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万维互娱的宣发巨幕在光都的夜空里滚了足足三个月，宣告着“超越真实”的超现实脑机接口游戏《降临》开启公测。
下班后的沈柒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顶着满身疲惫窝回了全息舱。他没去买官方高昂的数字授信码，而是熟练地连上了在黑市淘来的破解版端口。倒不是存心不支持正版，用沈柒在心里给自己找的借口来说——“先体验一下，好玩再补票，不吃亏。”
随着舱体闭合，光影沉寂。
一片深邃的星海中，一圈散发着微光的莫比乌斯环正无声地旋转。那是加载画面。不一会儿，循环的拓扑结构如丝线般拆解，顺滑地演变成一段双螺旋基因链，男女主角的全息人偶随之浮现。
沈柒毫不犹豫地把指针点向了女主角。
虽然他是个纯爷们，但男角色的建模过于粗犷，下颌线硬得像块合金装甲。沈柒嫌弃地撇撇嘴：“天天加班还要盯着男人的背影看，基佬才干这事。”
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眼睛，他足足花了一个小时，用意念在光屏上精雕细琢。当最后一个数据滑块停下，镜面里出现了一张近乎完美却不显得妖艳的精致面孔。
【请选择初始职业：剑士】
【请输入游戏昵称：柒】
沈柒翘起嘴角，心满意足地用意念按下了确认键。
“嗡——”
突然间，视野骤然拉伸。满天繁星在视网膜上拉扯出刺目的曳光隧道，沈柒只觉得重心瞬间失控，整个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向下坠落。出于本能，他猛地睁开眼，想要看清下方的安全地面。
然而，预想中的出租屋天花板并没有出现。
入眼的是一片浑浊的、泛着甘油般质感的半透明水体。无数细小的气泡在鼻尖和眼前飘过，折射出微弱的荧光。沈柒愣了一下，有些发懵地抬起手，却直直地碰到了冰冷且带有弧度的玻璃壁。
被关在培养舱里了？
没等大脑做出反应，窒息感突然如潮水般涌来。沈柒心中一慌，右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前递出——“砰！”
一声脆响，那层看起来坚固无比的强化玻璃竟在这一拳下如冰面般蛛网般碎裂。甘油质地的营养液裹挟着他的身体瞬间宣泄而出。
“咳……咳咳！”
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刺骨的金属地面上。沈柒浑身赤裸，湿漉漉的银白色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窝。那股带着淡淡甜腥味的液体顺着他挺直的脊背往下淌，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让从未扩张过的肺部剧烈抽搐，疼得他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种痛感真实得过分了。
“万维互娱……这触觉反馈也太离谱了吧？”沈柒撑着地面，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而且我玩的不是剑士吗？我新手包里的剑呢？连痛觉阈值都不给调低，盗版害死人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
那根本不是他熟悉的那副常年熬夜、偶尔健身的沉闷男嗓。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音色，清冷里带着一丝初醒的微哑，软绵绵的，分明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沈柒猛地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胸前，大脑瞬间宕机了三秒钟。
纤细的锁骨，苍白到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皮肤，以及那抹绝对不属于男性的起伏弧度。
他，或者说她，颤抖着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甲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白色，不像是角质，更像是某种泛着金属质感的生物组织。而在她纤细的手腕上，一道微弱发光的数字印记正悄然闪烁：
///-077///
“开什么玩笑……”沈柒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己那双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手，欲哭无泪，“还没开始玩就出恶性Bug，我不会被锁死在这具会痛的虚拟身体里回不去了吧？”
废弃的蜜糖房
“超越真实的沉浸式体验。”
沈柒靠在金属台边，无语地叹了口气。以前看《降临》的官方宣传片，她总觉得那帮文案在吹牛，“行吧，万维互娱的美术组和技术组，这次我承认你们无敌了。”
她撑着发软的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的重心明显比记忆中要高，关节的发力逻辑也有些微妙的陌生感，好在意识足够清醒，没有全息游戏常见的眩晕滞后。她顺手把快要垂到腰际的湿润白发撩到脑后，嘟囔着打量四周：“这建模，确实舍得下本钱……”
不过，这里的环境可一点都不唯美。
惨白的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细密而稳定的“嗡嗡”声。这间屋子大得像个冷库，中央整齐地排列着一排透明的液体舱，除了她砸碎的那具，其余的都完好无损。浑浊的营养液里影影绰绰地漂浮着类似人类的轮廓，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尤为诡异。
墙壁上嵌着一整面黑漆漆的单向观察玻璃，像一只巨大的死人眼睛，冷冷地盯着房间内部。
