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过程比利特想象的要长得多。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但他的手始终向前伸着,朝着那个他看不到、却知道就在不远处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想。也许只是在等。
在坠落的过程中,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去年冬天,美绪在他家院子里看他练剑。天很冷,她裹着一条厚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练得满头大汗,她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等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利特,你明年真的不打算试试吗?”他愣了一下,说:“试什么?”她说:“成年试炼啊。万一你能进呢?”他笑了,说:“我不会星灵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至今都记得的话:“那你别进去了。等我过了试炼,我保护你。”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真的被一个人放在心里。
回忆散去后,黑暗重新涌上来。利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按压他的额头,把他往睡眠里推。他想抵抗,但那股力量太柔和了,柔和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抵抗。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和遗迹里那种潮湿阴沉的霉味截然不同。那风是暖的,柔软的,像是什么人的手掌,轻轻托住了他的脸颊。
随之而来的,是阳光。
暖融融的,落在眼皮上,带来一种懒洋洋的、让人不想睁开的暖意。
利特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株参天巨树的枝叶。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斑。这棵树大得不可思议,盘根错节,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美绪就躺在他旁边。
她还在昏迷中,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发白。利特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外伤,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紧绷到极致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后遗症。他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本来是想来保护她的,结果两个人一起掉下来了。
确认她没有外伤后,利特才终于抬起头,真正地看了一眼这个他们坠落的地方。
巨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一条条沉入地底的脊梁。树冠高得看不到顶,只有层层叠叠的枝叶,和从枝叶间漏下来的、不知来源的阳光。没有天空。没有崖壁。他们仿佛不是坠入了地底——而是坠入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微微发紧。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美绪,醒醒。”他拍了拍她的脸。
没有反应。
他加大了力道。
“痛……”
美绪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抱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先是茫然地望向头顶那片陌生的树叶,然后缓缓转向眼前的少年。
下一秒,她猛地坐起来。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利特一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的。然后,她伸出手,一把将他死死抱住。抱得很紧,紧到利特的肋骨都在隐隐发酸。
“利特……”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散在黑暗里,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挣脱出来,“真的是你……太好了……”
利特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背上。“嗯,是我。已经没事了。”
美绪没有松手,就那么把脸埋在他肩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利特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好啦好啦,别哭了。”
“我没哭。”
“但…你眼角…”
“那是灰尘,对!灰尘!”
利特没有拆穿她,只是轻声笑了笑。
他很少笑。在村里的时候,他习惯把表情收起来,因为任何情绪的流露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但在美绪面前,他不需要藏。她是唯一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用那种目光看过他的人。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你可怜但我不嫌弃你”。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美绪松开他,擦了擦眼角,瞪着他,“你今年又没到年纪。”
利特挠了挠头:“我……我从侧面的一条裂缝偷偷钻进来的。”
“裂缝?”美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疯了?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利特打断她,“等回去了,我悄悄和罗恩教官道个歉就好了啦。”
美绪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眶又红了。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她的声音很轻。
“那当然是为了.....”利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别过了微微泛红的脸。
两人就这样在树根旁坐了一会儿。
之后利特给美绪讲了自己一路的经过——怎么从那条窄缝挤进来,怎么摸黑跟着试炼队伍的照明术式残影一路找过来,怎么在拐角处听见打斗声和惊呼声。他讲到那团阴影从黑暗中浮现的时候,挠了挠头,说自己在石柱后面完全看傻了——“那东西一出手,连罗恩教官都没能正面挡住。”
他接着讲到罗恩被震飞、试炼队伍四散奔逃,讲到那片石壁突然开始崩塌,然后声音顿了一下。“然后我就看到你了。”他说,“你脚下的石板断了。”
美绪没有说话。她记得那一刻——利特从石柱后冲出来,穿过漫天的尘土朝她跑来。那是她从没见过的速度。
利特没有细说他跃下去之前脑子里想了什么,他只是挠了挠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似的,干巴巴地补了一句:“还好赶上了。”
美绪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轻轻“嗯”了一声。
那种从黑暗中蔓延而来的恐惧,在说话声中悄悄散去了大半。
谁也没有急着起身。
美绪靠着树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的话。她的眼眶还泛着一点红,但已经不哭了。利特坐在她旁边,剑横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最深的磨损痕迹——
“说回来,利特。”美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在上面的时候,你有看到吗?”
