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都法院那两扇用钛合金和强化水晶铸成的大门,在凛的身后无声地闭合。
门外,光都特有的冷白光线泼洒在她们崭新的“断层”飞车上,流线型的黑色外壳正贪婪地吸收着停机坪地表溢出的微弱无线电能。车厢后座里,Axe正把那大半箱高浓度能量块拆得“咔咔”作响,墨工则一脸肉痛又夹杂着狂喜地摸着新车上的低压智械充电槽,小声咕哝着:“这帮光都的高阶假人,虽然脑子轴了点,给的东西是真地道……”
“凛小姐。”
一个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高阶智能语音包,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炸开。
四名身穿全白纳米制服的内侍,像是直接从周围那片过于干净的空气里折射出来的一样,无声地挡在了“断层”飞车前。他们的面部完全被流动的全息光幕覆盖,看不见五官,只有联邦中枢的金色徽记在光幕中心幽幽闪烁。
原本还在车里兴奋得像个孩子的墨工瞬间闭了嘴,Axe手里的能量块包装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总统阁下要见你。现在。”
为首的内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是邀请,是那种带着绝对秩序、不容置疑的下达命令。
“喂,我们刚拿到了法庭的豁免权……”墨工刚想探出头理论,却被青留在车厢控制台里的红色代码流猛地一闪,直接锁死了车门。
“别顶嘴,墨工。”算筹的声音直接在凛的耳道神经里响起来,冷得像刚从干冰里捞出来,“这不是法庭那帮刻板的代码程序,这是联邦的活人天花板。”
凛看了一眼那四个白色的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刚换上的、还贴着光都发庭标志的干净衣服。她拍了拍飞车的引擎盖,示意墨工和Axe留在原地,然后转过身。
“带路吧。”
……
半小时后,凛站在了光都最高处的全景舷窗前。
这里的空气经过了七道纳米级过滤,纯净得像电子厂的超净间,连一丝属于潮城卷饼的烟火气、或者旧货集市上的机油味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往下看,整个燕云平原在夜色里像是一块巨大的、流淌着幽蓝色荧光线条的微型集成电路。
她们的那辆“断层”,此时在几千米下方的公用停机坪上,小得像个不起眼的黑色焊点。
大门在身后滑开,金属磁极交错,轻鸣一声。
“凛小姐,总统在等您。”
凛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那个被称为“天枢”的房间。
房间里出乎意料的空旷,没有红木桌椅,没有堆积如山的电子光幕,甚至没有灯。所有的光源都来自房间中央一个巨大的、缓缓自转的球体。那不是全息投影,而是由数万个散发着微光的机械飞蝇组成的“复眼矩阵”。它们在半空中排列组合,拼凑出了一张巨大的、由光点构成的老人面孔。
那就是联邦总统,雷蒙德。
“你来了,潮城的拾荒者。”
宏大的声音并不是从某个喇叭里传出来的,而是直接在凛的脑海中震荡。半空中的光点面孔微微转动,数万只机械飞蝇的复眼同时聚焦在凛身上。那一瞬间,凛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推进了CT扫描仪,不仅是她的义体型号、心率,甚至连算筹藏在底层代码里的异常波动,都被这道目光一览无余。
“我看了光都法庭的记录,”总统的面孔上,光点微微组合出了一丝微笑的弧度,但那笑容空洞得让人发毛,“你用墨工的旧零件,修好了一台本该在三十年前就报废的智械。在潮城那种地方,这叫‘手艺’;但在光都,这叫‘神迹’,或者……‘违禁’。”
青在凛的系统后台里,代码流骤然亮起了危险的红色。
凛没有后退。她只是把双手随意地插进那条崭新战术裤的口袋里,指尖隔着薄薄的面料,轻轻抵住那枚贴身存放的淡紫色信用晶片。
“大人物说话都这么喜欢兜圈子吗?”凛迎着那成千上万道机械复眼的冰冷注视,嘴角挂起一抹潮城野丫头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冷笑,“违不违禁的,你们光都的法院刚才已经拍了板,给了我特许豁免。怎么,总统阁下是要亲自推翻自己治下的法条?”
