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路安希望汐冉没必要为此愧疚。
他对她好，既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更贴切地说，这该被称为一种交换。
“不要说这种话……”
但是，汐冉却并不这么认为，她握着路安的手松了几分。脸又偏了过去，睫毛长长的，含水眼眸若隐若现。
“我会当真的……”
英雄那种东西，她只在小时候爹爹讲的故事里听过。
“可我不想信。”
汐冉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话里隐藏的一丝乞求都几乎微不可察。
“我之前送饭的时候，送到红药姐姐那间屋，看见有人在她房门前大吵大闹。”
汐冉话里有些哽咽。
“红药姐姐很漂亮，也很温柔，每当被客人刁难的时候会帮我解围。但就算这样，还是会有人砸她的门，扯她的裙子。”
“那么我呢……我知道，我不漂亮，也没有那么温柔，经常跟你拌嘴，说不出什么好话。”
汐冉又看向路安的脸。
“既然红药姐姐那样的人都一样会被讨厌，那我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人又凭什么会被别人喜欢？”
“所以，你在我身边……肯定也是另有目的……对不对？”
女孩好不容易选择面对的眼眸，此刻又有些崩溃，没等路安回答，她就如逃避般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是！等我长大，或者你觉得时机成熟后……尽管拿去就好了……”
她越说越急促，但到最后，那骤然升高的音调又重重跌落。
“我没事的。”
汐冉小声地嘟囔，却又不似那般随意：
“只是，在那之前，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么？”
娇小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她心里的东西在此刻终于流尽。
女孩的话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短短泛起一波涟漪后又再度消失殆尽。寂静又回到了两人之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汐冉快要因自己的莽撞而独自后悔时，抱着她的男人突然动了动：
“……我说，就算我要从你这里拿走很重要的东西，你也能接受吗？”
“唔……”
汐冉没想到路安会这么直白地承认。她有些慌乱，在路安身上扭捏了一会儿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路安见她这副害羞的样子，不禁泛起一丝怜惜。
他知道，要是在这里强行纠正汐冉的观点，也只会让她更加不安。不如直接顺着她的话茬说下去。
他想到了苏娘那句玩笑话。
搞不好，真的会有成真的一天啊……
路安看着在自己胸膛间乱拱的小脑袋，做出了一个自己都不敢想的决定：
“那么，我能不能买下汐冉呢？”
“诶？买，买我？”
汐冉猛地抬起了头。但在注视到路安眼睛的那一刻又低下了头。
“是啊，到了那时，汐冉可以给我算便宜一点么？”
路安继续胡编乱造，只是语气中透着疲累。
“只是，在那之后，汐冉就真的不能再离开我了……我说不定会比苏娘还恶劣些——想要逃开的话就趁现在吧。”
用这种几近于儿戏的玩笑，来回应少女的担忧……承认自己对她有利可图，这种相处方式会不会更好呢？
路安知道，要是不这样说，汐冉是不会安下心的，短短的十几天相处，又怎能改写别人积累了好几年的处世观。
毫无道理的善意，最后满足的也只有自己了。
所以路安撒了个小谎。
如果有一天，就把她买下吧。他读过点书，到时候走街串巷做个教书先生，汐冉就是他的小书童，背着他的四书五经，跟小尾巴似的走在他身后。就这样闲云作伴，风餐露宿地四处讨生活。
他是这么跟汐冉解释的。
汐冉听得很入迷，小脸一愣一愣。
不过，能不能实现，路安觉得，作为天命之子的汐冉，既然已成得道之人，凡间的这种世俗约定大概也早就忘记了。
但此刻的女孩说到底也只是困于酒楼间的凡人，她低着头，竟真的有在考虑这件事情。
她用带些遗憾的语气说：
“价钱什么……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全是那老妈子管的。”
自言自语结束后，汐冉又像是怕路安反悔似的，抢着说：
