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暗影幢幢
雨,是西雅图夜晚最好的同谋。它冲刷痕迹,掩盖声音,为一切不欲人知的活动提供天然的帷幕。对于艾莉森·“尖啸”·克罗夫特和她带领的“阴影”小队而言,这场滂沱夜雨,无疑是完美的行动条件。
黑色无标识厢式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格兰特大道与一条小巷的交界处,引擎熄火,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车门滑开,四个黑色身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建筑投下的浓重阴影。他们穿着BSJS标准城市作战服,但做了哑光处理,外罩防水斗篷,装备经过精心挑选和调试,确保在行动中最大限度降低声光特征。夜视仪滤片下的世界呈现出单调的绿色,雨丝如同倾斜的银线,将破败的街道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阴影”小队,四人。队长艾莉森·克罗夫特,前海军陆战队侦察狙击手,代号“尖啸”,擅长中远距离精准狙杀和近距离无声格杀,左脸颊的疤痕是某次“清洁”任务中留下的纪念,但代价是对方整支小队永远沉默。她不仅是神枪手,更是冷静的战术家,能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形势做出最有效率的判断——通常意味着最快、最彻底的清除。
队员一:“鬼魂”,真名无人知晓,电子战与骇客专家,能无声入侵大多数民用和部分老旧军用网络节点,擅长信号追踪、干扰和环境监控屏蔽。他身材瘦小,动作轻灵,背着一台改装过的多功能终端,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的速度堪比蜂鸟振翅。
队员二:“铁砧”,前游骑兵部队重火力手,身材魁梧如熊,负责爆破、破障和正面火力压制。他沉默寡言,但扛着的那挺改装过的轻机枪和满身的爆炸物,足以说明他的沟通方式。此刻他背着沉重的破门槌和切割工具,眼神在夜视仪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队员三:“渡鸦”,侦察与渗透专家,擅长痕迹追踪、陷阱布置与拆除,以及近身无声战斗。她是小队的前哨眼睛,总是最先进入未知区域,最后撤离。此刻她已悄然潜至目标公寓楼入口附近,如同一只真正的夜行鸟类,与黑暗融为一体。
“鬼魂,环境扫描。”艾莉森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出,平静无波。
“收到。”“鬼魂”蹲在货车旁一处凹陷的墙体后,指尖在终端上快速滑动。“建筑结构扫描完成,主要承重墙和通道已标记。生命信号扫描……干扰严重,雨水和大量金属残骸影响精度。初步探测显示,建筑内有零星、微弱的生命反应,主要集中在三层以下,可能为滞留的流浪者或啮齿动物。目标坐标点——三层307房间附近,无活跃生命信号,符合目标已死亡72小时以上的预期。但检测到近期热量残留和生物痕迹,与情报吻合,有非授权人员近期进入。”
“扫描终端信号特征匹配?”
“正在比对数据库……目标建筑内及周边百米内,未发现与触发GT-NC-A-7743信标的终端特征完全匹配的持续信号。可能已关机或远离。但检测到多个低功率、杂乱的无线信号源,疑似老旧对讲机、个人终端或黑市改装的扫描设备,难以精确区分。”
艾莉森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对方只要不傻,扫描了那种敏感信标后,要么处理掉终端,要么至少会关机或远离。“渡鸦,入口情况。”
“渡鸦”的声音细微而清晰:“主入口门锁锈蚀,可无声开启。门厅有近期活动痕迹,脚印杂乱,无法分辨具体数量和目标。楼梯间有垃圾和废弃物堆积,但通行无阻。未发现明显的预警装置或陷阱。初步判断,建筑内无组织防御。”
“很好。”艾莉森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按C方案。渡鸦先锋侦察,铁砧随我控制三楼及上下通道,鬼魂建立外围电子封锁并监控。行动保持静默,非必要不交火。如遇无关人员,评估威胁等级,低威胁驱离,中高威胁……视情况处理。首要目标:确认307房间GT-NC-A-7743状态,搜寻并获取所有可能的数据载体,并回收或彻底销毁尸体。次要目标:搜寻扫描终端及使用者线索。如发现,捕获优先,如抵抗,清除。明白?”