半空中的光点面孔诡异地静止了两秒,随后,无数机械飞蝇同时高频振翅,发出一阵类似人类轻笑的密集嗡鸣声。
“法条是给机器和凡人准备的轨道,凛小姐。而轨道,是由铺设它的人决定的。”
宏大的声音在凛的脑海中逐渐沉落,收束成了一个略显沙哑、却极具磁性的中年男子嗓音。紧接着,那团悬浮在空中的“复眼矩阵”如潮水般向两侧散开,露出了隐藏在光芒背后的真身。
那是一张造型古朴、几乎与光都这种高科技极简风格格不入的黑胡桃木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度考究、不带任何褶皱的深灰色呢质西装。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发鬓微白,面容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皮肤甚至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无菌环境下的病态苍白。但他的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是沿海大断裂带最底部的无光深渊。
他没有装载任何可见的义体,至少在外表上,他是一个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血肉之躯”。
“雷诺在南方搞的小动作,我一清二楚。”雷蒙德总统好整以暇地交叠起双手,身体微微前倾,那股上位者特有的精神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他以为联合了几个深海重工业的矿主,手里有了几条生锈的铁皮护卫艇,就能跟联合议会叫板,甚至妄图搞什么‘南方行政独立’……呵呵,幼稚得像个在泥潭里抢玩具的孩子。”
凛的眉头狠狠跳了跳。她虽然猜到雷诺的就职演讲是在玩火,但没想到这位端坐在大陆顶端的总统,居然用一种看戏谑玩具的眼神,在俯瞰着潮城的一切。
“雷诺的事情,与我无关。”凛生硬地打断他,“我只是个修发电机的。我大老远跑来黎城和光都,只是为了送我的朋友回来,顺便赚点能让我睡得舒服的硬通货。你们政客的狗屁倒灶,我没兴趣听。”
“不,你很有兴趣,因为你和雷诺在做同一件事——你们都在试图唤醒一些不该醒来的‘古代核心’。”
雷蒙德总统的眼神骤然转冷。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捏。
刹那间,房间中央那团散开的机械飞蝇发出一阵刺耳的谐振,全息星图轰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如同瀑布般飞速垂落的淡金色历史数据流,以及一幅在暗处隐隐浮现的、横跨地月轨道的宏大星表。
总统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沙哑的敬畏。他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黑胡桃木高背椅的扶手上,死死盯着凛那只略显斑驳的机械左手:
“那些傲慢的议员以为那是神迹,是天文学上的概率奇迹。但中枢核心的底层日志不会撒谎——那是两位光都一等操作员的代码残迹,以及一台不受最高议会网络约束的‘特异型高阶智械’。
凛小姐,还有你身后的‘青’。拯救这个世界的,从来不是联合议会,而是你们。”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算筹在充电槽里彻底哑了火,它甚至连假装运行的嗡鸣声都不敢发出来。凛插在裤兜里的双手微微攥紧。那段记忆被深埋在潮城的铁锈与海雾之下,她本以为自己只是个在黑市里刨食的废铁贩子,却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最顶端的人眼里,她的过往是一场被刻意抹去的“救世史诗”。
“既然知道本姑娘是拯救地球的功臣,”凛冷笑了一声,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锋芒,“那总统阁下这大半夜的,派四个装模作样的内侍把我们堵在法院门口,就是你们光都对待大英雄的方式?”