“嗯?看到什么?”
“那个黑影。”美绪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令她不安的画面,“它最后……泛出了一丝光,鎏金色的光。”
利特愣了一下,开始努力回想那时的场景。黑影、坍塌的石板、漫天尘土——他的记忆像是被筛过的沙子,留下的只有美绪站在崩塌边缘的那一幕。其他的,全模糊了。
“……嗯唔。”他有些心虚地搔了搔脸颊,“那个时候满脑子都是你,完全没注意那个家伙的事。”
美绪的脸腾地红了,语气里一瞬间带上了几分想要说教的味道:“你真是的!”
但很快,她收起了那点羞恼,神色认真起来。
“那个光……我曾经听爸爸说起过。”
利特抬起眼,见她不像是在随口闲聊,便没有插话。
“以前有位战士,从无比邪恶的黑暗中救下了爸爸和妈妈。”美绪的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努力拼凑记忆中父亲讲述的画面,“爸爸说,那个时候,那位战士全身散发着耀眼又温暖的光芒。”
她顿了顿,看向利特。
“而那个光芒,也是鎏金色的。和那团黑影最后泛出的光,一模一样的颜色。”
利特听得有些稀里糊涂,眉头拧成一团:“噢……可是这跟那团黑影有什么关系?”
“听我说完啦!”美绪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对……对不起。”利特立刻老实了。
美绪收回目光,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黑影停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但它好像……没有要攻击我的意思。”
利特没有说话。
“它就那样停在半空,看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它的身上确实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但在它凑近的那一刻,我没有感受到杀意。”美绪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我不相信,能散发出那种鎏金色光芒的存在会是坏人。”
“或许是我们打扰它了?”美绪抬起头,望向巨树下深邃的黑暗,“它可能只是在自卫。”
利特沉默着,没有接话。美绪说的这些,他没办法完全理解,但“鎏金色的光”那几个字却像一块投入潭水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某种说不清的涟漪。他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光。梦里吗?还是更早之前?他想不起来。
“……利特,你在听吗?”
“啊啊,嗯,在听。”他回过神,低头避开了美绪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道最深的磨损痕,“只是……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那种光,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完全想不起来了。”
美绪看着利特,没有追问。
这时落在利特手背上的光斑颜色变了。
不是正午那种暖融融的金黄,而是一种稀薄的、像是被水洗过的淡白色。他抬起头——头顶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不是日落的那种暗。日落有颜色,有层次,有从金黄到橘红再到暗紫的过渡。眼前的光没有颜色。它只是在变稀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光里面被抽走。
“利特?”美绪察觉到他抬头,也跟着看向上方,“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树冠移下来,扫过四周——然后停住了。
巨树盘错的根系之间,有一条裂隙。
裂隙的另一端,不是草地,也不是阳光。
是潮湿的石壁,和幽暗的、泛着青苔色的光。
“那里……”美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有些不确定,“刚才有那条缝吗?”
“没有。”利特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美绪,“总之先过去看看。站得起来吗?”
他伸出手
美绪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手掌不算宽厚,指节上还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她认得那些茧的位置,因为在村后山坡上,她看过太多次他握剑的样子。
她抓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时,脸微微红了一下。
“嗯。”
利特用力把她拉了起来。
他们走到那条裂隙前。凑近了看,裂隙的边缘并不像天然形成的——没有碎石,没有裂纹,两侧的石壁平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开后又重新凝固过。利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一股微凉的、不属于岩石的温度。
这条裂隙会通向哪里,他完全不知道。或许是地面,或许是遗迹更深处某个未知的角落。
但眼下没有别的路。
“走吧。”他说。
他侧过身子,率先挤了进去。裂隙很窄,肩膀擦过粗糙的石壁,刮得生疼。他放慢脚步,让美绪能跟上。身后传来她的呼吸声,比平时稍快一些——不是累,是紧张。
他没有回头,但把步子压得更稳了一些。
潮湿的霉味越来越浓。那种属于遗迹的、沉甸甸的阴凉,从四面八方渗过来。脚下的触感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石板,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
回来了!
利特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手按在剑柄上,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