“有人吗？新手教程呢？”沈柒试着提高了声音，清冷的女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激起一层寂寞的回响，“指引NPC在不在？好歹给我跳个主线任务的弹窗吧？”
没有系统音，没有弹窗。
她闭眼、睁眼、连眨两下、甚至用指尖按住太阳穴，论坛里那些内测大佬们吹得神乎其神的“丝滑UI”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整个视野干干净净，没有属性面板，没有背包，甚至……没有退出登录的按钮。
“沉浸式开场，对，一定是剧情需要。”沈柒自我安慰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新身体。
虽然皮肤白得像纸，但肌肉线条漂亮得不可思议。小臂收紧时能清晰地看到筋腱的走向，平坦的腹部还隐约嵌着马甲线。她试着握了握拳，肱二头肌立刻绷出一条流畅的弧线——这绝不是为了迎合白瘦幼审美捏出来的花瓶，更像是某种为了某种极端效率而定制的“功能性结构”。
还没等她多欣赏两眼这具高精度躯壳，头顶的灯光突然毫无预兆地转为暗红。
“嘟——呜——”
一声拉长的、沉闷的应急警报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这就对了嘛，剧情触发了。”沈柒拍了拍胸口，总算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某种黏腻的、湿漉漉的蠕动声从墙壁深处的管道里传了出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没有骨骼的软体动物正擦着钢架缓缓爬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与此同时，距离她最近的那具培养舱里，那个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形轮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暴力的美学反差
沈柒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具舱体内的营养液开始疯狂翻滚，大量惨白的气泡从底部涌上来。隔着起伏的水纹，沈柒惊悚地看到里面那个“人”猛地睁开了眼。
不，那不是睁眼。
对方的整张脸从额头到下颌，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外开裂，化作了三瓣蠕动的粉色肉块。裂瓣的内侧没有五官，只有密密麻麻、如同绞肉机一般的细小口器，正对着沈柒所在的方向疯狂开合。
它在“看”她。
理智告诉沈柒，作为一个合格的硬核玩家，这时候应该赞叹一句万维互娱美术组全员卷王，这怪物的生理不适感捏得简直绝了；但生理本能却让她的肾上腺素瞬间飙升，浑身汗毛倒竖。
“开局就给这种高能，我很喜欢，但大可不必！”沈柒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可嘴角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兴奋而不自觉地咧开。
“哗啦！”
怪物的身体竟然像没有实体一般，直接穿过了固体的玻璃舱壁。它带着大团黏糊糊的黏液“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诡异姿势支撑着躯干，面部的三瓣裂肉完全张开，发出类似婴儿夜啼的尖锐啜泣声。
沈柒的身体比脑子转得更快。
“三十六计，走为上！”
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啪嗒”声。身后的哭喊声骤然化作凌厉的破空声——那怪物扑过来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具身体仿佛自己编写好了防御程序。沈柒只觉得重心一矮，脚下一个极其流畅的侧身滑步躲开正面，随后右腿借着旋转的力道横扫而出！
“砰！”
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踢中了怪物的肋部，触感像是踢在了一块裹着湿皮革的硬橡胶上。巨大的反震力顺着脚背传导上来，疼得沈柒倒吸一口冷气，而那只变异体则直接被她一脚扫飞出去，轰然撞翻了一旁的金属仪器台。
沈柒懵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光脚。
这种力量反馈、平衡补偿……真的是目前的虚拟现实技术能模拟出来的吗？哪怕是所谓的“全感官脑机”，也不可能连脚趾撞击的骨骼微震都做得如此丝滑吧？
除非……
这个荒诞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掐断了。别瞎想，玩游戏要紧！新手怪一般都是送经验的，指不定这是系统自带的被动格斗修正呢。
那怪物从一堆碎铁里爬了起来，面部的触须齐刷刷地指向沈柒，末梢诡异地颤动着，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猎物”的危险性。
“看什么看？”沈柒双手叉腰，努力给自己壮胆，学着以前看过的动漫角色勾了勾手指，露出一抹自认为很狂妄实则有些娇憨的笑，“新手任务罢了，姐姐陪你玩到底！”
痛觉与铁棍的交响
那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直起前半身，沈柒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在它的肋骨两侧，竟然还折叠着两排退化的附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铜铃般不断开合的小孔。
当那些小孔齐刷刷睁开时，沈柒差点吐出来。
那是成千上万只浑浊、充血的微小眼睛。人类最古老的恐惧，就是被未知的密集视线所注视。
“唰！”
