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汐冉,着实有点慌乱。
究其原因,正是由于那名自称路安的奇怪男人。
自两人依偎过的冬日午后起,他们的交集就显著增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而路安几乎每天都来她睡的破马棚找她。
他总借口说住的地方太吵太闹,没有这里清净。尽管汐冉觉得肯定不是这么一回事,但他带来的答谢吃食和趣事,总是让她来不及开口就被堵住了嘴。
但内心里,汐冉总是纠结地度过与路安在一起的时间。
要知道,在她这个人人都避之不及的现状下,一个人愿意天天关照她是多么难得。
这样的情景,汐冉只在那些献殷勤的嫖客身上见过,可她既不好看,说话也有些寡淡,讲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
她正是因此而不安,以汐冉的经验来看,既然上述两种特质都不具备,那么男人是为了什么来找她呢?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呀。
所以路安每每向她搭话时,她才会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感到慌乱苦恼。
可要是真有哪一天,不用为如何回应而绞尽脑汁,也就是路安不来了的话——不怎么忙的夜里,汐冉窝在马棚里曾想过那种场景。
那种感觉确实不怎么好。不知怎的,是是带的那些零嘴太香太甜?还是那些趣事足够叫人拍案?要是少了那些,或者更甚于其上的东西,汐冉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这么想,路安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纠结的汐冉只能把这个问题抛给本人了。
“嗯?”
又是一天下午,忙里偷闲的路安见汐冉这么问自己。
“我不知道……”
今天汐冉罕见地说了很多话。虽然大多都是因为不能好好表达自己的意思而导致的越描越黑,但至少小姑娘愿意跟自己倾诉苦恼这一点是真真切切的。
而见路安只是看着自己笑,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汐冉也不免有些急了。
她撇了撇嘴,转头不看路安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亮的脸:
“你又在拿我寻开心……我不管了。”
“……要是愿意来就来。”
她索性将决定权直接抛给路安。
却没想到这番抗拒反而引来了路安的兴趣,他凑近闹别扭的汐冉,在她耳旁问道:
“我要是愿意来呢?”
“那……那就来……”
汐冉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嘛,但还是低着头老实地回答了。
“我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
汐冉一时有些语塞。
“……这里清净,可是你说的……”
女孩的句尾不知为何带了点委屈,她好久都没有这种感受了。
“所以汐冉还是希望我来,对吧?”
路安最后笑着看她。
汐冉这才发觉路安跟以前一样,依旧在拿她寻乐。她刚转过来的小脸又撇了回去。
“你……”
从嘴里吐出了一个字后,汐冉就不作声了。那个“坏”字还没走过舌头,就又被她吞回了肚里。
只因这时的路安,又从怀里掏出了不知什么东西,等他揭开上面那层油纸后,一小块白白的四方糕就这样露了面。
这是他跟鸣玉坊掌厨的求了好久,才求来的这么一小块,立马就拿来给这丫头尝尝鲜了。
汐冉愣愣地见路安将糕点放在她手上,她看看四方糕,又看看路安,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路安怕她噎着,吓唬她说:
“小心点吃,这纸包过死老鼠。”
“呜呜……”
但汐冉才不管呢。
平时能不能见到这东西都难说,哪还顾得上其他事?再者,又不是说这糕点是用死老鼠肉做的,她也没看见嘛。
对路安的羞恼顺着那番香甜滋味一齐下了肚,直到连点点粉屑都舔掉,她才低着小脸对路安说:
“读书人都是坏蛋。”
“啊哈哈……”
最终还是没有躲过这一劫的路安挠了挠脑袋。
不过,他还蛮欣慰的就是了。
通过这十余日的相处,女孩对他明显少了几分疏远,多了几分亲密。
路安也知道,汐冉本质上也并不是对谁都冷冰冰的性子。她只是缺一个可以展现自己的机会罢了。
而路安很乐意当她的“观众”。
揉了揉女孩有些毛糙的头发,路安站了起来。
“时间也不早了,老妈子和掌柜的叫我去街上对账,先走咯。”
“嗯……”
汐冉点了点小脑袋,有些不舍地看着男人向马棚外走去。
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拐角,汐冉才挨着一旁的草料躺下了。
大雪封天,她要做的事情少了许多,可同样的,食物也从每天两顿变成了每天一顿,菜叶配些米汤,似乎只要饿不死她就行。
要不是路安天天来给她送些吃的,她估计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罢。
想到这里,这路安好像就非来不可了。但汐冉内心还是小小的抗拒了一下,她将脸埋进了臂弯中,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男人有些坏心眼的脸。
不一会儿,马棚里就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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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一些必要的东西后,路安便上了街。
连天的大雪最近终于有了将歇的趋势,但路上依旧没什么人,以前还能听见几下风声惊起的狗吠,而现在更是连风声都没怎么听见了。
家家门户紧闭,路安只得根据老妈子给自己的地址开始挨家挨户地问账。
“你数数,是不是这样?”
