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琰跟路安留下一句“明天再来找你”之后，就离开了。
路安抚了抚额，自暴自弃地砸向被褥，身下的床板因此发出了巨大的悲鸣。
至今仍感到后怕，毕竟他说到底只是酒楼的一个伙计，直面张琰那种地位的人果然还是会喘不过气。
被迫装出针锋相对的样子，但等张琰离开后，路安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不禁在宽大的床铺上翻来覆去，抱怨不已：
“啊啊啊！够了，仗势欺人！仗势欺人啊混蛋！”
而在他又一次滚到床沿边时，睁开眼，却发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倚在门边观察着自己。
汐冉呆愣地张着小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模样的男人。
嗯？
路安也呆住了，保持着将滚不滚的姿势，发现了门口的汐冉。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后，女孩惊慌地将脑袋别过。
夕阳下，她的睫毛显得很长，余晖为她的眸子洒上了一层金色的迷离。
路安本以为会就此尬住，然而挨在门框的汐冉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带着释然的表情转头看回路安：
“没想到你还会有这样的时候。”
说着这话的汐冉，眉眼平舒，眼角带笑。
“就跟小孩子一样。”
女孩的眼眸，在夕阳的映衬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含着光——那是慈爱中却带些捉弄的感情。
路安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但他嘴上仍然不肯服输：
“要说小孩子的话，汐冉不就是小孩子吗？”
“唔……”
没想到，只是一句话，就打破了现在暧昧的氛围。
女孩的脸顿时红了。
“你，你都在说些什么啊！”
效果拔群。
汐冉用手遮住了脸，此刻的她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异样了，啊……这么说的话，之前都是无意识做出的行为咯。
那样的东西，就可被称为真心么？
没等路安细想，汐冉就跑上前来扯着路安的脸：“好了！赶紧给我忘掉！”
“诶诶诶！我还是伤员啊！”
路安抓着被子大叫。
听见对方的提醒，汐冉才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但表情依旧是气鼓鼓的。
要是路安下一刻说出“我的伤已经好啦！”这种宣言，她绝对会扑过来好好教训自己一顿吧，嗯，肯定的。
“好了，来找我做什么？”
路安向已经恢复了原状的汐冉问道。
“没什么……”
女孩仍旧如往常一样想要否认，却发现并不适用于目前的场景，只好开口：
“……那个刚刚从你房间的男人，就是他救的你……”
“我知道。”
“还有，这几日苏娘都没叫我送饭，她说我受了惊，先好好养几日再说……”
“这样啊……”
“然后，红药姐姐也找我问过你的情况……”
“我明明还没见过她几面……”
“李叔跟另一个姐姐也来了——那个姐姐说她叫清岚，他们两个也都很担心你……”
“汐冉——”
“呀……”
绞尽脑汁找着话题的女孩，她抬起怯懦的眼睛，发出了一声悲鸣：“怎……怎么了？”
路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汐冉想说的事情，不是这些对吧？”
“……嗯。”
汐冉点了点头，却还是犹豫着没说。
路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继续鼓励道：“没事啦，说什么都没关系，就算你现在想扑进我怀里大哭一场，我也不会介意的啊。”
路安打开手臂，做出要拥抱的动作。
“谁，谁要躲进你怀里哭啊！”
汐冉羞红了脸，她别过头，虽然羞恼，却也失了几分胆怯，趁势开口道：
“……那个刚刚出去的男人，跟你讲了什么？”
软糯的声音变得急促紧张，因此有些含混不清。
这个，大概就是她真想问的问题了。
“啊……”
路安感到棘手。
因为这恰好是不能随便给汐冉说的秘密，可他刚刚又答应了汐冉“知无不言”的要求。
他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
“大概……就是跟我抱怨之类的吧，比如不要把车队带到那种地方去，要小心周围……真是的，因为我伤得最重就来骂我了么，明明领路的另有其人——”
“才不是这些。”
然而，路安糊弄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汐冉坚决地打断了。
“刚才……我一直在外面听。”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似乎在为偷听一事感到惭愧，但还是选择把自己听见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我听到了，鸣玉坊，卧底什么的……这些话……我本来不想承认的……但是，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讲讲呢？”
汐冉的眼眸暗了暗。
偷听这事，她原本不想告诉路安的，怕路安会因为这件事嫌弃她。
但是，担忧排在了这件事之前。
“还是说，这些事连我也要防着呢？”
汐冉神情有些悲伤。
就连她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因为不被信任而感到莫大的伤心。
因为这些事而急切地想要答案，连会不会因此被对方更加讨厌这一点都弃之不顾。
“当然不是那样子。”
路安看向女孩的眼睛，对视了一会儿还是别过了脸：
“我只是不希望你陷入危险之中……”
“就像那天你把我丢出去一样？”
汐冉反问道。
她很讨厌这句话，讨厌的不得了。
说着这话，就好像做什么都理所应当了，即便那些事会让她害怕，让她担心，但只要加上这句“为你好”就可以毫无顾忌了。
为她好？让她伤心，让她讨厌……就是为她好？
“做这些事只有你满足了而已！”
汐冉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多日压抑的感情，带着哭腔喊道，用力推搡了路安一把。
可令汐冉没想到的是，面对她的冒犯，路安没有躲开，反倒趁此抱住了汐冉。
汐冉想要挣扎，却使不上力气。
“我……”
男人张了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那股复杂的感情最终化为了简单的三个字：
“对不起。”
“……”
汐冉知道，路安根本就没有悔过，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她心安，然后再下一次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他还是会那么做。
但她早就放不开手了，这几日的等待，在等待中暗暗下定的决心，也全都在这个拥抱中慢慢消解了。
她紧紧回抱住了路安，感受着怀里的热意，语气颤抖：
“明明你死掉之后……我也会死的……”
那天被男人诬陷的事，若发生在遇见路安之前，她估计也只会当做生活一部分的苦果咽下去吧。
无人倾诉，无人伸手，在不知道的角落默默哭着，甚至连眼泪都不会拥有。
因为这就是如此平常的事情。
但是——
“都是你的错……我以前是绝对不会去想那种事的……”
汐冉抓紧了路安的衣角。
因为习惯，所以苟活。
这样的生活是从何时变得无法忍受呢？
“所以，为什么啊？”
汐冉抬起了头。
纵然眼眸盈泪，但她仍然想看清路安的脸，水光之间，分外仔细地看，看了良久。
最后，只有颤颤的三个字从嘴里轻悄悄地飘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拿她来寻开心。为什么每次都会带着好吃的东西来陪她，为什么只是相处了十几天，对方却跟养自己长大的爹娘一样重视自己。
以及，在那个下着雪的午后，为什么只有他问起了自己的名字。
她想问的其实还有很多。
但她不能，哪怕多问一句，剩下的东西就会像被拔掉塞子的一大缸水，全部倾泻而出。支撑着现在的她的那些，也会一并流净。
“为什么……”
路安呢喃道。
和汐冉的困惑不同，这对于路安来说，是一件十分好理清的事情。
他就是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被引导至此，为了自己不至于被逐出宗门才与天道做交易。
让汐冉走上她自己的道，与之相应的，他的修为也能获得提升。
所以，路安自认为十分坦然地说：
“大概是因为……我就是上天派来拯救汐冉的英雄吧。”
路安说的就是事实。
只是，他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优柔寡断的确实不像个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