破空声再起，怪物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它学聪明了，左侧的附肢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作为佯攻，逼着沈柒向右躲闪，而真正的杀招——那根长满倒钩的右侧尾鞭，已经带着呼啸声封死了退路。
沈柒没躲过去。
“啪！”
尾鞭狠狠地抽在她的左肩上。那力道大得像是一柄液压锤，直接将她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合金墙壁上。
“啊……！”
惨烈的剧烈痛楚瞬间顺着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就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条生生贴在了皮肉上。沈柒疼得眼前发黑，眼泪汪汪地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皮肉翻卷，殷红的鲜血正顺着苍白的皮肤刺眼地往下淌。
这不是游戏。
没有哪个游戏公司敢把痛觉模组调到这种会让人休克的级别！
“系统菜单！强制登出！退出游戏啊啊啊！”沈柒彻底慌了，对着虚空尖叫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控制不住的哭腔。
可怪物不打算给她哭的时间。它沿着墙壁飞速爬行过来，裂开的口器深处，一根长满倒钩的管状吸管正缓缓伸出，滴答着恶臭的涎水，直冲她的面门而来。
那一瞬间，沈柒的大脑一片空白。
疑惑、恐惧、委屈，全都在死亡的威胁前被压制了下去。她只知道一件事——绝对不能被这恶心的玩意儿碰到！
“死开啊！”
女孩爆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娇喝。左手废了，她就用右手在地上死死抠住了一根散落的空心铁棍。以右脚掌为轴心，她忍着剧痛拧转腰肢，将全身的力量通过脊椎一路传导到右臂。
没有任何章法，只是纯粹的、野蛮的、想要活下去的全力一击！
“咔嚓！”
沉重的铁棍裹挟着风声，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怪物三瓣嘴的交汇中心。那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只巨大的甲壳虫。变异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狠狠砸碎了后方的玻璃舱。
淡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它体内流出的黄色组织液，在地上淌成了一片。它抽搐了几下，随后在某种强酸般的自我降解机制下，迅速溶解成了一滩散发着焦臭味的灰白残渣。
沈柒无力地扔掉铁棍，瘫坐在血泊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武器已装备……解锁剑士技能】
一行微弱的荧光字在眼前的虚空中一闪而过，随后是一个密密麻麻、全是乱码的技能面板。
“呜……我就说只是开场动画嘛。”沈柒吸了吸鼻子，眼角还挂着泪珠，有些委屈地笑了起来，“吓死我了。系统？主脑？快让我出去吧，这游戏太硬核了。”
然而，乱码面板上，那个疑似“退出”的灰色方块，依然死死地锁着。
“不是吧……求求了，我明天还要打卡上班啊！”女孩绝望的悲鸣在阴森的冷库里回荡，而墙壁深处，那些黏腻的蠕动声，似乎越来越密集了。
第五章：五十亿年后的镜子
冷库里的应急红光固执地闪烁着。
沈柒有些脱力地扶着金属墙站起来。奇怪的是，左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流血已经止住了。细密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错、收紧，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微型纳米机器人在皮肤下进行着精密的缝合。
“看来机体自带高阶回血Buff，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尖，小声安慰自己，“把这关过了肯定就能退出了。出去以后，我一定要给万维互娱写一万字的有创脑机差评投诉信！”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那面单向观察玻璃前。
借着昏暗的红光，沈柒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子里的女孩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五官精致、柔和，挑不出半点瑕疵，皮肤在红光下透着一种易碎的瓷质感。一头微卷的银白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单薄的肩膀上，最让人瞩目的是那双纯净的赤红色眸子，瞳孔外圈竟然环绕着一圈极其精细的金色微型刻度纹路。
而在她的右眼下方，一行细小的荧光蓝字符沿着颧骨漂亮的弧度一路延伸到耳际，像是一个精致的科技烙印：
PROJECT-RAIN_V-077
沈柒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摸了摸那行编码。光滑如初，没有一丝凹凸感，字迹是在皮肤表层下方发光的。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身体，也不是任何捏人系统里能调出来的非主流参数。它带着一种冰冷的、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秩序感。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自己难不成……真的像网络小说里写的那样，“魂穿”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沈柒把沾在手上的血迹胡乱在腿上蹭了蹭，决定不再坐以待毙。她走到房间尽头的合金气密门前，旁边闪烁着绿色待机光芒的掌纹扫描区域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隔着厚重的门板，她隐约听到了风的声音。那不是中央空调的机械风，而是带着广阔空间感的、绵延不绝的低沉轰鸣，就像是一个庞大的钢铁巨兽在远方呼吸。