“明白。”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回应。
“行动。”
指令下达,“阴影”小队如同精密的杀戮机器,开始运转。
“渡鸦”如同真正的幽灵,率先滑入公寓楼黑洞洞的入口,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传来:“入口安全,门厅安全,未发现监视。正在向楼梯间移动。”
艾莉森和“铁砧”紧随其后,保持战术间距,枪口随着视线移动,覆盖所有可能的角度。“鬼魂”留在外围,迅速在几个关键位置布置了微型运动传感器和信号干扰器,确保在行动期间,这片区域不会有不必要的信号进出,也不会被意外靠近的“社区互助会”巡逻队或拾荒者打扰。
公寓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墙壁剥落,地面堆积着碎石和垃圾,空气混浊,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烂气息。雨水从破损的屋顶和窗户渗入,在楼梯上形成涓涓细流。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一切都显得诡异而不真实。
“渡鸦”的侦察效率极高,她如同黑暗中的壁虎,在楼梯和走廊间快速移动,标记潜在危险(如松动的地板、可能藏人的角落),并用手语和极低的声音通报情况。很快,小队抵达三楼。
三楼走廊更加昏暗,几扇破烂的门歪斜地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最里面的307房间,房门紧闭。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变得明显了一些。
“渡鸦”示意目标房间,然后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对面一个房间门口,架起安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警戒走廊和楼梯方向。“铁砧”将破门槌换成了液压钳和便携切割锯,准备应对可能的加固门锁或门链。
艾莉森蹲在307门边,从战术背心抽出一个小型光纤窥镜,从门缝下小心翼翼探入。夜视模式下的画面显示,房间里一片狼藉,有拖拽痕迹,地上有可疑的深色污渍,墙角似乎有残留的个人物品(空酒瓶、针筒),但未见尸体。
“房间内无可见生命体。有拖拽痕迹通向门口。目标尸体已被移走。”艾莉森低声通报,“铁砧,开门,注意可能有简易警报或陷阱。”
“铁砧”点头,用液压钳小心地剪断了看起来锈蚀但可能连着内部线缆的门把手。没有警报响起。他接着用撬棍插入门缝,配合巧力,在几乎无声的嘎吱声中,将门撬开一道足以通过的缝隙。
艾莉森率先侧身进入,枪口迅速扫过房间各个角落。“铁砧”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灵巧地挤入,占据有利位置,枪口指向门口和窗户。
房间内的情况一览无余。腐败气味更浓,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品的刺鼻味道。地上有明显的、用某种粗糙方式清理过的污渍,但未能完全掩盖曾有一具尸体在此长时间停留的痕迹。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被褥、空罐子和酒瓶。墙壁上,靠近地板的位置,有一个用粉笔画的、略显潦草的箭头,指向门口方向,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似乎代表“带走”的简笔画符号。
“专业收尸人干的。”“铁砧”低声说,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指摸了摸地上的痕迹,“用粗盐和劣质消毒水处理过,很仓促。尸体被用某种防水布或袋子包裹拖走,不超过24小时。墙上的标记,可能是收尸人自己做的,或者是给同行的信号。”
艾莉森没有回应,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特别是箭头标记附近。在夜视仪的增强视野下,她发现了一些细微的、被粗略清理遗漏的痕迹:几缕深色的、疑似合成纤维的线头(可能来自裹尸袋或收尸人的衣服),一小块干涸的、颜色异常的蜡滴(可能是某种照明工具滴落的),以及……几个非常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脚印。脚印不大,运动鞋底纹路,与“铁砧”和“渡鸦”的作战靴底纹截然不同,也不同于楼内常见的流浪汉的赤足或破烂鞋印。
