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继续朝前方走了一段路后,来到一个宽阔而古老的空间。
穹顶比之前经过的任何一处通道都要高,仰头望去几乎看不到顶。四面石壁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沉甸甸的土黄色光泽。整片空间都沉浸在大地元素浓郁的力量之中。
“这里是……”利特放慢了脚步。
“看来我们走到更深的地方来了。”美绪轻声说道。
两人四处观察了一番。这里很大,但除了来时的入口之外,四周都是完整的石壁,没有任何通道或暗门。利特绕着墙壁走了一圈,手指划过凹凸的石纹,最后在一处石壁前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不行,到这就没有路了。”
“是呀,这里完全就是个死胡同。”美绪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利特,“怎么办?”
利特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耸了耸肩:“嗯唔…只能原路返回了。”
美绪嘟着嘴,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也只好这样了。”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空气忽然变了。
那团黑影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浮现,悄无声息地悬在他们与来时的入口之间。
两人同时僵在原地,瞳孔猛地收缩。
利特本能地来到美绪身前,美绪下意识地握紧了法杖,指节微微泛白。
然而,黑影并没有发起进攻。
它就那样悬浮在两人面前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黑影内部传出——
“咕噜噜……”
——“今天这是怎么了,先是上头一群小鬼闹来闹去的吵着老夫睡觉,现在又来了俩,居然还跑到老夫的住处来了”
黑影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算了,就像在上头那样,把他们吓走得了。”
美绪攥紧了法杖,侧过头小声问利特:“它是在…说话吗?”
利特摇摇头,眉头紧皱:“不知道…完全听不懂。”
话音刚落,黑影突然释放出一股无比强大的压迫感。
那是宛如实质的气浪,从黑影的身体向外席卷开来,带着如同山岳倾倒般的沉重威压。利特和美绪被这股力量推得不断向后退去,脚底的石板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好强大的力量……”美绪咬着牙,法杖上的水晶微微发颤。
利特勉强稳住身形,额角渗出汗珠:“嗯、嗯…这么近距离感受一下…还真是个相当厉害的魔物。”
他没有再犹豫——
“嗞——”
利特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昏暗中反射出一线冷光。
“美绪!”
美绪心领神会,法杖前端的水晶开始凝聚土黄色的光芒。两人默契地摆出了战斗姿态,迎向那团未知的存在。
黑影见利特非但没有胆怯,反而朝它拔出了剑,竟缓缓收起了那股强大的气浪。
“咕噜噜……”
——“嚯嚯,在老夫如此压倒性的力量面前居然还有勇气拔剑?这小鬼虽然实力上远不及上面的那个——但还算有点骨气。”
——“那老夫, 大地之守护星灵——山岳之诺姆, 就陪你玩玩!”
下一刻,黑影率先发起了攻势。
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径直冲向利特。
但利特已经见识过这一招。
他没有选择正面迎击。就在黑影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他猛地向右侧翻滚,肩膀擦过地面,避开了那道直线的轨迹。黑影从他身侧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掀动了他的衣角。
利特单膝跪地,迅速调整了重心,重新握紧了剑。
诺姆在空中极速回转。
“咕噜噜……”
——“哼,看样子这小鬼知道在力量上绝非是老夫的对手。”
——“可是小鬼,老夫的攻势才刚开始!”
黑影再次弹射而出,速度比之前更快。
利特在地面上翻滚、侧身、跳跃,一次又一次地躲避着黑影的冲击。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动作也不再像开始时那般敏捷。黑影的速度和力量远超他的想象,闪避的空间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缩。
“利特……”
一旁的美绪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她几乎能听到利特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看到他额角滴落的汗水。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帮到他——
就在这时,利特在闪避的间隙中回头,与美绪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瞬间。
但美绪读懂了。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法杖。
“罗恩教官的星灵术都对它不起作用……”她喃喃自语,“更别说我的这点力量了……”
然而,周遭浓郁的大地元素之力突然让美绪灵光一闪。
“对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光芒。
“如果是在这充满大地元素之力的空间里的话——”
美绪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她开始感知周围的环境。
不同于外界有限的元素能量,这个房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无比浓郁的大地元素之力。那是诺姆千百年来视此地为居所、沉淀于此的力量。
美绪的呼吸慢慢变得平静。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土黄色光芒,起初很微弱,但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空气中的大地元素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她周身汇聚,在她的法杖上方开始凝聚。
一个巨大的陨石正在成型。
黑影感应到了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猛地停下了动作。它转过身看向美绪。
“咕噜噜……”
——“这是那个黄毛丫头的星灵术?!不可能, 小小年纪哪来如此庞大的能量……”
但诺姆毕竟是创世之初便已存在的星灵, 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如此……哼哼,这个小丫头想用沉淀于此地的老夫自身的力量来对付老夫。”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愉悦。
——“真是有趣!”