“叮当。”
脚尖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沈柒蹲下身，在一堆黏糊糊的残渣里捡起了一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铭牌。
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行用极简笔画雕刻的冰冷汉字：
【第073号保育单元】
【投放日期：白矮星纪999年，公元5048621487年】
公元……五十亿年？
沈柒蹲在地上，小嘴微张，盯着那串天文数字足足宕机了半分钟。五十亿年后？那时候太阳不都应该把地球吞噬了吗？
“算了算了，科幻游戏嘛，设定越宏大越扯淡，习惯了习惯了。”她有些抓狂地抓了抓头发，把铭牌一扔，站起身将白皙的手掌死死按在了门禁的扫描区上。
验证开始。
然而，意料之中的主线开启并没有到来。
红色的“Error”字样瞬间暴长，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基地。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天花板上的管道突然爆裂，一条水桶粗细、布满吸盘的巨大触手毫无征兆地从阴影里甩了出来，一把缠住了沈柒的腰肢！
“呀啊——！”
机械降神与谜语怪
整个人被凌空拽了起来，沈柒吓得花容失色，右手那根铁棍挥舞得像风车一样，“啪”地砸断了几根探过来的小触手。
定睛一看，从天花板破洞里挤出来的居然是一只体型庞大的机械章鱼怪。而更诡异的是，在这只怪物的触须交织的核心，竟然长着一个背生骨刺、同样有着白发红眸的人类上半身，神情麻木得像具干尸。
“救命啊！这算哪门子的新手村BOSS啊！强度超标了喂！”
沈柒一边尖叫，一边在脑海里疯狂呼唤那个满是乱码的技能面板。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意念把能点的加点框全部胡乱塞满，然后紧闭双眼，在心里疯狂默念：“随机技能！随便什么都好！给我爆啊啊啊！”
三秒钟过去了。
十秒钟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漫天剑气，没有特效流光。
“……破游戏，点技能还得读条的吗？！”沈柒眼泪汪汪地睁开眼，发现那只章鱼怪已经把她凑到了那张长满骨刺的脸部面前，似乎正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同类身上没有控制信号。
“咚——轰！！”
紧闭的合金大门突然不是被打开，而是被一发高能粒子炮从外部生生轰成了漫天飞溅的金属碎片！
刺眼、干燥且带着一丝淡淡硫磺味的惨白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吹散了冷库里陈腐的甘油味，也撩起了沈柒银白的长发。
逆光中，一尊高逾三米的暗金色重型机甲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之上，金属装甲上折射着冷硬的光芒。而在机甲后方，一座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由无数钢铁废墟与全息巨幕交织的赛博城市，正向地平线尽头无限延伸。
最诡异的是，天空的正中央，悬挂着一颗占据了半边天幕的、正在病态燃烧的苍白巨星。它的光芒不再温暖，透着一股大限将至的死气。
沈柒被吊在半空中，看着那颗大得吓人的“太阳”，有些绝望地扯了扯嘴角：“万维互娱……你们这破解版游戏，系统Bug真的……有点多啊。”
“青。”
一个低沉、重叠、仿佛几百个人同时开口的机械音，突然从章鱼怪核心的那具干尸嘴里传了出来。
“轰隆隆——”
话音刚落，冷库内原本完好无损的一百二十具培养舱齐刷刷地爆裂。里面的实验体同时睁开赤红的眼睛，以一种绝对精密、没有哪怕一毫米误差的诡异动作，齐刷刷地扭过头，空洞地盯着门口的机甲。
机甲没有任何废话。
“嗡”的一声，它右臂的六管转轮机枪瞬间过载旋转，湛蓝色的电弧弹幕如暴雨般倾泻而出。仅一秒钟，那只庞大的章鱼怪连同满屋子的克隆体就被撕成了漫天飞散的金属与血肉碎片。
沈柒惨叫着从半空中跌落，结结实实地摔在一个软绵绵的废弃坐垫上，摔得头晕眼花。
焦黑的废墟里，那具只剩半个脑袋的章鱼怪干尸颤抖着，发出最后的电子杂音：“……我也……想念一朵花……”
“蝉组织，束手就擒吧。我以非法基因编辑、盗窃中央样本、违反人类意识伦理公约三项罪名，对该区域执行清洗。”
机甲内部传出一个清冷、带有微微电音质感的女声。
沈柒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满头问号：“……那个，请问你就是，带路的向导NPC接待员吗？”
向导名为“青”
机甲那巨大的复眼红光微微闪烁，随后下调了武器枪口。
“我是‘青’，来自光都的种子驾驶员。”那清冷的女声再次响起，“你，以及这里所有的衍生体，都是‘蝉组织’非法培育的克隆样本。我正在执行联合调查任务。给，披上吧。”
随着金属舱门弹开，一件带有淡淡机油味的宽大防风战术外套被丢到了沈柒怀里。
沈柒赶紧把这件能当裙子穿的外套裹在身上，吸了吸鼻子，有些怯生生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眸里满是期待：“谢、谢谢你啊，青。那个……能带我回主城吗？这里太阴间了，我一点都不想待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应该就是触发主线剧情了吧？怎么视网膜里还是不跳任务完成的提示？
“主城？你是指‘光都’？”机甲转过身，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颤抖，“等我把这里的地下暗道清理干净，你自然需要跟我回去接受联合议会的听证，因为你是目前唯一的活体样本。现在，你可以先去‘种子’的副驾驶位待着，那里有防辐射涂层，很安全。”
