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爬上了半面土墙，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屋外的鸟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不知疲倦的对歌。
利特蜷缩在被窝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呼吸略显急促。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的内容只有几个碎片残留在脑海里——坠落、一道鎏金色的光、胸口那种被什么东西攥紧的钝痛。他在梦里好像做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利特的房间与其他同龄人的房间不同——没有任何有关星灵术的书籍，地上躺着那把父亲年轻时用过的剑，剑鞘上的磨损痕迹比任何装饰都深。在整个地之村，甚至在整个王国，像他这样十七岁还无法使用任何星灵术的少年，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利特，起床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柔得像一阵风拂过窗棂。
利特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沉默。
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砰——！
一记干脆利落的踢踏落在床板上，整张床都跟着剧烈地颤了一颤。
“快给老娘爬起来！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嘛？！”
利特猛地从被窝里弹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眼神里还残留着三分睡意、三分惊恐，以及四分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茫然。
“哇哇哇——怎么了怎么了！”
“成年试炼！”妈妈叉着腰站在门口，眉毛拧成了一个标准的“川”字，“美绪他们早就出发了！”
美绪。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利特瞬间清醒了大半。
梦中他和美绪坠落的场景瞬间回到利特的脑海中，真实得让他心脏发紧。
“美绪她们已经走了？！”利特一边跳下床，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天没亮就出发了，”妈妈双手抱臂站在床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你倒好，睡得跟头猪似的。”
利特三两下套好外衣，顺手捡起地上的剑往腰间一插——
他握了握剑柄，手心微微出汗。他握了握剑柄，手心微微出汗。那场梦宛如真的即将发生一般，不断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摇了摇头，把这画面甩出脑海
—没事的，那只是场梦而已…
“我出门啦，老妈！”
“喂，利特——”
门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妈妈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颤动的木门，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利特要去干什么，只是没有拦他。
“这孩子……”她低声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复杂的弧度，心疼与骄傲交织在一起。
————
地之村不大。
青石板路从村口蜿蜒到每一户人家门前，两侧是矮墙和爬满藤蔓的篱笆。这个村子藏在大陆腹地的密林深处，与世隔绝了不知多少代，村民们靠着大地之遗迹的庇佑，过着自给自足的安稳日子。
利特跑过村口的时候，脚步踏得石板“哒哒”作响，在经过村口那片空地时，余光扫过那棵老槐树。
它还在那里。阳光穿过它透明的琥珀色枝干，在地面上投下一片诡异的金黄色光斑。那琥珀色的晶体在他视野里闪烁了一下，变成鎏金色，然后又恢复原状。他眨了眨眼，以为是阳光的错觉。树下的土地没有结晶化，青草依然翠绿，仿佛那棵树只是被单独从这个世界里剜出来的一个标本。几个村民绕着它走过，目光刻意地避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只要不看它，它就不存在一样。
利特也没有多看。但他跑过去的时候，胸口那股刚醒来时感受过的钝痛，又微弱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在意。
路过王婶家的院子时，王婶正在晾衣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嫌弃。
“哟，利特啊，这么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儿啊？”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户人家都听见。
利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应。
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年来，他学会了一件事——装作听不见。母亲的眼泪，父亲沉默的背影，美绪为他跟人吵架时涨红的脸，这些他都记得。但他也记得，每当他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树下乘凉的村民们会压低声音交谈，然后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他不知道那些笑声里有几句是在笑他，但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一个笑话。
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是美绪。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快两步。
还有就是村长。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每年试炼日都会站在村口，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那些走进遗迹的年轻人。每次看到利特，他都会轻轻叹一口气。利特不知道村长为何叹气，但他隐隐觉得，村长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利特！”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利特回过头，看见村长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到那里去的，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村长爷爷…..”利特放慢了脚步。
村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那不是轻蔑，也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深沉的、饱含歉意的注视。
“你要去哪……“村长开口，声音很沉，仿佛心中早已猜到利特的答案，“别乱来。现在的你，不行的。老老实实待着等他们回来。“
利特愣了一下，并未做声。他知道村长想要表达什么，但心中对美绪的担忧像一团棉花卡在咽喉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对不起……村长爷爷……“
他转身继续往前跑。
村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少年的背影，他握着木杖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那孩子……”他喃喃道，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丘上，那里是大地之遗迹的方向…..
村口的大树下，守卫巴鲁正懒洋洋地靠着木栅栏打盹，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动静，他慢吞吞地抬起眼皮，认出了来人，嘴角立刻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哟，这不是利特嘛？这是要干啥去呢，这么急急忙忙的？”
“美绪她们已经走了吗？！”利特脚步不停，边跑边回头喊。
巴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大得路边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看。
“美绪他们?刚走没多久！”巴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是大人哄小孩时的那种敷衍，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根深蒂固的瞧不起。
巴鲁今年二十五岁，是村里为数不多资质平庸却自视甚高的人。他当年参加了三次试炼才通过，拿了个最低等的“星术使”资格，从此就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每次见到利特，他总要酸上几句——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人人都会星灵术的世界里，终于有一个人比他更差劲。利特不恨他，但也不屑于回应他。
“谢谢！”
利特没有理会巴鲁话里的嘲讽，拔腿就跑。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村口那片树影之后，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巴鲁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木栅栏。
“这小子，还真是不死心啊。”他嘟囔了一句，“连星灵术都不会，还想进遗迹？找死呢。”
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起了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