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止境的黑暗。风在耳边呼啸,碎石从身旁掠过。他紧紧抱着怀中失去意识的美绪,背朝下,朝着看不见的深渊坠落。
利特不知道自己已经坠落了多久。
——会死吗?
突然一个名字一闪而过。
美绪…..
他低下头,在无尽的坠落中看了一眼她的脸。她双目紧闭,呼吸微弱,额前的碎发被气流吹散,露出苍白的额头。她还活着——
美绪是他的青梅竹马,比他大一岁。在整个地之村里,她是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他的人——不是怜悯,不是轻蔑,不是“你已经很努力了”的虚伪安慰。她只是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人那样对待他,骂他笨,笑他傻,偶尔在他练剑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地递过来一条毛巾。
他正是为了她而来。
怎么能死在这里…对!绝不能死在这里!
利特咬紧牙关,把美绪抱得更紧了一些。
此刻,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压倒性的存在。
那种感觉像是一座山突然睁开了眼睛。
从地底的最深处,从人类从未踏足的深渊之下,一道鎏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浓烈得近乎实质——那是大地元素最纯粹的颜色,利特只在村长讲述的上古传说中听过。
但同时,还有别的东西。
在那鎏金色光芒的边缘,利特看到了一层他无法忽视的阴影。那阴影不是黑暗本身更像是一种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利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的胸口突然钝痛了起来。
这股感觉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心脏一样。那痛感如此熟悉,仿佛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存在,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
光芒越来越近。
不,是他越来越近。
利特下意识地把美绪抱得更紧,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与鎏金色光芒之间。
然后——
他坠入了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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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利特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站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之上。
天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板块,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大地的血脉在缓缓流淌。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
美绪不在他怀里。
“美绪?美绪——!”
他的喊声在荒原上回荡,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
地面传来了有节奏、沉甸甸的震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地底向这里走来。每一次震动,利特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脚底传上来,穿过他的腿骨,震得他牙齿发酸。而伴随着每一次震动,他胸口的钝痛就会加剧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脏深处,回应着那脚步声。
利特下意识地把手探向腰间。
剑还在。
他拔剑出鞘,双手握住剑柄,摆出父亲教他的起手式。剑尖指向前方,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震动的源头,从地平线处缓缓出现。
那是一座山。
不——是一头牛
它比村里最高的房子还要高出两倍,浑身覆盖着土黄色的鬃毛,每一根都像是从岩壁上凿下来的石棱。它的角是两棵没有枝叶的古树,从额前弯曲着刺向天空。它的蹄子每一次落下,都在地面上砸出蛛网般的裂缝。
而围绕在它周身的,是一层肉眼可见的鎏金色光晕。
那光晕像火焰一样跳动着,从它的鬃毛间、蹄下、甚至每一次的呼吸中涌出来。那不是普通的光——那是凝成实质的星灵之力,浓厚到让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利特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刺痛,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沙粒在轻轻撞击他的身体。
但这股力量并不纯粹。
在那鎏金色光晕的深处,有黑色的纹路在游动。那些纹路像是血管一样遍布它的全身,从蹄子开始向上蔓延,一直延伸到它的脖颈。纹路所过之处,鎏金色的星灵之力变得凝滞而沉重,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住了,无法自由流动。
那是他在下坠时感受到的那种“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利特的手心开始出汗。剑柄变得滑腻腻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是…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巨大的神牛低下头,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
那股气息卷起荒原上的尘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朝利特扑面而来。他本能地侧身,用剑面挡在身前——尘土打在剑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但那些细小的沙粒并没有全部落下,有几颗黏在了剑身上,在利特的注视下,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然后——
变成了透明的琥珀色晶体。
利特猛地甩掉那些沙粒。晶体落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了更让他心惊的景象。
那头神牛的四蹄之下,大地正在裂开。裂缝不断从它的脚下向外蔓延,地面开始变成透明的琥珀色晶体,如同瘟疫一般向周围快速扩散。
利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结晶化
这不是元素凝结到极致产生的质变——而是元素流动被强行停止后的尸骸。
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些黑色的纹路。
每一次神牛踏下蹄子,黑色纹路就会闪烁一次。每一次闪烁,结晶化就会向外扩散一圈。那些黑色纹路像是一种寄生在星灵之力上的疾病,把流动的力量变成凝固的牢笼。
利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股钝痛,和神牛身上黑色纹路的闪烁,是同一个节奏。
“你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吗?”