“种子？你是说这台大铁块？”
“是的。”
回到地表，名为“种子”的机甲温顺地单膝跪地，敞开了位于胸腔位置的狭窄逃生舱。沈柒扯着过长的外套下摆，踩着机甲手臂上的防滑梯，有些费劲地往上爬。
走到舱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准备单枪匹马往更深处黑洞走去的机械身影：“喂，向导小姐姐，你不进驾驶舱吗？下面说不定还有刚才那种大触手，你没机甲怎么打啊？可千万别挂了，我还有好多问题没问呢！”
青的机甲顿了顿，随后转过头，电子面罩上闪过一个类似笑脸的符号。
“不用担心，我是智械，在意识核心损毁前不会‘死亡’。”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下面的通道太狭窄，‘种子’进不去。乖乖在里面待着，不要乱动控制杆。”
说罢，那抹修长的钢铁背影便决绝地没入了黑暗的废墟深处。
舱门在沈柒面前缓缓闭合。
她有些好奇地摸了摸周围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试着摇了摇那根泛着冷光的操纵杆——毫无反应，看来系统锁死了权限，这并不是一个允许玩家开高达的战斗任务。
“系统？”沈柒再次尝试唤醒界面。
依然只有那个全是乱码、图标全部裂开成灰色方块的技能树。
“唉，好想回家睡觉，明天还要打卡呢……”女孩把下巴垫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算了，既然已经这样了，总得通关才能触发登出机制吧？研究一下技能总没错。”
她气鼓鼓地戳着那些乱码。
【技能1：#####（乱码）】
【技能2：#####（乱码）】
“这破破解版，除了建模一等一，全是恶性Bug！”沈柒委屈地瘪着嘴，开始自我怀疑，“万一……万一我在这游戏里死掉了，现实里会不会变成植物人啊？呜，盗版游戏害死人，我再也不贪小便宜了……”
想着想着，由于高强度的恐惧和身体超速自愈带来的疲惫感潮水般涌来，女孩缩在宽大的外套里，迷迷糊糊地在控制台上睡着了。
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077，醒醒。”
清晨的微光透过干净的窗棂，温柔地洒在脸颊上。
沈柒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本能地嘟囔了一句“要迟到了”，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可入眼的不是自己那个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而是一间装修得极其温馨、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北欧风卧室。
青正站在床边，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白色维修连体服，手里还拿着一把崭新的纳米牙刷：“你醒啦。昨晚的调查记录已经上传了。给，这是你的洗漱用品。对了，你有名字吗？”
沈柒看着自己依旧白皙修长、指甲泛着银光的手，有些失落。
还是没能回去。
“我叫……沈柒。”她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用游戏里的昵称，“你叫我‘柒’就行。”
青指了指她手腕上那个一直没灭掉的蓝色印记：“是这个‘077’的柒吗？”
“差不多吧。”
“那我以后叫你七七好了。”青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了一丝智械少有的活泼。
“……也行，但我事先声明，我不是清朝小僵尸，不贴符纸的。”沈柒翻了个白眼，光着脚丫下床。
青愣在原地，眼底的蓝色数据流疯狂闪烁了几秒钟，有些疑惑地歪过头：“清朝？僵尸？我的数据库里关于‘旧人类文明’的断代史里才有这个词汇。七七，你为什么会知道大撤退前的古地球词汇？你该不会……真的是个老古董吧？”
“大撤退？什么鬼设定。”沈柒一边把纳米牙刷塞进嘴里，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我还是先刷牙吧。万维互娱连刷牙的体感都做这么逼真，真是把科技树点歪了。”
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一盒合成高钙牛奶和两块切片面包。
沈柒拉开椅子坐下，有些好奇地看着一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观察她的青：“向导小姐姐，你不吃吗？光看着我干嘛，怪不好意思的。”
“我是智械，日常消耗依赖微型聚变核心和电磁导轨充电，不需要摄入有机碳水化合物。”青认真地回答。
“哦对，我忘了你是AI了……等等，所以你是个纯人工智能？”
青摇了摇头，伸出自己泛着微微金属光泽的修长手指：“不，我曾经是人类。在‘大涅槃’时期死后，我的意识被‘守夜人’提取并下载到了这具智械躯壳里。”
沈柒咬面包的动作生生停住了。
“守夜人？这又是哪个大反派的NPC？”
“说来话长。”青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赤红色的机械眼流露出一种近乎人类的温柔，“守夜人是旧时代人类为了应对太阳红巨星爆发，而集全球之力设计的人类文明守护AI。当年，地球安装了行星发动机准备前往‘应许星系’，但漫长的航行让几乎所有肉身人类都死在了路上，只留下了庞大的冷冻胚胎库和DNA样本。守夜人负责复活我们。”
沈柒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剧情听着有点耳熟，但格局是不是太大了点？
“那现在呢？我们到应许星系了吗？”
“到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那里的原住民并不欢迎我们。为了驱逐地球，他们启动了空间折跃环。在最后关头，我驾驶着‘青-1型’战斗机甲突围，修改了折跃环的参数，把地球重新传送回了太阳系的宜居带……虽然那时候，我已经失去了肉身，但守夜人保全了我的意识。”