“鬼魂,调取附近街区的残留监控或传感器记录,重点查找最近24小时内,携带大型包裹、袋状物离开此建筑的可疑人员。体型参考:脚印分析,身高约170-175厘米,体重偏轻,可能为亚裔或体格较小的白人男性。”艾莉森对着麦克风低语,同时取出证物袋,小心地将线头和蜡滴样本收集起来。
“收到。正在检索……该区域公共监控损毁率97%,剩余3%时好时坏。接入附近‘社区互助会’一个私人摄像头节点(安全漏洞已利用)……发现目标。” “鬼魂”的声音带着一丝效率带来的满意,“约20小时前,黄昏时分,一个身穿深色连体工装、戴防毒面具、背着大型黑色圆柱形包裹(疑似裹尸袋)的男性个体,从该建筑侧门离开。体型与您的描述基本吻合。他向东步行约200米,进入一条小巷后失去踪迹。该区域为监控盲区,且雨势曾加大,痕迹追踪困难。但方向指向‘三街’黑市边缘区域。”
“收尸人,而且很可能就是扫描者。”艾莉森站起身,眼中冷光闪烁。尸体被处理过,扫描者大概率就是处理尸体的人。对方去了黑市方向,这符合逻辑——尸体(尤其是格式塔实验体)可能在某些黑市医生或地下研究者那里有特殊“价值”。
“搜索房间,寻找任何可能的数据存储设备、纸质记录、或个人物品。”“铁砧”已经开始动作,他小心地翻动墙角的破烂,检查地板和墙壁是否有隐藏空间。动作专业而迅速,尽量避免留下新的痕迹。
艾莉森则走到窗户边,观察外面的情况。雨依旧很大,街道上空无一人。对面那栋同样破败的公寓楼,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她的目光扫过对面楼层的窗户,大部分黑洞洞的,少数有微光(可能是流浪者的篝火)。突然,她的目光在对面四楼一个没有玻璃的窗口停顿了一下。
那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不像是稳定的光源,更像是……某种生物的热信号?非常微弱,几乎与环境温度融为一体,但夜视仪的热成像模式经过增强,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协调的温差轮廓。不止一个,是几个轮廓聚集在一起,其中一个轮廓的热信号特征……很奇怪,下半身温度明显低于上半身,且形状固定,像是……
“鬼魂,扫描对面建筑,四楼,坐标区域。”艾莉森立刻低声道。
“扫描中……检测到微弱、不稳定的热源信号,数量三到四个,聚集。信号特征……异常。其中一个热源下半部分温度与背景几乎一致,上半部分有微弱生物热辐射。另外两个热源信号较清晰,但活动迹象不明显。可能为滞留的流浪者,但其聚集模式和热信号特征……与常见流浪者不符。需要进一步分析。” “鬼魂”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艾莉森眯起眼睛。几个异常热源,在深夜聚集在对面建筑的破窗后?是巧合,还是与307房间的事件有关?是收尸人的同伙?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在BSJS的数据库中,这片区域除了零星流浪汉和拾荒者,并没有已知的、有组织的团体长期盘踞。社区互助会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几个街区之外。
“队长,有发现。”“铁砧”低沉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他正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夹出一个用防水塑料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塑料布很脏,但包裹的方式透着小心。
艾莉森立刻走过去。“铁砧”将包裹放在地上,用战术手电(调至最低亮度)照明。艾莉森戴上手套,小心地揭开层层塑料布。里面是一个小小的、老式的U盘,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氧化,但接口看起来还算完好。U盘上没有任何标签或标识。
“鬼魂,能读取吗?”艾莉森将U盘举到胸前摄像头前。
“需要物理连接。我可以尝试,但需要时间,且不排除有数据加密或自毁程序。建议带回基地用隔离设备处理。” “鬼魂”回答。
艾莉森点点头,将U盘重新用干净证物袋装好,放入战术背心的密封口袋。这可能是重要线索,或许记录了实验体GT-NC-A-7743的部分数据,或是与其他“脱离者”的联系方式。