片刻间,陨石已然汇聚成型,美绪挥动法杖,巨大的陨石呼啸着砸向黑影,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鸣叫。一刹那,陨石便将黑影整个吞噬。
“轰——!!!”
爆炸的冲击波在空间内回荡,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美绪大口喘着气,法杖垂落下来。利特也停在原地,紧盯着爆炸的中心。
烟雾缓缓消散。一道鎏金色的光芒穿透而出。
黑影毫发无伤地悬浮在原地。
“咕噜噜……”
——“毕竟还只是个黄毛小丫头。”
它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虽然表面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 但实力终究太过渺小。”
美绪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已经使出了全力,借用这个空间几乎无穷的能量,却依然无法伤及对方分毫。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黑影身后。
黑影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的注意力此时此刻全在眼前的黄毛丫头身上,全然忘记了还有另外一个小鬼的存在。
——“糟了!”
“哈啊啊啊!”
利特双手持剑,从诺姆的视觉死角猛劈而下。剑身裹挟着一往无前的气势,重重地斩在了黑影的身上。
“嗡——!!!”
清脆的金属嗡鸣声响彻整个空间,那声音如同敲击在巨大的钢板上,久久不散。
利特被巨大的反震力弹开,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地上后又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利特!”美绪跑向他。
“没、没事。”利特稳住身形,虎口发麻,手腕震得生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完好无损,但那是因为对方的硬度远超于他这一击所能造成的损伤。
“好硬……简直就像劈在了钢板上一样。”
然而
黑影的伪装在这一剑之下开始崩解。
那层黑色雾霭如同被撕开的帷幕,一块一块地剥落、消散。隐藏在其中的本体逐渐显露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土黄色身影浮现在空中。
它通体呈现出岩石般的质感,矮墩墩的身体、短短的四肢, 却又泛着柔和的鎏金色光芒。两只闪亮的眼睛中流动着琥珀色的光芒。
它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利特和美绪。
“咕噜噜……”
——“老夫竟然又犯起了这种低级错误, 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吗…”
诺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不过, 这还是自那之后的头一回啊…”
它的脑海中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
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一头白色的秀发,手中握着一柄剑。那人用剑身轻轻敲了一下身前一名健硕男子的脑袋。
白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呵呵呵,又是我赢了, 诺姆…”
画面如泡影般破碎,诺姆的意识回到了当下。
利特和美绪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两人曾在书中读到过有关于大地星灵的记载——
大地之星灵,也被称为大地的化身。据说只有在大地元素极其浓郁的地方,它才会成形,而且是一种巨大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存在。还有人声称在深山里见过一头像山一样大的巨牛,从那以后,很多人就把“巨牛”这个形象安在了大地星灵的身上。
然而,眼前这个小小的、圆滚滚的形象,与书中的相差甚远。
但那种独特的、仿佛与整片大地相连的气息——却绝不会错认。
利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大地之星灵吗!?”
“喂,美绪,快看——真的是大地之星灵!”
“我已经在看啦”
然而两人浑然不知的是, 在他们眼前的并非普通的星灵,而是一切星灵的原型之一
大地之守护星灵——山岳之诺姆
“咕噜噜……”
——“这两个小鬼...哼、哼哈哈哈~ 着实有趣~! 老夫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心潮澎湃的感觉了!”
诺姆从悬浮的位置飘落下来,绕着利特和美绪转了一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各个角度打量着他们,像一个正在鉴赏奇珍的古董商。
——“不错,小鬼。”它停在利特面前,“能打中老夫一击的人,在这世上不超过五人。”
诺姆微微昂起头——如果那个圆滚滚的身体能做到昂头的话。
——“恭喜你,能得到老夫的认可。出去也够你炫耀一辈子的了,哼哈哈!”