沈柒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崇拜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个头不高的女孩子：“哇……那你岂不是拯救了全人类的超级英雄？失敬失敬，向导姐姐牛逼！”
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挠了挠脸颊：“也没有啦……都是守夜人指挥得好。”
危险的“容器”
“既然那个‘守夜人’这么厉害，它是这个世界的全知系统对吧？”沈柒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眼睛亮晶晶的，“向导姐姐，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它？我觉得它肯定能帮我……帮我找到回家的路。”
沈柒心里打着小算盘：既然守夜人是这游戏里的最高管理AI，那直接找它，肯定能触发强行登出的隐藏任务。
“当然可以，守夜人的副端口就在每一个合法公民的居住区里。”
青站起身，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客厅中央缓缓展开，勾勒出一尊没有五官、浑身流淌着金色数据流的巨大智械雕像。
【你好，未知归属活体克隆样本：PROJECT-RAIN_V-077。请输入你的咨询请求。】
冰冷、宏大、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声音在房间里震荡。
沈柒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个……系统大爷，你知道昨晚那个‘胜利进化研究所’是怎么回事吗？我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啊？”
【正在检索胜利进化研究所D-7相关卷宗。】
【该研究所归属于极端反抗组织‘蝉’。其罪名为：非法利用前代人类基因库进行永生肉体实验，并散播变异污染体。】
全息光幕一闪，跳出了沈柒昨晚干掉的那只章鱼怪的3D模型。
【你，作为V-077号样本，其基因母本为‘雨克隆体’。在蝉组织的设计规划中，该序列由于去除了Y染色体并双写X染色体，其主要功能被定义为：高级卵细胞供体，以及用于大量孕育高阶变异体的‘子宫容器’。】
【已觉醒特异能力：超常规细胞迭代自愈。危险级评估：中等。】
“容器？！”
沈柒整个人如遭雷击，小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开什么国际玩笑！她只是想玩个热血剑士游戏，怎么一转眼在游戏设定里成了反派用来生怪物的“人工子宫”了？！这剧情策划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变态玩意儿啊！万维互娱你们没有心！
“那……那这世界总归是假的吧？这其实是个虚拟游戏对不对？！”沈柒有些失控地冲着全息投影喊道。
【现有科学知识库检索完毕：本宇宙为真实物理世界的概率为99.99%，为高级文明虚拟矩阵的概率为0.01%。】
【077号样本，虽然非法研究所已被彻底净化，但‘蝉组织’的地下网络尚未完全瓦解。鉴于你具备极高的人身不确定性与潜在危险性，根据《光都意识安全法》，你将被纳入密切监视序列。】
金色雕像的数据流渐渐隐去。
【但请放心，本处分不属于终身监禁。当蝉组织的威胁被完全排除、且你的意识被判定为无害后，你将重新获得联邦自由公民身份。】
“啪。”
全息投影彻底化作一条直线消失。
还没等沈柒从“生怪物的容器”这个绝望的设定里缓过神来，青已经走到她面前，有些抱歉地拉过她的右手，将一枚散发着淡蓝色呼吸光的精致银色手环扣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对不起啊，七七，这是守夜人的强制例行程序。”青有些心疼地看着女孩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轻声安慰道，“不过这真的不是手铐，也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手环里内置了守夜人的便携终端和导航，你遇到困难随时可以叫它。”
沈柒看着手腕上那个漂亮得像奢侈品首饰的手环，欲哭无泪地叹了口气：“好吧……那我接下来该去哪儿？我的新手任务到底是什么啊？”
“守夜人已经在下城区的‘潮城’废墟边缘为你分配了一间安置房，你可以跟着导航过去。”青笑了笑，随后熟练地在手臂上扣上战术护甲，“别担心，那里虽然乱了点，但很有人情味。我还要去执行废墟外围的巡逻任务，不能陪你啦。”
“任务？带我一个呗！我虽然技能乱码，但我昨晚一铁棍把BOSS秒了你也是看见的！”沈柒赶紧拽住青的衣角，像个生怕被丢下的无助小猫。
“那可不行，守夜人现在盯着你呢，在危险评估降下来之前，你可不能离开安全区。”青伸出金属手指，轻轻刮了刮沈柒的小鼻子，随后转过身走到阳台边，“出去多晒晒太阳，熟悉一下新世界。七七，要听话哦！”
话音刚落，青背后的微型推进器瞬间喷发出湛蓝色的离子火花，整个人如同一颗流星般划过苍白的旧日天空，消失在远方钢铁丛林的薄雾之中。
客厅里，只剩下了沈柒一个人，以及手腕上那个固执闪烁着微光的手环。
七七根据手环的指引免费搭乘列车前往潮城。
潮城与铁锈黑市
跟着手环导航走在“潮城”的街道上时，沈柒才明白为什么青会说这里“乱了点”。
这里和光都那种高耸入云、充满冷冽科技感的上城区完全不同。潮城就像是一个建在文明尸骸上的巨大垃圾场。无数粗大的、泛着紫色荧光的线缆如同爬山虎一般缠绕在残破的钢筋混凝土大楼上；地面上到处都是被遗弃的旧世代机械零件，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街两旁开满了奇奇怪怪的店铺，门口挂着“低价回收废弃记忆体”、“二手高仿仿生义肢、八成新”的全息招牌。