“房间已初步搜查,未发现其他明显数据载体。尸体已被移走,主要生物痕迹已被粗糙清理,但留下了足够我们追踪的线索。”“铁砧”总结道。
艾莉森思考了几秒钟。首要目标(确认尸体状态、搜寻数据载体)部分完成(尸体被移走,但找到U盘)。次要目标(寻找扫描者)有了明确方向(黑市区域)。但对面楼那伙异常的热源……让她有些在意。在这种地方,深夜聚集,热信号异常,会不会与扫描者有关?或者是其他对格式塔遗产感兴趣的势力?放任不管可能有风险。
“渡鸦,继续监控走廊和楼梯。铁砧,收集所有可能含有生物样本的残留物(污渍、线头等),准备撤离。”艾莉森下令,然后转向通讯,“鬼魂,持续监控对面四楼热源,记录任何活动。同时,尝试侵入附近可能覆盖该区域的任何私人网络节点(如果有),搜索关于收尸人、黑市医生、或任何对‘格式塔’、‘神经科技’、‘实验体’感兴趣的个人或团体的信息。我们需要尽快锁定那个收尸人。”
“明白。”
“铁砧”开始用专用工具刮取地板上的污渍样本,装入无菌试管。“渡鸦”依旧如同雕塑般警戒在门口。艾莉森则再次走到窗边,透过夜视仪,仔细观察对面四楼的窗口。
那些轮廓似乎移动了。其中一个下半身低温的轮廓(坐着的?),似乎被另外两个轮廓接近,然后……他们似乎在交谈?热信号显示有轻微的活动。然后,四个轮廓开始向房间内部移动,似乎准备离开?
他们要跑?是发现了这边的异常,还是单纯巧合?
艾莉森心中警铃微作。无论这些人是谁,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这种异常的方式聚集,都值得怀疑。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也与格式塔的事有关,那么放任他们离开,可能会增加变数。
“鬼魂,能不能用无人机抵近侦察?无声型号。”艾莉森问。
“可以,但微型无声无人机在暴雨中飞行稳定性差,且容易被发现。如果对方有基础的反侦察意识……”
“执行。我要知道他们是谁,在干什么。”艾莉森果断下令。BSJS的行事准则之一:消除一切潜在威胁,尤其是涉及敏感客户委托时。
“明白。‘蜂鸟’一号升空。” “鬼魂”回应。几秒钟后,一个只有手掌大小、通体黑色、旋翼经过特殊静音处理的微型无人机,从楼下货车的隐蔽释放口悄然升起,在暴雨的噪音和夜色掩护下,如同真正的昆虫,悄无声息地飞向对面公寓楼四层的那个破窗。
二、觉醒与抉择
与此同时,在对面公寓楼四层那个没有玻璃的房间里,气氛与“阴影”小队的冰冷高效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重新燃起的斗志,以及时间紧迫带来的凝重感。
西奥多·罗斯福的突然出现,以及他带来的美林夫妇,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富兰克林·罗斯福沉浸其中的绝望坚冰,也像一阵狂风,吹散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热汤的温暖顺着食道而下,似乎也温暖了富兰克林几乎冻僵的四肢和心灵。
“半小时内撤离?这么急?” 富兰克林看着西奥多开始检查他那根雄鹰手杖(他注意到手杖的握柄似乎可以拧开,里面可能藏着什么),又看看美林夫妇已经在轻声商量路线和需要携带的少量物资(他们自己似乎也只有简单的背包和一个保温壶),感到一丝紧迫。
“这地方不安全,富兰克林。” 西奥多头也不抬,用一块绒布擦拭着手杖的象牙雕饰,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情人,但语气却斩钉截铁,“我进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止一股视线在黑暗中盯着这片街区。可能是本地的地头蛇,也可能是更麻烦的‘公司’鬣狗。你那场关于‘斩杀线’的现场观察,虽然隐蔽,但难保没有留下痕迹。而且……” 他抬起独眼,瞥了一眼窗外如注的暴雨,“雨能掩护我们,也能掩护别人。趁现在走,是最好时机。”
美林先生(查尔斯)在轮椅上,正用一支特殊的笔在他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快速勾勒着简略的地图,闻言抬头,温和地补充道:“西奥多先生的担忧不无道理,罗斯福先生。我们一路过来,发现BSJS——就是黑水-哨兵公司——在这一带的巡逻频率在增加,而且似乎有针对性。虽然不一定是针对我们,但谨慎总无大错。我和艾玛来时的路线相对安全,但需要避开几个已知的帮派交叉控制区和BSJS的固定哨卡。雨夜视野差,他们的无人机和传感器效率也会打折扣,对我们有利。”