“如果我是想清算你们,现在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最高科学院的拆解智械了。”
雷蒙德 राष्ट्रपति 重新坐回椅子上,眼中的狂热敛去,再次恢复了那种政客特有的冷酷与理智。
“雷诺……他可不是什么为了平民抛头颅洒热血的民粹先锋,他是整个南方水网最大的资本寡头。他背后站着的,是江南省和淮海省那些垄断了高能水网和露天矿坑的巨型托拉斯车队。”
总统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幅诡异的全息神经网络图在凛面前展开。那是一个人类的大脑模型,但大脑的额叶皮层和海马体结构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反向生长着一种淡紫色的晶体纤维。
“雷诺最近在南方的深海网箱和地下黑市里,正在秘密实验控脑技术。他利用免费脑机接口和信号基站,正在悄无声息地修改潮城、甚至是整个江南省底层渔民的底层意识。
他为了推行‘南方行政独立’,不惜抹消市民自由意志
看着那幅在全息光影中微微蠕动的脑部纤维图,凛只觉得胃里那块红油海杂鱼卷饼开始隐隐作呕。在潮城,粗粝和铁锈虽然让人活得辛苦,但至少每个人还能在酒馆里大声骂娘,还能为了三升柴油券死要面子。如果连脑子里的想法都被雷诺那头肥狐狸用机器给格式化了……
“这老胖子,胃口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凛啐了一口。
“最高直辖市的网络监控无法渗透进南方的盲区,我的黑衣内侍一旦大规模南下,就会立刻引发地缘政务熔断。我不希望引发大规模死伤事件,最好是秘密处理”雷蒙德 presidential 盯着凛,“但你不同。你有一辆刚改装好、足以横冲直撞的‘断层’飞车,你熟悉潮城的每一个废料回收槽,最重要的是——你和守夜代理人,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对抗核心逻辑篡改的免控经验。”
总统长袖一挥,一枚纯黑色的、表面流动着液化金属光泽的螺栓形微控芯片缓缓飘到了凛的面前。
“拿着它,回到潮城去。雷诺即将开启他的‘第一号民生法令’中的治安联合整顿,那是他脑控网络全面铺开的节点。
帮我揪出他藏在内港深处的中央脑控矩阵,把这枚芯片烧死在它的主板上。至于雷诺那头肥狐狸……随便你怎么处置。”
雷蒙德看着凛那只机械左手抓握住芯片的动作,嘴角挂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只要这件事办成,凛小姐,不仅你那79点的信用分会变成光都的最高豁免权限,我将支付你丰厚的报酬,你那张‘深空眠’三代床垫,也可以安安稳稳地一直睡下去。在这个铁锈罐头一样的主世界里,没有人能再打扰一位救世主的睡眠。”
凛将纯黑色螺栓芯片塞进战术裤最深的口袋,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这位联邦权力天花板挥了挥手。
大门在凛身后轰然闭合,天枢房间内的微光瞬间熄灭,只留下成千上万只机械飞蝇在黑暗中发出的低沉嗡鸣。
黎城北站的星轨货运闸口在清晨五点五十分破例亮起了绿灯。
那是独属于中枢特批的序列代码。在一片由重型集装箱和工业磁浮轨构成的钢铁丛林中,“断层”飞车流线型的黑色车身被完全隐藏在冷凝水蒸腾出的白雾里。
“走吧。”凛简短地低语,没再回头。
回到停机坪时,墨工和Axe已经在飞车旁等得焦急万分。
“你没事吧?”Alex看到凛走来,眼底难掩担忧,他的义体右臂因为紧张而不停地细微抖动。
凛摆了摆手,直接坐进驾驶位,指尖轻点,全车引擎轰然启动,那种源自光都顶级能源槽的充沛力量感,瞬间顺着座椅传导至全身。
“Alex,上车。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凛把从雷蒙德那里听来的秘密压在心底。她看着舷窗外不断倒退的光都街景,每一个高耸入云的尖塔都像是一根刺。她把Alex送回了黎城北部的安置区,那个充满了廉价义体修理铺和劣质燃油味的街区。
“就送到这儿吧。”
Alex在副驾驶座上解开了安全带,动作比来时利落了不少。这趟折腾让他换上了光都法院赔偿的全新生物义肢,虽然只是标准版,但至少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随时会散架的活干尸。他转过头,看着手里攥着大半箱高浓度能量块的Axe,又看了看凛。
“谢了,凛。要是没有你,我大概已经在光都的回收槽里变成无机盐了。”Alex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大难不死后的轻松。
“行了,少煽情。别整得像生死离别一样。”凛降下车窗,抬手在他新换的合金肩膀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回了黎城就老老实实去你姐姐的义体店帮忙,别再乱碰那些来路不明的古代核心。下一次本姑娘可不一定有空跨大半个大陆去捞你。”
“知道,救世主大人。”Alex促狭地眨了眨眼,抱着他的能量块跳下了车。
车门无声滑过,将黎城清晨刺耳的电笛声隔绝在外。
目送Alex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凛脸上的随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冽的专注。
控制台上的荧光亮起,墨工和青正在对“断层”进行最后的出发自检。那半箱高浓度能量块已经被完全转化为了纯净的电枢流,仪表盘上的燃料读数破天荒地顶到了100%的极值,幽蓝色的推进指示灯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在缓缓呼吸。
“低压智械充电槽运行稳定,外壳掠夺者钢板阻抗测试通过。”墨工拍了拍沾着机油的双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凛,这车现在的动力,能把潮城那些老式巡逻艇甩出三条海轨去。咱们直接回内港?”
