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柳城的雪格外大。
大街上没几个人影，风夹着白，除了偶然被凉风惊起的狗吠，就再无下文。
然而相比起寂静的大街，一些店坊内却是热闹非常。
“这下，倒还真是“满城柳絮因风起”的柳城了！”
鸣玉坊内的一桌文人举杯相呼，觥筹之间，皆是名篇艳曲。
他们红光满面，不少人还脱去了外衫，只为尽兴。
因此，当汐冉顶着冻僵的小脸走进这间酒楼时，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悄悄进来的女孩。
她背着与她娇小身体完全不符的巨大竹筐，里面装着好几盒餐食，都是被老板娘嘱咐来送给客人们的。
无视了在一楼大堂内互相吹捧的墨客，汐冉勾着身子走上了二楼。
与一楼的宽宏辉煌不甚相同，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眼前便只有一条逼仄的走廊。
走廊两端都有房间。一扇门紧挨着另一扇，墙壁间仅仅是一层薄薄的木墙，生怕被占去了一厘地。
可以看出管理者几乎已经把二楼的空间利用到了极致。
而透过这些上了铜锁的门板，男人的喘息声和女人的娇嗲也是时不时回荡在这条黑暗的走廊。
许是常人来，听见这旖旎的动静，不免早就面红耳赤，惺惺离开。但汐冉只是埋头向前，面无表情地背着筐子，走到一扇扇门前。
给她饭吃的老板娘说，客人们点的餐食多半要趁热送进房中，万不可耽误。
但大多数客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这小小的叩门声轻易就被房内激烈的声响所淹没。
或许有人听见了，但收获的往往也是打扰对方兴致的辱骂。
见无人应答，汐冉也不作什么反应，只是静静将那盒子放在门前。接着重复着之前的举动，敲门，无人应答，放下盒子。
娇小的女孩就这样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的动作，从走廊的这端走到那端，然后再走回来。
直到最后一扇门前，汐冉举起小手敲了几声，没想到立马传来应答，喘着粗气的声音喊着让她把饭送进来。
犹豫了一会儿，汐冉还是迈进了房门。
迎面就是刺鼻的香粉胭脂味。她抬头看见有个女人正在整理衣服，而喊她进来的男人则直接光着膀子坐在床头。
两人大抵是刚办完那活还没来得及休息，一见汐冉将饭盒放在圆木小桌上，他也顾不得身上就一条亵裤的事实，麻溜地下床开始胡吃海塞起来。
那珍珠大白米饭裹着酱肉仅仅只在汐冉眼里出现了一瞬，就被男人黏腻的大脸给遮住了。
饭菜的香气也被屋里其它的刺鼻气味盖住，色没见几眼，香也闻不到，味更是想都别想。但即便如此，汐冉还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看着那嫖客的吃相发呆。
一旁的女人见这小女孩直勾勾地盯着那男人，不禁也来了兴致，她勾住男人的臂膀，脸颊贴近，娇声问道：“客官，奴家跟旁边那小蹄子比起来谁好看啊～”
这显然是他们之间互相调情的把戏，毕竟那女孩实在是又黑又瘦，一把排骨，捏下去甚至还没几块肉。刚好可以当做男人夸赞女人的垫脚石。
但男人却故意耍了个心眼，他没有急着去否定汐冉：“诶，你先别说太绝，人家小姑娘还没长开呢，反正长大了也是做鸡，到时候我再来一次，就找你们两个好好评鉴一番，如何？”
那女人听见了，既没羞也没恼，只是跌入男人怀中，笑骂他“薄幸郎”。男人听了，也不废话，用一只手紧紧勾住女人，用还沾着油渍的嘴巴吻她的下巴以及锁骨，惹得女人娇笑不断。
汐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恶心，见两人也不多吩咐自己，就赶紧退了出去。
到了房门外，汐冉背起轻了不少的竹筐，默默向楼下走去。准备回后屋去了。
一楼的文人们不知何时将话题从冬天转向了春天，这看起来还真有点奇特，外面明明还是大雪连天，但里面却已经开始期待起“四月梨花开”了。
而汐冉知道，若败了客人们的兴致，则必少不了一顿责骂。于是她不得不放弃直接从大堂穿过的想法，而是勉强推开大门的一条门缝，将身子挤进了屋外的大雪天。
街上很冷，但汐冉差不多已经习惯，一楼酒客们的高谈阔论也好，二楼嫖客的污言秽语也罢。与上述的二者相比，这路上风雪倒显得没那么难克服了。
“……反正长大了也是做……”
风雪中，汐冉又想起了男人刚刚随便说出的调笑，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却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将这句话记得这么牢。
只是，每当心里回忆起这句话，那伶俐通透的眸子就要黯淡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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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堂回到后屋，娇小的女孩揉了揉冰冷的手掌，将竹篓放在门外，再盖了些秸秆用来遮雪后，悄悄打开了房门。
后屋很吵闹，大多都是些忙里偷闲的长短工，以及跟她一样被卖到这里的杂役。
他们或又在争吵着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或又在分享着那些从客人餐桌上厢房里听来的闲言碎语。唾沫星子横飞，带着人们口中不断呼出的白气。
汐冉的记忆里，中间大致是有个烧炭的火炉，但如今已经围起人墙，一层接一层，连一丝火光都没有漏。
她对人们的互动不感兴趣，但是屋外的寒风呜呜吹着，几乎只剩半截的门板挡不住那么多飞雪，于是一阵阵刺骨的寒流浇在她身上，迫使她往被众人簇拥的热源挪了挪。
但每当她一靠近，那些最外层的人们就会拍拍手将她驱离，一方面是唯恐好不容易挨近的位置又要往后挪几分，另一方面也因为平日里大家确实不怎么待见她。
至于要问为什么——
她话少，又不反抗，就这么简单。
被赶回到了门板边的汐冉默默地注视着他们，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向人群靠近，然后理所当然地又被驱离。如此往复了三四遍。
她当然知道这是无用功，但光是往返这段路途，稍微能触及的余温，加上运动产生的热量，就足够让身子暖和好一阵子了。
——以及，她可能真的有点想融入他们吧。
而在汐冉第六次鼓起勇气想往那边走走的时候，一个温润的男声却率先叫住了她：