美林太太(艾玛)已经将保温壶收好,正从她那个看起来不大但似乎很能装的背包里,取出几件深色的、看起来有一定防水功能的斗篷,递给西奥多和富兰克林。“把这个披上,虽然旧,但能挡点雨,也能在夜间提供一些伪装。罗斯福先生,您需要帮忙收拾一下吗?” 她的目光落在富兰克林那个老旧的公文包和膝盖上的笔记本上。
富兰克林摇摇头,将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入公文包。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这些……记忆和疑问。” 他拍了拍公文包,然后看向西奥多,“叔叔,你说你们是……‘醒来’的?像我一样?还有,你们怎么找到我的?美林夫妇他们……似乎不是我们这样的人?”
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西奥多·罗斯福,这位传奇总统的英灵出现,已经足够惊人。而美林夫妇,虽然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不同寻常的、类似“英灵”但似乎又有所不同的气息,但他们更……“真实”,更像这个时代的活人,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的宁静和洞察力。
西奥多将擦拭干净的手杖挂回臂弯,咧了咧嘴,那个标志性的、带着野性不羁的笑容再次浮现:“‘醒来’?这个词不错。反正就是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意识,被困在这个鬼年代,被困在这副老骨头里,但脑子里的记忆和脾气一点没变。至于怎么找到你……”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们这些老家伙,像你,像我,身上带着某种……历史的‘印记’,或者叫‘回响’。在近距离内,能模糊地感应到彼此,尤其是情绪强烈波动的时候。你之前那股子绝望的味儿,浓得隔几条街都能闻到,我想不找来都难。”
他顿了顿,看向美林夫妇,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尊重,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至于查尔斯和艾玛……他们的情况更特殊。他们不是我们这样的‘历史幽灵’。他们是……‘守望者’,或者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记录者’与‘修复者’。” 他看向美林夫妇,示意他们自己解释。
美林先生(查尔斯)放下手中的笔,双手交叠放在膝盖的毯子上,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罗斯福先生,我们夫妇……经历过一些事情。一些让我们得以窥见时间之流表层下的‘伤痕’与‘回响’的事情。我们能看到,也能一定程度上,‘感觉’到像您和西奥多先生这样的存在。我们并非拥有强大力量,只是……比较敏感,并且愿意帮助那些在时间中迷途、或对这个世界仍抱有善意的‘回响’。”
美林太太(艾玛)接话道,她的笑容温暖而充满抚慰的力量:“我们相信,即使世界变得再糟,即使系统再扭曲,人性的光辉,历史的教训,以及改变的希望,从未真正熄灭。它们只是需要被‘看见’,被‘记录’,被‘唤醒’。我们遇到西奥多先生时,他正独自在荒野中徘徊,愤怒于这个时代的堕落,却又不知从何着手。我们结伴而行,一路走来,看到了无数苦难,但也看到了微小的抵抗和善良。我们感应到您在这里,感应到您深沉的痛苦,所以西奥多先生坚持要来找您。”
“记录者与修复者……” 富兰克林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美林夫妇平和而坚定的脸上停留。他能感受到他们话语中的真诚,以及他们身上那种与这个绝望时代格格不入的、宁静而坚韧的力量。他们不是战士,不是政客,更像是……在废墟中默默播种的园丁,在黑暗中守护星火的守夜人。
“所以,你们打算……‘修复’这个?” 富兰克林指了指窗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怀疑。
“修复?” 西奥多哼了一声,重新戴上他那顶宽檐猎帽,“不,富兰克林。有些东西烂透了,只能打碎重建。我们要做的,不是用胶水去粘合这个破碎的花瓶,而是找到那些还没有完全碎掉、还有价值的碎片,或许……还能拼凑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至少,不能让那些制定‘斩杀线’、把人当垃圾处理的混蛋们好过!”