“回内港,但动静小点。”凛踩下电门,“断层”发出一声低沉的谐振,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电光,冲进了前往南方的超导货运轨道。
算筹在耳道神经里叹了口气:“雷诺的‘第一号民生法令’在四十八小时前已经正式生效。现在进入潮城的所有入口都加装了新的信号基站,根据总统给的数据,那些基站的辐射频率很不正常。”
“青,你感觉怎么样?”凛看了一眼主控屏上那道平静的蓝色代码流。
“我的底层协议没有被干扰。”青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虽然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在光都法庭时的迟滞,“雷诺的控脑技术使用了低频脑机接口的广播协议。我的算力可以为车厢内部构建一个直径三米的逻辑防火墙,但如果深入内港的中央矩阵,我们需要找到物理断开点。”
随着飞车一路向南疾驰,舷窗外的景色再次发生剧烈坍塌。燕云的冰雪被江南的潮湿水网取代,紧接着,空气中重新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混杂着死鱼和重油味道的海雾。
潮城,到了。
但这次的潮城,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往日堵塞在进港大桥上、为了几升柴油券互相破口大骂的车队不见了。所有的货车和义体改造者都排成了极其规整的一字长蛇阵,在冷白色的路灯下缓缓蠕动。
桥头驻扎着雷诺的私人安全卫队,他们换上了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南方独立派的联合徽记。而在桥梁两侧,几座新拔地而起的、造型如同金属图腾般的信号基站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淡紫色微光。
每个通过检查站的居民,额头上都贴着一块免费配发的、流淌着紫色晶体纤维的脑机贴片。
“他们甚至没有在反抗。”墨工趴在舷窗边,看着那些神情呆滞、眼神空洞地向守卫交出通行证的熟人,声音有些发颤,“那老张平时最恨雷诺的税收,现在居然在对卫队笑……天哪,那笑容跟光都的仿生人一模一样。”
凛把“断层”的隐匿模式开到最大,借着旧货集市下方错综复杂的排污管道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内港深处。
“雷诺在用‘免费医疗和义体升级’的名义在全城推广这种脑机接口。”算筹在系统里飞速拉出几条偷来的数据,“治安联合整顿只是借口,他是在用全城人的脑子当他的分布式算力节点。凛,中央脑控矩阵就在内港的下沉式水仓里,但那地方现在被雷诺的亲卫队围得像个铁桶。”
凛熄灭了引擎,将手插进裤兜,指尖死死抵住那枚雷蒙德总统给的纯黑色螺栓芯片。
“围得再铁也是在潮城。”凛冷笑了一声,推开车门,海风带着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回到了废铁堆里,规矩就得由我们来定了。墨工,拿上你的撬棍;青,准备切断他们的广播网络。咱们去拆了雷诺的狐狸窝。”
墨工吐掉嘴里嚼到没味的合成机油糖,反手从工具包里拎出一柄沉甸甸的电弧撬棍。电枢流在撬棍尖端轻轻一闪,发出“噼啪”的脆响,照亮了他那张沾着黑灰、却兴奋得有些扭曲的脸。
“老子早就看内港那帮穿制服的孙子不顺眼了,”墨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天天在大喇叭里喊什么‘潮城自主,全民升级’,合着是把老百姓的脑壳当成他们运算高利贷的矿机。凛,这次掀他的底牌,算我一个免费的!”
“青,接入局域网,找一条能避开他们生物扫描的下水道线路。”凛反手拉上“断层”的强化车门,顺便将兜里的纯黑色螺栓芯片捏在指尖。
主控屏上的幽蓝色流光骤然拉长,青的声音透着一股由于高负荷运算而产生的机械冰冷:
“正在强行破译潮城内港的次级水利控制协议……已捕获三条未在雷诺治安图纸上标注的废弃排污暗渠。由于脑控基站的辐射扩散,内港水域的微型机械浮游体已被恶意激活,注意避开高频谐振区域。”
……
下沉式水仓位于内港最底层,三十年前曾是大陆南方最大的超导冷却液储存库。
越往下走,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死鱼味和重油气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高频变压器工作时特有的“嗡嗡”声。
凛和墨工猫着腰,踩着锈蚀得几乎一踩就碎的铁格栅,在幽暗的管道里无声穿行。管道壁上随处可见新铺设的、流淌着淡紫色微光的晶体光纤,它们像一根根恶心的寄生血管,密密麻麻地向着水仓核心扎去。
“等等。”凛一把按住墨工的肩膀。
前方宽阔的地下天桥上,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雷诺亲卫正在巡逻。诡异的是,他们走起路来步幅完全一致,连手臂摆动的角度都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他们的太阳穴处,赫然反向生长着一圈淡紫色的晶体纤维,在黑暗中微微起伏,宛如活物。
“别动手,他们的神经元现在跟中央矩阵连在一起。”算筹在凛的耳道里急促地警告,“只要干掉一个,中央矩阵就会立刻拉响最高警报,整个内港的‘傀儡’都会朝这里涌过来!”