然而
利特和美緒完全没有看懂诺姆的这番所作所为。
利特一脸困惑:“呃…那个…这是怎么回事?”
他扭头看向美绪,声音压得很低:“为什么星灵要围着我转啊?”
美绪同样一脸茫然,眨了眨眼:“我也不知道呀——也许它是喜欢上你了?”
“诶!?”利特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片,“不会吧……我可是连星灵术都不会啊!星灵怎么可能看上我……”
“咕噜噜……”
——“嗯?”诺姆盯着利特,“你刚才说了什么,小鬼?你不会星灵术?”
诺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之前的战斗。
确实——从头到尾,利特一次也没有使用过星灵术。他只是一味地闪避、翻滚,直到最后才砍出了那一剑。诺姆从他身上也没有感受到任何元素能量的波动。
——“奇怪。”诺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疑惑,“这个世界上出生的人,居然还有不会使用星灵术的?”
它又围着利特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件被自己看走了眼的宝物。
——“嗯唔…这小鬼, 老夫越看越觉得有趣了~哼哈哈”
被星灵这样盯着,利特感到浑身不自在。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极为重要的事。
他们现在仍然身在遗迹里的某处。
周围是陌生的古老空间,头顶是看不见尽头的漆黑,身后是已经走过一次的漫长甬道。而眼前这位——不管它看起来多么圆滚滚、多么的不正经——毕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星灵。
利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微微鞠躬。
“星灵…大人。可否请您帮个忙?”
诺姆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它在利特面前转了一圈,像是在用一种奇怪的方式聆听着利特的诉求。
“那、那个…”利特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可否请您带我们回到外面去?拜托了!”
诺姆的动作停住了。
“咕噜噜……”
——“哈?”
它突然向上飞了一小段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人,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们能来到老夫这儿——居然不能自己出去?!”
诺姆完全没意识到,利特和美绪能到达此处并非因为实力,而是一连串的巧合与误打误撞。
诺姆在空中缓缓晃动,似乎在思索什么。
“咕噜噜……”
——“…不过话说回来。”它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这两个小鬼,老夫好像在哪见过?”
诺姆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先前在上头的时候,老夫记得有两个冒失鬼脚滑掉下去了。”
它的声音慢慢变得确定起来。
——“老夫虽并未有伤人之意,但在看见他们掉下去之后,老夫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便跟在他们后头一起下去了。可老夫依稀记得, 在救下他们后,老夫给他们指了条出去的路才是啊……”
诺姆的回忆到这里出现了微妙的不确定性。
——“难道说……老夫把路指反了……?”
诺姆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重新飘落到利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
利特被盯得有些发毛,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那…那个…星灵大人,可以吗?”
诺姆再次在利特面前转了一圈——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姿态,又像是在表达同意。
“咕噜噜……”
——“算了~ 就当是你们陪老夫解闷的谢礼吧。老夫可以送你们出去。”
诺姆飘到空间的正中央。
鎏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倾泻而出,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落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复杂的圆形法阵——线条交错缠绕,符文在光中缓缓转动,散发着古老而柔和的气息。
诺姆又转了一圈示意着两人进入法阵内。
利特看了看那个发光的法阵,又看了看美绪:“这是……让我们走进去的意思吗?”
美绪点点头:“好像是的。”
利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了一下口水。
“那走吧,美绪。”
“嗯…嗯…”
两人小心翼翼地踏入法阵。当他们的脚底接触到发光的符文时,一股温暖而沉稳的力量从地面涌上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托住了他们的身体。
诺姆确认两人已经站在法阵的中心之后,缓缓升到他们的上方。
“咕噜噜……”
——“小鬼们,站稳了。”
鎏金色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耀眼,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没。
诺姆率先朝上方急速冲去——它那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瞬间消失在穹顶的黑暗中。
紧接着,法阵连同站在其中的两个人,一同被光芒包裹,紧随诺姆身后朝上方飞去。
古老的空间在视野中缩小成一个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两人的耳边只剩下风的声音,和前方那道鎏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