他的独眼中再次燃起战斗的火焰:“我一路过来,看到的够多了。公司把持一切,普通人要么当顺民,要么当燃料,要么当垃圾。社区互助?只是抱团等死。黑市交易?饮鸩止渴。这个国家,这个我曾经为之骄傲、为之奋斗的国家,它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干,换上的是一套冰冷的、高效的、吃人的机器!我,西奥多·罗斯福,就算只剩下一把老骨头,也要用我这根手杖,狠狠敲打这机器的齿轮,哪怕只能让它卡顿一下!”
富兰克林看着眼前这位永远斗志昂扬的堂叔,心中那簇被点燃的小火苗,似乎又旺盛了一些。西奥多的方式或许粗犷,或许过于理想化,但他那种永不屈服、永远行动的精神,正是此刻陷入思维泥潭的富兰克林最需要的。
“那么,你们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向东走,去落基山脉?寻找……‘还没完全烂透’的地方?” 富兰克林问,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重新运转,思考可行性、路线、补给、可能遇到的危险。那个曾经运筹帷幄的领袖,正在一点点从绝望的灰烬中复苏。
“计划?” 西奥多耸耸肩,“边走边看,遇到问题解决问题。落基山脉那边,我们得到一些模糊的信息,说有些老派的社区,还在尝试基于互助、共享而非纯粹掠夺和剥削的方式生活。虽然艰难,但至少是个希望。我们需要先离开西雅图这个泥潭,这里BSJS和各大公司的触角太多,不是久留之地。到了相对开阔、控制薄弱的地方,我们再从长计议。或许能找到更多像我们一样,不愿意向这个狗屁‘斩杀线’世界低头的老家伙,或者有想法的年轻人。”
美林先生补充道:“我们沿途也在记录,罗斯福先生。记录这个时代的伤痕,记录普通人的挣扎,也记录那些微小的、反抗的火花。这些记录本身,或许就是未来重建的基石。我们知道一些相对安全的路径和补给点,可以避开主要危险区域。虽然路途遥远且艰苦,但并非不可能。”
富兰克林沉默了。向东,深入内陆,前往未知的、可能更加混乱和危险的区域。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冒险。以他现在的状态(年迈、轮椅),加上西奥多(同样不再年轻)、美林夫妇(看起来并非战斗人员),成功的几率有多少?
但留在这里呢?继续坐在这间破房子里,沉浸在绝望中,等待被时间的尘埃彻底掩埋,或者被某个路过的暴徒、公司巡逻队、甚至只是饥饿的变异生物终结?然后,他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这位曾带领国家度过最黑暗时刻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2026年西雅图的废墟里,成为“斩杀线”下又一个无名的、被“清理”的统计数字?