“那怎么办?拿撬棍给他们修修脑子?”墨工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
“青,给他们的视觉接收端伪造一段五秒的代码空白。”凛盯着那两个走过来的肉体机器,眼神冷冽。
“正在注入逻辑死循环——”
嗡。
空气中仿佛掠过一丝无形的波纹。那两名亲卫的身体陡然僵直在原地,额头上的紫色晶体剧烈闪烁了几下。两秒后,他们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僵硬地转过身,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呼……吓死老子了。”墨工擦了擦额头。
“走!”
穿过最后一道被暴力撬开的防爆闸门,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这里是中央下沉水仓的腹地。原本巨大的冷却液池已经被抽干,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约十米、通体由无数跳动着紫色光斑的服务器阵列组合而成的巨型蜂巢结构——这就是雷诺的中央脑控矩阵。
成千上万根光纤从这个“巨型脑”中延伸出去,穿过水仓的顶棚,直通地面上的信号基站。
而在矩阵的正下方,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悬浮在半空中。画面里,雷诺那肥胖的身躯陷在真皮沙发里,正对着一份“南方独立联合治安管理条例”签署着电子密钥,肥硕的脸上满是贪婪而狂热的笑意。
“终于来了,潮城的‘小神仙’。”
一个被合成器过度放大的声音,突然从四面八方的音响里轰然炸响。那个全息投影中的雷诺转过头来,隔着虚拟的光幕,死死盯着站在入口处的凛。
“我就知道,光都那帮高高在上的假人,一定会派你这条闻着铁锈味长大的野狗回南方。怎么,雷蒙德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砸碎老子给潮城准备的‘进化阶梯’?”
雷诺的全息投影在矩阵中心冷笑着崩解,取而代之的,是水仓三层巨大的环形控制台。
在那上面,数百名身穿黑色战术制服的“脑控员”正坐在工位上,戴着沉重的半球形神经联动头盔。他们就像是一群阴暗的掘墓人,机械地操作着滑块,屏幕上闪烁着成千上万个潮城市民的生活画面——那是通过脑控仪,实时同步的市民第一人称视野。
“啧,恶心。”墨工一眼就扫到了其中一个屏幕。那画面里显示的是某位正在家中洗漱的女性市民,而操作位的脑控员正猥琐地拨弄着视角,嘴角带着扭曲的快感。
“青,就是现在。”凛冷冷吐出几个字。
“数据流已切入,正在注入指令集。”青的蓝色虚影在凛的侧方凝聚。她那双由冷硬代码构成的双眼瞬间爆发出刺眼的强光,直接接入了水仓的局域网核心。
“侦测到全区脑控频段覆盖,正在伪造底层意识补偿。”青的指尖在空气中飞速划动,数万行纠缠的代码被她强行植入,“那些被‘窥探’的女性市民……她们的意识反向链接已经建立。”
几乎是同时,控制台上所有的屏幕都变了色。
那些原本被玩弄、被监控的市民视野,瞬间被强行夺回控制权。屏幕里的画面不再是畏缩和躲避,而是整齐划一地浮现出了凛给青的指令:“反向连接,逻辑反转。”
“啊!我的神经链接……怎么回事?!!”
那名正在偷窥的脑控员惨叫一声,他的头盔猛地弹出一串火花。因为青的反转指令,他被强行连接到了数千名愤怒市民的意识集合体中。那种精神上的剧烈冲击,让他当场口吐白沫,瘫软在工位上。
“墨工!动手!”凛大喝一声。
墨工手中的电弧撬棍划出一道残影,他像一头敏捷的野猪冲向了水仓底部的总能源配电室。他根本不看那些复杂的控制回路,直接将撬棍深深插入核心主变压器的负极,“……爆!”