“嗯,我知道了。”
……
直到太阳几乎贴着山峦的脊峰时,路安才堪堪将委派的任务完成。
看着远处的家家户户飘起炊烟,滚烫的香气几乎要将门外的积雪都舔化了,路安才觉得自己有点饿。
但他并不急着现在就赶回去。
顺着前几天摸透的道路,他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目的是熟悉城中的布置,为后续的计划做准备。
“虽然天命之子已经找到了,但果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在脑内差不多有了城中大致模样后,路安扶着墙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路安也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虽然仅是一字之差,但他真名叫作路时。
而至于来自未来还是过去,他也说不准。
他只知道某天,自己在宗门的禁地拾到一副黑色的卷轴,上面似乎记载了什么秘法。
而当细看后,发现它竟然号称可以窃取天道来给修炼提供捷径,路时心里一惊,赶紧把它揣进……严加保管了起来。
要是被某些怀着险恶用心的贼人捡走了就糟了。
相比之下,在他这种正派宗门的正派弟子手里就安全得多。
——顺带还能批判性地修炼一下。
想着为两天后宗门大选再冲冲境界,路时满心欢喜地熟读了一番,却发现实际上的结果与自己料想的大相径庭。
起初路时照卷轴上的指示运行了一遍体内的灵气,顿感一阵天旋地转,再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这个叫柳城的地方。
接着,一些讯息突兀地闯进他的脑海,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被选为那些天命之子的机缘,要协助本该夭折的天命之子度过命里的劫数。
刚刚那段灵力的运行,正是用身体作为媒介,向天道“举荐”自己能否胜任这份工作。
唯有如此,他方才能从那些天命之子漏下的福缘中拿走些许,以加快自己的修行。
而路安,正是天道为他捏造的身份。虽说是捏造,但若是完不成,那他真得作为路安在这个不知名的时代活一辈子了。
——窝趣怎么还有打黑工。
自己真是上贼船了。谁天天没事往禁地里扔这种容易误导人的东西。
路时在心里愤愤地唾骂着。
不过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想想,要是限定时间内没有筑基,他一样也得被踢出宗门完蛋。
当时就是因为实在没招了,才溜去禁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沉睡老爷爷的。
哇,这么一想横竖都是死耶(σ≧∀≦)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既然哪条路都走不通,还不如直接搏一把。
找到天命之子,助她成圣,然后深藏功与名,接着筑自己的基去。
所以他找到了汐冉。
当时看她那么小一个,又黑又瘦的,路时差点没认出那就是被天道青睐的人。
至于她到底有什么劫数,除了吃不饱饭外,路时还没发现什么迹象。
不过要是堂堂天命之子能被饿死,那这天道还真是有点弱。
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路时又在柳城调查了一番。
通过地图跟一些酒馆里的说书人,他了解到此地是一个临近边境的府城,城中商旅居多,常能在街上见到一些士兵武将,江湖气甚重。
看来,汐冉这一劫,多半和打仗有关。
这样一来,那还真是和现在的自己一点都不对付。
也不知天道是吃了回扣还是怎样,路时现在的这副身体,只能说是强壮一点的凡夫。
但若是抛到那群修士里,也就是强壮一点的弱鸡。
有力气是真有力气,弱鸡也是真弱鸡。
要是打起来,别说汐冉了,能不能保住自己都是问题。
路时只能祈祷天道是个本分人,不会给自己搭一副完全不合适的身份。
……
“唉……”
路安摇了摇头,暂且把作为路时的想法深埋在心底,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又叹了口气,吐出的淡淡浊烟被夕阳映得通红,最后与天穹归为一色。
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这么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