不。绝不。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斗士的热流重新开始涌动。绝望依然存在,前路依然渺茫,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他有了一位永远不知退缩为何物的堂叔,有了一对神秘而坚韧的向导。更重要的是,他重新找回了“行动”的意志。
“我加入。” 富兰克林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蓝色的眼睛重新焕发出神采,那是属于政治家和战略家的光芒,“但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计划。向东的路线,你们有地图吗?补给如何解决?我的轮椅在复杂地形是累赘。如果遇到无法避免的冲突,我们如何应对?BSJS的巡逻模式、沿途可能遇到的帮派或变异生物的威胁评估,这些都需要考虑。”
西奥多笑了,这次是真正开怀的笑,尽管压低了声音:“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富兰克林!地图我们有,查尔斯记在脑子里,也能画出来。补给……边走边找,荒野里总能找到点东西,实在不行,偶尔‘借用’一下BSJS或者那些为富不仁的公司仓库,也没什么大不了。至于你的轮椅……”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富兰克林的肩膀(控制着力道),“放心,我们会有办法。实在不行,我背你!我这把老骨头,背另一个老家伙走几步路,还是没问题的!冲突?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打!我这条老命,还有几颗子弹的用处!”
美林夫妇也露出了微笑。艾玛轻声说:“罗斯福先生,请相信我们。我们一路从更西边过来,虽然艰难,但还活着。互相扶持,总能找到出路。”
富兰克林点了点头。他开始快速思考。他的公文包里有笔记本和笔,可以记录路线和关键信息。他的轮椅……确实是个问题,但在找到替代的移动工具前,只能依靠西奥多和美林夫妇的帮助。他的政治智慧、战略眼光和对人性的洞察,或许是这个小小团队最缺乏的。西奥多充满行动力和勇气,但有时过于鲁莽;美林夫妇善良坚韧,但似乎更偏向于观察和记录。他需要扮演平衡和策划的角色。
“那么,我们首先需要离开这栋楼,避开可能的耳目。” 富兰克林说,目光扫过窗外,“西奥多叔叔,你说感觉到不止一股视线,具体是哪些方向?BSJS的巡逻队一般从哪个方向来?社区互助会的活动范围在哪里?我们从哪里走最不容易被察觉?”
西奥多走到窗边,借着雨幕和夜色的掩护,仔细观察了一下外面,然后低声道:“BSJS的巡逻车通常从南边的主干道过来,但他们是流动的,没有固定路线。社区互助会的人主要在东北边几个街区活动,晚上很少出来,除非有大事。我们最好从西边或者北边离开,那边建筑更密集,废墟更多,容易隐藏。而且……”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独眼猛地眯起,死死盯住窗外雨幕中的某个方向,身体瞬间紧绷,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
“怎么了?” 富兰克林立刻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
“不对……” 西奥多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寒意,“有东西在靠近……很小,飞行轨迹不自然……不是鸟,是无人机!微型无人机!”
几乎在同时,美林先生(查尔斯)也突然抬起头,侧耳倾听,眉头微微皱起:“有轻微的、高频的旋翼声……在雨声中很难分辨,但确实有。方向……正对我们这边!”