滋啦——!!
刺眼的白光伴随着金属熔毁的焦糊味,整个水仓的灯光猛地暗了下去,只有那些基站维持的紫色微光还在惨淡地闪烁。
“报警!快!切断连接!”
剩余的脑控部队乱成了一团,他们试图拔掉连接线,但这恰恰中了陷阱。青将水仓的安全协议修改为“封闭式循环”,所有人的头盔被自动锁死,根本无法逃脱。
凛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混乱的战场中穿行。她左手的机械义体出力全开,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合金地面的碎裂。
“你要干什么?!”水仓深处,一名脑控指挥官想要举起手中的战术手枪。
凛连看都没看,反手一记重拳,将那支手枪连同指挥官的胸膛直接砸得凹陷下去。她来到那巨大的“脑控矩阵”主核心前,那是整个系统的咽喉。
“雷蒙德要的是格式化,但我想要的……”
凛冷笑着,将那枚纯黑色的总统芯片狠狠钉入了矩阵的中央插槽。
不是为了拯救任何人,也不是为了听从谁的指挥。当芯片触碰主板的瞬间,她能感觉到那些被雷诺操纵的、千万潮城人的愤怒和痛苦,像洪流一样顺着芯片倒灌进了矩阵。
“——是连根拔起。”
轰隆!
整个内港的水仓结构开始剧烈震动,矩阵的主板在芯片的作用下瞬间过载,紫色的光斑迅速褪去,转化为了一股恐怖的、足以撕裂逻辑协议的脉冲波。
在这一刻,所有的脑机接口同时失效,潮城所有的“独立派”卫队在这一秒集体瘫痪,失去了那股名为“服从”的虚假灵魂。
水仓的坍塌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毁灭,更是一场信息流的核爆。
随着矩阵主板彻底烧毁,那千万缕控制着潮城意识的紫色丝线如同被切断的提线木偶,瞬间枯萎。那些依然坐在控制台前的脑控员们,还没来得及从反向神经冲击中回过神来,内港警备营的自动防御塔就已经完成了敌我识别的重置。
不到两小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南方水网。
第二天清晨,江南省省长那支气派的黑色装甲车队,在潮城废墟外被迫停下了。他们本想来“接管”雷诺的烂摊子,却发现整个潮城已经变成了一座沸腾的火山。
“开门!”一名省长特使在装甲车顶大声喝令。
他们将雷诺从那一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机密文件和脑控终端里拖了出来。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满口“民生法令”的市长,此刻正像条被抽了脊骨的肥狗,颤抖着跪在直播镜头前。
守夜人缓缓抽出了那柄锈迹斑斑的旧式长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插进了雷诺的控制台接口,将他脑子里那套“私有化运营”的脑控日志,通过卫星频道,向全国进行了强制转播。
“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看到的不止是雷诺的罪恶。”
直播画面中,全国的观众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猥琐的操纵员是如何利用商业脑机接口窥探隐私,看到了那些看似温情的“医用有创接口”如何被改装成了政治统治的枷锁。
舆论的火山在一瞬间喷发。
“抵制脑机接口!”、“我们要回我们的大脑!”、“我不是代码的附庸!”的口号在各大联邦城市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原本被资本热捧的“脑机时代”概念,在短短几小时内被打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股市的崩塌简直像是一场电子版的雪崩。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深感科技”、“神经链接公司”的股价,如同自由落体的铅块,直接跌穿了历史底线,甚至连带引发了整个联邦金融市场的剧烈动荡。所有持有脑机相关资产的财团,几乎在这一夜之间蒸发了数十年的利润。
然而,在这场全民狂欢与愤怒的中心,凛站在潮城最高的瞭望塔上,看着远处那支被拒之门外的省长车队,手里轻轻抛接着那枚报废的总统芯片。
算筹在系统里跳动着:“凛,雷蒙德总统的特别行政令刚刚下达。”
“说。”
“潮城正式脱离江南省管辖,升级为联邦直辖市。由总统直属特派员接管一切治安与医疗,当然……也包括你这个唯一的‘荣誉市长’。”
凛望着海面上刚刚升起的、略带苦涩的朝阳,将那一枚报废的芯片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内港水域。
“直辖市?”她嗤笑了一声,转过身,将那个锈迹斑斑的撬棍扛在肩上,“不管是谁来,这地方的规矩还得由咱们说了算。要是再有哪个资本家想往我的脑子里塞芯片……那他最好先做好去见阎王的准备。”
她迈步走向那辆在废墟中等待的“断层”。潮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但这群终于拿回大脑控制权的拾荒者们,终于在这一刻,第一次在这个充满了铁锈与谎言的世界里,挺直了腰杆。
“荣誉市长?”