“要不要坐我这里？”
汐冉循声望去，一个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衫，随意地盘腿坐着，皮肤有些白，看起来又有点面生，于是汐冉猜测他是刚来的帮工，大抵还是不知道她在这群人眼里的情况。
汐冉犹豫了一会儿，看看白衫男人微微冒汗的额头，又想想自己搓了又搓却仍旧冻得失去直觉的双手，咬咬牙还是往男人那边走。
她本想坐在男人身边就好，可刚一走近就被强横地一把抱起，接着稳稳当当地坐在了他的怀中。
“唔……”
汐冉不禁发出一声可爱的悲鸣，她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突兀。她不安地活动了一下蜷曲的双腿，对此男人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而两旁刚想拿占位置作话茬的佣工们，也同样没有料见男人做出这种举动，于是也就悻悻然作罢。
汐冉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可人并不傻，看了看双方的神态，也慢慢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只得乖乖坐在男人怀中。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很抗拒这种接触——男人女人叠在一起的场景见过太多次，让她早已感到厌烦——但坐在这个男人怀里却并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那种让她感到刺鼻的香艳味道，也没有这一屋子人相差无几的汗水酸臭味，汐冉说不出男人身上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这味道很淡，却让人怪舒服的。
至于她印象里男人总毛手毛脚的习惯，在这个白衫男人身上也没有得到体现，他端坐得很好，汐冉抬起头只能看见他利落的下颌线。
男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屋内，一如往常，仿佛刚刚那场闹剧并不存在似的。
他真奇怪，汐冉这么想道。
“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话？”
半晌，出于好奇，汐冉问他。
她细细的嗓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众人的高谈阔论中。但至少身边的男人是听见了的。
“我该说什么呢？”
他笑笑，狡猾地用问句来回答问句，脸上依旧是之前那副无奈的笑容。
汐冉不说话了。
说什么呢？这她确实想不到，也不曾想过。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或许跟自己一样，确实不太喜欢开口吧。
沉默继续笼罩两人。在汐冉以为就要这样持续下去的时候，男人却问了她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
汐冉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他。
她有些惊讶，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她。
在这里，名字并不是什么光彩且值得拿出来展示的东西，就算是朋友，也基本都是以外号相称。
而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她，自然就更没什么人过问了。
见女孩不说话，男人举起手掌向汐冉示意。
虽然知道他可能误会了自己，但女孩还是将计就计地在他手心里写下了“汐冉”二字。
小小的笔触比划了很久，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男人的手掌。
“很不错的名字。”
男人夸赞道。
汐冉没有出声，即便是她，也能分清什么是客套话的。
但男人似乎并没有就此止住的打算：
“我记得，汐这个姓氏很少吧。冉的话……既有着温柔善良的意思，也同时有着不断进取的寓意。汐冉汐冉……看起来，你的爸妈在名字上下了很大一番功夫呢。”
讲毕，他看向身下的女孩，却发现对方莫名抬头盯着自己的脸看。
“你真的喜欢这个名字吗？”
“当然喜欢。”
男人回答得很迅速，一时之间，汐冉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客套话了。
“你是不是读过书？”
她突然冷不丁地问道。
“读过一点，但不能算读书人吧，怎么了？”
男人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
“我讨厌读书人。”
汐冉垂下眼帘。
“读书人都是坏蛋。爹爹他……就是死在了那些人手里。”
她想起了村子里的鲍二，当时的鲍二家里一穷二白，常被村里人唤作“没出息”，作为邻居，爹爹经常帮衬人家。
于是，那个鲍二靠爹爹的接济，去了很远的地方，读了书。再回来的时候，穿上了好看的衣服。往常看不起他的邻居如今都叫他“老爷”，他常坐在一间大房子里，说这说那的。
我问爹爹，他说那就是“读书人”。
“……后来，鲍二想要爹爹的地，爹爹不给，他就叫人把爹爹打死了。阿娘带我逃跑，路上遇到抢劫的山贼，阿娘就也死掉了。”
兴许是看到自己还有点用，山贼们便将自己交给了奴隶贩子，卖到了这家酒楼。
在男人的要求下，汐冉将这些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现在已经不再那么恐惧过去，相反，她一直想找人倾诉一番——如果只是平静地说出来也算倾诉的话。
听汐冉说完，白衫男人久久没有出声。女孩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回复，见没有等到，便觉得这个男人实在很奇怪。
擅自开口的人是他，擅自闭嘴的人也是他，他到底是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说话呢？汐冉并不懂这些。
不知怎的，她追问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
“……路安。”
男人这才开口。
“一路平安的路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