“但，但是……我可以跟你一起攒。”
“哈哈……”
路安被汐冉的回答逗乐了。
不知为何，他对她有了一种被卖了还帮着别人数钱的既视感。
“你笑什么……”
看见路安的笑，刚刚还难为情的汐冉更是羞红了脸。
她抓着路安的衣襟，一只手抓一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但她仍旧赖在他的身边，甚至靠近一步扒上了身，连平日里最在意的点心都丝毫赚不走她的一丝目光。
路安干脆就保持这种将汐冉拥入怀中的姿势，他引导女孩把脑袋靠在他的身上，手像是抚慰婴儿一样拍打着汐冉的背部。
被当小孩一样哄的汐冉，没等抗议就先迎来了困意，眼里的一切都慢慢变得模糊。
目光所能及的一小部分路安的轮廓，也慢慢与夕阳漏进的余晖混在了一起，汇成了同一道光亮。
那道光有着极尽温柔的语调——
“最后，被当成小孩子对待的人，果然还是汐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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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晨。
路安扯着干涩的眼角，悠悠转醒。
身边还有长工的吵闹声，现在大概是上工时间，窗外也才微微亮。
混沌的意识中，被袭击的记忆仍旧挥之不去……不，之后好像还发生了什么。
那位自称张琰的候官来看望了自己，说了些不得了的事情，还被汐冉偷听去了些……等等，汐冉？
汐冉？！
woc！
路安迷迷糊糊的睡眼顿时瞪大了，他按捺住从床上蹦起来的想法，朝自己的右身侧摸去。
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
稍微掀开点被子，就能看见汐冉跟小猫一样安详地靠在自己的肩头，沉眠于美梦的可爱睡脸。
——坏菜了。
没有闲心，这是浮现在路安脑内的第一想法。
昨晚哄完汐冉后，本就虚弱的他也没抗住睡意，迷迷糊糊的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睡了一整晚。
虽然这么说是很温馨啦……
但现在路安躺的地方可不是那些老爷们单人卧室，而是在挤满了人的长工宿舍。
本来在那些人眼里他就和汐冉有些不清不楚的传闻，这么一看似乎更说不清了。
呱，我不要被当成萝莉控口牙！
这么想的路安果断往汐冉那边靠了靠。
果然，他尚在床上瑟瑟发抖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见路安醒了，过来关心道：
“路哥？好点了没？”
越怕什么来什么。
路安假装咳嗽了几声：
“咳咳，没什么，还好。你快去忙吧，别过来了，小心传染。”
同时他又侧过身子，往汐冉那边靠了靠，心里疯狂默念着对不起，抱住了女孩瘦小的身体，希望用自己的身影盖过汐冉透过被褥显现的轮廓。
那人听了路安的解释，顿了一会儿，皱眉问：
“路哥你受的不是外伤么？”
……
你们不要过来啊Σ(ŎдŎ|||)ﾉﾉ！！！
那人仍是不解风情的往这边靠，还招呼着其他人：“路哥好像得了风寒，阿六，你昨天是不是又没关窗子？”
“哪有？”
被唤作阿六的长工走上前来，其他几个暂时无所事事的也凑上来想瞧个热闹。
“没，没事，我自己体虚，没管好，你们几个快去上工吧。”
“那怎么能！路哥，我跟你过命的交情，别说这屋里的兄弟，就是坊内也人尽皆知啊！现在你有难处，我怎么可能会放下你不管呢？”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盯着床上的路安，就像看着砧板上的鱼肉。
“我也懂点医术，可以简单帮路哥看看的。”
他怎么能放弃跟长工老大哥提升好感度的绝佳时机呢？
路安心里冷笑。
看什么？能看出啥，炼铜癖么……那还是杀了我吧。
至于两人那啥的交情，真要命的时候不来，没事的时候就来要他命吗？
路安欲哭无泪。
别说人尽皆知，路安自己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兄弟。
但要真让他看到现在这么个光景，那自己被误解的xp才是真的要人尽皆知了。
路安只能无助地抱紧怀里的汐冉，看着两个人渐渐向他走来。
而又恰好在这时，不知是不是抱的太紧的缘故，路安感觉到怀里的小人也开始活动起她的身子……
你不会也要醒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