凛半抬起的手僵在了空气中,原本习惯性挂在嘴边的那抹痞笑生生卡在了一半。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面部肌肉以一种极度精准的幅度放松下来。这是她在光都法院看那些高阶法官和内侍时偷学来的微表情——嘴角微微上扬十五度,眼神保持专注而空洞,显得既亲民又高不可攀。
“说白了,就是个供在神龛里的废铁吉祥物,跟旧时代的英王、天皇一个路数,对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字正腔圆,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粗粝的潮城大碴子味。
“理论上是这样。”算筹在系统里发出长长的一串代码提示音,“总统特派员的行政车队已经开进内港了。媒体的无机飞蝇长枪短炮地在外头围了三圈。凛,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载入联邦直辖市的法统记录。收起你的撬棍,挺直你的腰杆。”
瞭望塔下的风很大,吹得凛那件崭新的战术风衣猎猎作响。
墨工倒提着那根还冒着黑烟的电弧撬棍,大喇喇地凑过来,用胳膊肘顶了顶凛:“嘿,荣誉市长大人,底下那帮穿西装的正在给你搭演讲台呢,咱们要不要……”
凛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手给墨工一记暴栗。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眼帘低垂,露出一抹极其标准、甚至带点悲悯神圣感的职业微笑。
“墨工首席工程师。”凛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官方威严,“潮城废墟的重建工作百废待兴,内港能源系统的冗余度还需要你主持的应急小组进行深度评估。至于‘断层’飞车的整备……”她顿了顿,语气里挑不出半点毛病,“请按照特许序列代码,向直辖市第一临时政务厅报备物资配额。”
墨工整个人直接麻在了原地。他瞪大了那双沾着机油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凛,手里的撬棍差点掉在地上:“你……你吃错药了?还是被雷诺的残余信号给夺舍了?”
“这叫政务形象管理,粗鲁的底层技术人员。”青的蓝色虚影在凛身侧一闪而逝,声音里居然罕见地带了一丝揶揄,“她正在履行一个‘神圣符号’的职责。”
瞭望塔下,无数道全息聚光灯横空劈开海雾,准确无误地打在凛的身上。
几十只属于联邦中央广播署的金色机械飞蝇“嗡嗡”地悬停在凛的面前,复眼红光闪烁,将这位“潮城拯救者”、“新晋荣誉市长”的画面无延迟地同步给全联邦刚刚经历金融海啸的亿万公民。
面对镜头,凛没有抗拒,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啐唾沫骂娘。
她缓缓将那根从雷诺胸膛上顺下来的焦黑撬棍递给一旁的亲卫,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镜头,投向远方那些正在把额头上脑机贴片狠狠撕落、踩碎的潮城市民,心中闪过一丝冷笑,脸上却展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沉稳与包容。
“各位潮城同胞,以及联邦的公民们。”
凛一开口,声音通过局域广播传遍了整个内港废墟。那是毫无破绽的官话套话,语速不紧不慢:
“雷诺独立派集团对自由意志的践踏,是整个文明史上的悲剧。今天,潮城在废铁与阵痛中迎来了新生。作为联邦直辖市的荣誉代表,我将与特派员公署一道,致力于恢复内港的经济秩序,保障每一位合法公民的意识安全。技术应当是拓宽人类边界的阶梯,而非禁锢灵魂的牢笼。”
台下的记者飞蝇疯狂闪烁,无数关于“抵制有创脑机接口提案”和“潮城模式”的提问弹幕瞬间刷满了凛的视野。
在一片喧嚣与赞美声中,凛微微躬身致意,礼仪无可挑剔。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墨工,隐约听到这位“荣誉市长”在退回阴影的刹那,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极低、极狠的潮城土话:
“妈的,老子面部神经都要过载了。墨工,赶紧把‘断层’的引擎热起来,等特派员交接完,本市长要回机械库睡死在那张三代床垫上,谁敢来剪彩叫醒我,老子一撬棍敲碎他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