他看向神牛那双燃烧着的眼睛,那不是愤怒。
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像是悲伤。
又像是绝望。
更像是一个被困在牢笼里的存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吞噬,却无力挣脱。
神牛没有回答。它只是抬起一只前蹄,然后重重踏下。
利特脚下的地面猛然隆起,一根岩柱从地底刺出。岩柱的表面包裹着鎏金色的光芒——但那光芒正在被黑色纹路侵蚀,从底部开始,结晶化像藤蔓一样向上攀爬。岩柱直取他的胸口。
利特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向右翻滚,岩柱擦着他的左臂掠过,在袖子上撕开一道口子。他感觉到手臂一阵冰凉,低头一看——
袖子的破口处正在结晶化。
一小片晶体从破口向周围蔓延,像霜花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利特感觉到那片皮肤正在失去知觉——不是冷,不是痛,是比那更可怕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死寂。仿佛那部分身体不再属于他了。
那片晶体继续蔓延。
从手肘向手腕,从手腕向指尖。它所过之处,利特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但他的胸口,那股钝痛更加剧烈。
一股他从未意识到的力量,从他心脏的最深处涌了出来。那力量很微弱,像是被封在厚厚冰层下的一簇火苗散发着鎏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胸口涌出,沿着他的左臂向下流淌。它所过之处,琥珀色的结晶体像遇到烈火的霜一样迅速消融消散在空气中。
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他手臂上的结晶化全部消失了。
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知觉也回来了。
利特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鎏金色的光芒还在他的指尖微微跳动,像是刚才那场无声对抗的余烬。
“这是......我的力量?”
没有人回答他。
但神牛眼中的火焰,似乎闪烁了一下。
在那闪烁的瞬间,利特看见了——黑色纹路的深处,有一小簇鎏金色的光芒在跳动。和他胸口涌出的光芒一模一样。那簇光芒被层层叠叠的黑色纹路包裹着、压制着、试图吞噬,但它没有熄灭。它一直在那里,微弱而顽强地燃烧着。
像是在等待什么。
又或许是在等待一个人。
利特还没站稳,第二根岩柱已经从侧面袭来。
这次他来不及躲了。
利特咬紧牙关,双手握剑,用尽全力朝着岩柱劈了下去。
剑刃与岩石碰撞的瞬间,他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痛。但剑没有断——父亲给的这把旧剑,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一种远超普通铁器应有的韧性。岩柱从中间裂开,碎石从他身侧飞过,划破了他的脸颊。
他砍开了。
——能行。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地面就再一次裂开。这次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根岩柱从不同方向同时刺来,每一根都缠绕着被黑色纹路污染的鎏金色光芒,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
来不及了。
利特闭上了眼睛。
——
然后他感觉到那股热流再一次从胸口涌出。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
像是被封印了十七年的火山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喷发。那股暖流从心口扩散到四肢,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量,席卷他的全身。
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全身散发着鎏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比神牛周身的更加炽烈,更加纯粹——如果神牛的光像大地,那这鎏金色的光就像是从大地深处提炼出的、最核心的那一滴精华,是剥离了所有杂质之后剩下的、最本源的“生命”本身。
而它正在与那些黑色纹路对抗。
利特能感觉到当鎏金色光芒涌过他的经脉时,有什么东西在抵抗。那些东西潜藏在他的血液里、骨髓里、每一个细胞的深处。它们试图阻挡光芒的蔓延,但它们失败了。
鎏金色的光芒像烧红的铁水穿过冰层,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凝固感瞬间被融化。利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十七年来第一次,他听见了。
那是流动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声音。
光芒从他的掌心蔓延到剑身上。
岩柱已到身前。
利特挥剑。
他没有瞄准。他只是顺着那股暖意的流动,让身体自己动起来。剑刃划过的轨迹,在空中留下一道鎏金色的弧光——那弧光在空气中停留了整整一息,像一道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金色裂缝。
三道岩柱,同时从中间断裂。
断面平整得像被精心打磨过,没有碎石,没有飞溅的碎片。那些黑色纹路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嘶鸣——然后像被烈火焚烧的蛛网一样,蜷曲、断裂、化为灰烬。失去了黑色纹路的束缚,剩余的岩柱被鎏金色的力量完全消融,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神牛眼中的金黄色火焰,似乎又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这次不是远远地踏蹄。它低下头,四蹄发力,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山脉,朝利特冲了过来。大地在它的奔跑中哀鸣,每一步都踏出深坑,每一步都让利特的膝盖发软。它周身的黑色纹路在剧烈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威胁,疯狂地抽取着神牛的星灵之力,将它整个包裹成一团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流星。
利特握紧了手中那把还在发光的剑。
——深吸一口气。
然后迎着神牛,冲了上去。
鎏金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爆发,推动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他在奔跑中压低重心,剑拖在身后,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燃烧的痕迹,火线经过之处,地面上的琥珀色结晶化像被点燃的干草一样迅速燃烧、瓦解、重新化为流动的光芒。
神牛低下头,两支古树般的巨角对准了他。角尖上凝聚着被黑色纹路缠绕的鎏金色光芒,浓郁到几乎滴出液体。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利特用力蹬地,整个人跃上半空。
双手握住剑柄。
剑尖向下。
朝着神牛额头正中——那个黑色纹路最密集、最浓重的地方——刺去。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神牛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利特从瞳孔深处读出了一个词。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
是……等待。
然后,一切都开始远去。
神牛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在他的视野中急速缩小。荒原、天空、那些黑色纹路——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后退却,仿佛他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那个世界里抽离了出来。
利特想要挣扎,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他想要喊出什么,但声音消失在喉咙里。
然后他听见了。
鸟鸣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