了，不过嘛有个七年经验的大佬带自己，好像也挺不错的，不对！！！什么？考七年？那不都没过嘛？不会把自己害死吧。许笎仙正担忧的一瞬间。
“啪”的一声巨响，头顶一个男人从天上坠落，砸到许笎仙附近，就差一点，说不定就把许笎仙给砸死了。
“握草！！！”
许笎仙吓得瘫倒在地。一手拉着罗坤一手指着那个身体。
“那那那……那人……”
罗坤一巴掌拍在许笎仙身上，“看到了呀，摔死了，怎么了？”
“不是？你没有什么应激反应吗？这么大的一个人摔死在你面前啊，你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许笎仙的三观直接被罗坤冲爆了，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罗坤能做到如此平静。
罗坤指了指远处，“瞧，那边，一堆呢。”
远处那拉车的两人喊着“喂喂，这边还有一个。”
那两人配合很默契，两下就把这人装进了这露天车上，装的满满的。
“滴滴……”电话铃声响起，罗坤接起手机，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脸猛地一沉，仿佛换了一个人。
“兄弟，我去接个电话，等会我们直接上去。”
“OK”
许笎仙一边留意着头顶上会不会有人坠落，一边在自己的身上捆着安全绳。
而在黑暗的拐角，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许笎仙，遇到了吧，按照计划行事，不得有任何损失。”
“先让我听听我爸的声音。”罗坤的手攥着很紧，脸颊上流了一丝冷汗。
电话那头回应的却是一阵阵呼吸声，时不时传来痛苦地呻吟。
“老爸！”罗坤下意识嘶吼着，这一刻，他真正地慌了，但他连忙捂上嘴，按住自己心中的动摇。
“完成你的使命，我昨天临时改革的出仙内容，就是让你更好地杀了许笎仙。不然——”
那声音戛然而止，随后传来指甲被挑断的声音。
“住手！”这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但罗坤不在乎，他真正在乎的，可能在黑暗的某个角落，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好，我做，我绝对不会犹豫了，我会把他推下悬崖，摔死他，对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你给我把我爸放开。”
罗坤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么说，他现在就像一个落水的人，一定要抓住什么，即使是虚无的稻草，他也一定会去咬住。
“你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话音落下，电话挂断，明明只留下滴滴一声，却硬控罗坤很久很久。
整理好思绪后，罗坤走出拐角，却直面撞见许笎仙，许笎仙就靠着墙，就好像一直在等待着。
罗坤有些惊讶，一时的尴尬没让他先说出什么。
“等你好久了，该出发了吧。”
许笎仙率先说出口打破了僵局，罗坤看了看许笎仙，似乎在顾虑什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把他杀了。”
这股声音从心中响起。
许笎仙转过头，看到的不是罗坤，也不是天伦山，而是一片永无止境的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