街上的行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让沈柒感到不舒服的是，那些偶尔路过、悬停在半空中的警用无人机，每次复眼红光扫过她时，手环就会发出刺耳的“哔哔”警告声。
【警告：密切监视目标077，请勿靠近违禁品交易区。】
“知道啦知道啦，烦死了！”沈柒不满地冲着手环挥了挥小拳头。
她扯了扯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战术防风衣，试图把大半张精致的小脸都埋进高高的衣领里。毕竟，她这一头惹眼的银发和纯净的红眸，在这一片灰扑鼻的难民窟里，就像是掉进煤堆里的黑珍珠一样扎眼。不少黑市贩子和流氓的目光已经黏在她身上好久了。
“嘿，小姑娘，新面孔啊？”
一个粗粝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阴暗巷子里传来。沈柒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只见一个浑身脏兮兮、右臂完全是由一根生锈的液压杆代替的胖子，正坐在一堆废弃的智械外壳上，手里还拎着一根焦黑的、不断冒着微弱电火花的电弧撬棍。他那双沾满机油的眼睛在沈柒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转了两圈，嘿嘿直乐：“打哪儿来的啊？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基因配方挺高级啊。要不要来哥哥这儿看看？刚从上城区偷运下来的‘深空眠’三代电调床垫，睡上去能直接连接虚拟极乐园，只要五个能源币，要不要体验一下？”
沈柒看着那个脏兮兮的胖子，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根看起来很威风的撬棍。
不知为何，当看到那根撬棍时，她脑子里那个全是乱码的技能树突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其中一个【技能1】的图标，竟然破天荒地褪去了一丝灰色，变成了一个隐约可见的撬棍图案。
剑士……拿撬棍，应该也很合理吧？
“那个……大叔。”沈柒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有些好奇地盯着那根冒火花的撬棍，“你这根铁棍……啊不，撬棍，多少钱啊？能刷手环吗？”
“刷手环？！”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手里的撬棍在空中挥出一道电弧，“小妹妹，你逗我呢？那玩意儿连着守夜人的天眼，我这儿可是黑市！不过……”他眼珠子转了转，不怀好意地瞅着沈柒手腕上那枚精致的银色手环，“你要是把那枚守夜人的一代监视器摘下来抵给我，这根电弧撬棍，外加那张三代床垫，老子全送给你，怎么样？”
手环里的守夜人终端瞬间发出了高频的红色警报：
【警告：检测到非法交易企图。破坏联邦监视设备将面临五年以上禁闭处分。】
沈柒赶紧把右手往身后一藏，冲着胖子吐了吐小舌头，做了个鬼脸：“略——不换！大叔你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说罢，她一扭头，踩着有些不合脚的靴子，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踏踏踏”地跑远了。
“妈的，小丫头片子，嘴还挺毒！”胖子笑骂了一句，倒也没有追上去。在这片潮城废墟里，长得这么漂亮却敢一个人乱晃、甚至手腕上还戴着官方高阶监视器的家伙，多半有些不好惹的背景。
沈柒一路小跑，直到拐进了导航指示的那栋有些破旧的安置公寓，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由旧时代的集装箱和合金板胡乱焊接而成的巨型蜂巢建筑。沈柒按照导航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403号房间”。
用手环刷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电子门，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令人发指——一张硬邦邦的单人铁床，一个缺了角的合成铝制书桌，以及一个甚至还在漏水的老旧合成器。
“呜……我的席梦思大床，我的全息电脑，我的快乐水……”
沈柒有些绝望地把自己扔进了硬邦邦的铁床里。由于用力过猛，劣质的弹簧发出了“吱呀”的一声惨叫，震起了一地积灰。她有些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尘，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抬起腿，有些费劲地把青给她的那双大了一号的战术皮靴脱了下来。白皙娇嫩的脚后跟已经被磨出了一块红印，微微有些发肿。
“好疼啊……”
女孩有些委屈地抱住自己的双膝，把小脸埋进膝盖里。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最终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
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嘛。
自己明明只是个天天被老板压榨、熬夜加班还要苦哈哈攒钱的普通社畜。就算爱贪便宜玩了个破解版游戏，也不至于被直接发配到五十亿年后的废土世界，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各路反派抓去当“怪物容器”的悲惨克隆体吧？
“系统……你真的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她带着哭腔小声呢喃。
手环微微闪烁，守夜人冰冷的机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077号样本，检测到情绪波动异常。心率：112，内分泌系统皮质醇浓度上升。建议：进行深度睡眠，或摄入高糖中有机碳水化合物以缓解压力。】