艾玛也迅速警觉起来,下意识地靠近丈夫的轮椅,手按住了腰间一个不起眼的、像是旧收音机改装成的小设备。
富兰克林的心一沉。无人机?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天气,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鬼魂,蜂鸟传回画面。” 艾莉森·克罗夫特盯着手中终端上显示的、从微型无人机“蜂鸟”一号传回的实时画面。由于暴雨和窗户破损,画面有些模糊和晃动,但足以看清房间内的情形。
四个热源轮廓清晰可见。其中两个轮廓的热信号特征与之前判断一致,一个下半身低温(疑似轮椅),一个上半身热量集中(疑似坐姿)。另外两个轮廓较为正常,但其中一个个子较高大,姿态挺拔,另一个较为纤细。
他们在交谈,似乎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真正让艾莉森瞳孔收缩的,是夜视增强画面上,那几张隐约可辨的脸孔轮廓,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与周围破败环境截然不同的气质。
坐轮椅的那个老人,面容苍老但轮廓依稀……她快速调取BSJS数据库中的历史人物面部特征比对(数据库包含部分重要历史人物资料,用于某些特殊场合的身份识别)。结果几乎瞬间弹出,虽然匹配度因画面模糊而不高,但特征点高度相似。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美利坚合众国第32任总统。
而那个站着的高大、戴着眼罩、留着翘胡须的男人……特征比对也迅速指向一个名字。
西奥多·罗斯福,美利坚合众国第26任总统。
另外一对男女,数据库中没有直接匹配,但气质明显不属于流浪汉或普通幸存者。
艾莉森·克罗夫特,代号“尖啸”,BSJS的王牌“清洁工”,经历过无数匪夷所思的任务,见过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但此刻,她的呼吸也禁不住停顿了半拍。
两个早已作古上百年的前总统……的幽灵?或者是什么高仿真的全息投影?恶作剧?但热信号是真实的,他们确实在那里,在交谈,在活动。
无论他们是什么,出现在这里,与GT-NC-A-7743事件发生地如此之近,绝非巧合。联想到那个被扫描的信标,那个消失的收尸人,这个U盘……艾莉森的大脑飞速运转。是某个组织利用历史人物的形象进行伪装?还是更离奇的情况?但无论如何,这已经超出了“低优先级清理任务”的范畴。
“鬼魂,铁砧,渡鸦,报告情况。” 艾莉森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快了一分。
“外围无异常。”“鬼魂”回答。
“样本收集完成,准备撤离。”“铁砧”低声道。
“走廊安全。”“渡鸦”简洁回应。
“发现高价值异常目标。”艾莉森盯着屏幕上那四个身影,眼中寒光闪烁,“对面四楼房间,四人。其中两人,面部特征与历史人物西奥多·罗斯福、富兰克林·罗斯福高度匹配。另外两人身份不明。他们似乎准备撤离。无法解释其存在,但构成潜在重大威胁。优先级变更。新指令:在确保自身安全前提下,尝试接触并控制目标,尤其是两名‘罗斯福’。如遇抵抗,可使用非致命武力,尽量留活口。如情况失控,或目标价值低于行动风险,授权清除。重复,目标优先级高于原任务。准备交叉掩护,向对面建筑移动。渡鸦,建立狙击位,提供视野和火力支援。鬼魂,继续电子封锁,尝试干扰可能的通讯。铁砧,跟我来。行动。”
“明白。” 三个声音毫无犹豫。
艾莉森将终端切换至小队通讯频道,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四个正准备离开的身影。
“不管你们是什么,”“尖啸”低声自语,拉下了夜视仪,眼中闪烁着猎手锁定猎物时的冰冷光芒,“今晚,都别想轻易离开。”
她打了个手势,和“铁砧”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退出307房间,与门口警戒的“渡鸦”汇合,然后迅速而专业地穿过走廊,向楼梯口移动,准备下楼,穿过街道,进入对面公寓楼。
狩猎,升级了。目标不再是可能知晓些许秘密的黑市收尸人,而是两个“本应躺在历史书里”的前总统,以及他们神秘的同伴。无论真相如何,这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也可能意味着……难以置信的、对BSJS及其背后客户而言,难以估量的“价值”。
雨,越下越大。漆黑的街道上,BSJS的“阴影”小队,如同真正的阴影,向着他们的新目标,悄然逼近。
而在对面楼里,西奥多·罗斯福已经拔出了他那根雄鹰手杖的中段,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细长刺剑。美林先生合上了笔记本,神色凝重。美林太太握紧了那个改装过的收音机般的小设备。富兰克林·罗斯福推动轮椅,靠近墙壁,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门口和窗户,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
他们都知道,被发现了。而且,来者不善。
平静(或者说,绝望)的观察之夜,结束了。战斗,或者逃亡,迫在眉睫。
雨夜中,命运的齿轮,开始加速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