“闭嘴吧你，没情商的AI块头。”沈柒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她有些烦躁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潮城的下城区亮起了大片大片廉价、刺眼的霓虹灯。无数的全息广告巨幕在废墟上空交织，疯狂地推销着各种已经破产的脑机巨头的古董股票和高利贷贷款。
那些愤怒的难民们正聚集在广场上，将一箱箱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有创脑机接口、紫色的神经线缆堆成小山，用最原始的汽油将其点燃。
滚滚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塑料焦味直冲云霄，在一片冲天的火光中，沈柒忽然揉了揉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高空中各种不同波长的能源辐射发生了剧烈折射，在那些黑烟与废墟的尽头、在永夜区那庞大而冰冷的钢铁阴影上方，竟然隐约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有些黯淡的弧形光晕。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在如今的太阳系几乎已经绝迹的自然现象。
“……彩虹？”
沈柒看呆了。她扒着窗沿，赤红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那抹病态却又异常美丽的紫色光晕。那一瞬间，她心里原本满溢的委屈和恐惧，突然被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异宿命感所击中。
五十亿年后的世界。
没有太阳，没有人类。但这个该死的世界，居然还在倔强地折射着旧时代的彩虹。
“行吧。”沈柒吸了吸鼻子，用宽大的袖口用力擦干眼角的泪痕。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忽然洋溢起了一抹在黑市铁锈堆里有些格格不入的、属于二十一世纪女大学生的明媚笑容。
“既然来都来了……不把这个强推通关、给这帮乱发Bug的策划一个狠狠的教训，老子怎么好意思回去见我隔壁工位的兄弟！”
七七顺手打开了电视。
潮城成为了联邦直辖的新晋特区。至于当年那个在冷库里哭鼻子的凛，如今在总统雷蒙德的政治博弈下，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王座——
【潮城直辖市：荣誉市长。】
“说白了，不就是个供在神龛里的废铁吉祥物吗？”
高耸的直辖市观景台内，凛—正保持着一种极度精准、甚至带点神圣感的高雅微笑。她一头蓝发被精致地盘在脑后，身上那件剪裁得体、毫无褶皱的黑色高级政务礼服，将她衬托得既亲民又高不可攀。
“理论上是这样。”守夜人的声音在手环里发出微弱的代码提示音，“总统特派员的行政车队已经开进内港了。媒体的无机飞蝇长枪短炮地在外头围了三圈。凛市长，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载入联邦直辖市的法统记录。请挺直你的腰杆。”
“知道啦，我这面部肌肉都快笑过载了。”
凛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一种毫无温度的官方威严，可眼神里却满是快要压抑不住的咸鱼幽怨。
“墨工首席工程师。”凛微微侧过头，眼帘低垂，露出一抹挑不出半点毛病的职业浅笑，“潮城废墟的重建工作百废待兴，内港能源系统的冗余度还需要你主持的应急小组进行深度评估。至于物资配额……”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温柔却不容置疑的清冷嗓音说道：“请向直辖市第一临时政务厅报备。”
墨工整个人直接麻在了原地。他瞪大了那双沾满机油的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凛：“你……你吃错药了？还是又被哪个AI的残余信号给夺舍了？平时那个天天在机械库跟我抢扳手、动不动就要用撬棍砸爆别人狗头的凛去哪儿了？”
“这叫政务形象管理。”
青的蓝色虚影在凛身侧一闪而逝。如今的青已经升级为了光都第一特许执政官，声音里罕见地带了一丝揶揄：“她正在履行一个‘神圣符号’的职责。”
瞭望塔下，无数道全息聚光灯横空劈开海雾，准确无误地打在凛的身上。几十只属于联邦中央广播署的金色机械飞蝇“嗡嗡”地悬停在凛的面前，复眼红光闪烁。
面对镜头，蓝发黄眸的少女市长微微躬身致意。
她缓缓将那根从墨工手里拿过来的电弧撬棍交给了身旁的亲卫，双手极其自然地交叠在腹前。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闪烁的镜头，投向远方那些正在狂欢的市民，心中闪过一丝冷笑，脸上却展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沉稳与包容。
“各位潮城同胞，以及联邦的公民们。技术应当是拓宽人类边界的阶梯，而非禁锢灵魂的牢笼。作为荣誉代表，我将致力于……”
台下的记者飞蝇疯狂闪烁，无数提问弹幕瞬间刷满了凛的视野。
在一片喧嚣与赞美声中，凛优雅地再次欠身，礼仪无可挑剔。只有站在她身后的墨工和青，隐约听到这位“荣誉市长”在退回阴影、彻底切断直播信号的刹那，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极低、极狠的娇嗔：
“妈的，脸都笑僵了！墨工，赶紧把车开到盲区。今晚的政务宴会老子不去了！谁敢再来拉我去剪彩，本市长就一棍物理超度了他！！”
夕阳西下，苍白的日晕里，一辆造型夸张的“断层”飞车拉出一道华丽的尾焰，轰鸣着冲向了下城区那间堆满破烂和旧床垫的404号小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