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炉”的建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块，在西奥多三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是接受这位半机械盟友看似合理的“预防措施”，还是怀疑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目的，甚至是某种“净化程序”对潜在威胁的延伸？
头顶楼梯井方向，暂时被无人机火力压制的BSJS士兵虽然停止了冲锋，但并未退去。零星的枪声和能量武器充能声依然传来，还夹杂着用某种喷火器灼烧什么的噼啪声——显然他们在试图清除无人机布设的黏性网或建立防御工事。通讯频道里传来对方指挥官急促的呼叫声，在请求更强的火力支援，甚至提到了“申请使用实验性反器材装备”。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正在快速缩窄。
“遗骸……” 美仁安看向远处那个阴暗的角落，那三具在数千年前以诡异方式死去的守望者，依旧保持着临终前的姿态，在暗红的光芒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铸炉’怀疑污染潜伏在那里？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死在事故现场？”
“可能不只是位置。” 西奥多独眼微眯，回忆着那三具遗骸的惨状——半融化、扭曲结晶、枯萎碳化。三种截然不同的死亡方式，几乎同时发生。“三种不同的致命能量爆发。如果是意外，为什么是三种？如果是攻击，是谁攻击的？他们自己？系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铸炉’提到了‘内部污染’、‘从蓝图层面发动’……这意味着，污染可能不是外来的病毒或怪物，而是某种……信息层面的扭曲，能直接影响能量、物质，甚至生命形态。那三具尸体，本身就是污染爆发的‘结果’，也可能……成了污染残留的‘载体’或‘媒介’。”
“妈的，越说越邪乎了。” 斯奎奇大王啐了一口，但眼神里也带着深深的忌惮。他想起了自己在停尸房处理过的那些“糖霜苹果”——外表看似完好甚至诱人，内里却已腐烂败坏、惨不忍睹。这三具遗骸，就像是某种更高级、更致命的“糖霜苹果”，外表诡异，内里可能封存着足以让活人变成“高达”的恐怖玩意儿。“铸炉那铁疙瘩，会不会是想借我们的手，处理掉一些他不想让我们看到，或者对他有威胁的东西？比如，能证明当年事故真相的证据？甚至，是能威胁到他们这些‘幸存者’的东西？”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在废土挣扎求生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信任，尤其是对陌生而强大的存在的信任，往往是奢侈且危险的。更何况，“铸炉”他们本身就是这场古老灾难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幸存者”或“相关方”。
“富兰克林，林小姐，‘铸炉’他们还说了什么？关于那片区域，关于净化，有没有更具体的细节？” 西奥多通过通讯频道询问，同时打了个手势，示意美仁安和斯奎奇大王保持对楼梯井方向的警戒。无人机MD-01和MD-06依旧牢牢封锁着入口，猩红的传感器光芒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控制台旁，林叶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维持着与三位守望者的意识连接对她消耗颇大。她闭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分辨和转译着那些混杂着冰冷数据流和古老思绪的信息。
“‘铸炉’的意识很……‘硬’。” 林叶林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困惑，“像一块冰冷的、有条理的金属。他给出的建议，逻辑上似乎很严密：能源恢复可能激活深层系统，包括一些休眠的净化或自检协议。如果爆炸区域存在未清除的高阶污染残留，这些协议可能会误判，甚至引发连锁反应。彻底焚烧是最‘干净’的处理方式。他没有提供更多细节，只是强调这是基于‘历史协议’和‘风险评估’的‘最优建议’。但我感觉……他在‘回避’某些东西。当我尝试感知那片区域的具体‘回响’时，他传递过来的意识流里，有一种……非常细微的‘排斥’和‘屏蔽’感，虽然很快被掩盖过去。”
“那个女性，‘织网’呢？还有‘旋律’？” 富兰克林追问。他一边操作控制台，监控着系统状态和无人机剩余活动时间（已不足10分钟），一边快速分析着动力区的能量流动图，试图找出地热汲取阵列控制节点的具体路径和可能的故障点。
“‘织网’……更‘软’一些，但充满了悲伤和……愧疚？她的意识里有很多破碎的、关于那场灾难的记忆片段，很混乱，夹杂着尖叫、炫光、无法理解的错误信息和同僚临死前的惊恐。她似乎对净化遗骸的建议没有异议，但传递出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旋律’……” 林叶林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他……很‘淡’。意识波动比其他两个弱很多，像是信号不良。他好像对什么都有些漠然，但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好奇？对我们，特别是对我们的存在方式，有一种探究欲。他也没有反对‘铸炉’的建议，但也没表现出特别的坚持。”
三个守望者，三种不同的态度，但“铸炉”无疑是主导者。他的建议，看似合理，却疑点重重。
“时间不多了。” 西奥多做出了决断。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在废土，犹豫往往意味着死亡。“美仁安，你跟我去遗骸那边看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用能量切割器焚烧。斯奎奇，你留在这里，协助富兰克林监控无人机和BSJS的动向，准备随时支援，或者带林小姐他们去下层通道入口。我们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建议上，但也不能无视潜在的危险。地热阵列控制节点必须去，但在那之前，得先确定‘后院’不会起火。”
“小心点。” 美仁安握了握妻子的手，对西奥多点点头。两人抓起能量切割器，检查了一下能量余量（大约还有百分之五十），小心翼翼地朝着动力区另一侧，那爆炸损毁区域和遗骸所在的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片区域，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混合着臭氧、金属熔融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烧焦电线又带着甜腻腥气的怪味就越发明显。地上散落的工具碎片和零件，在暗红光芒下反射着诡异的光。那台爆炸损毁的大型设备，如同一个扭曲的金属怪兽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数千年前的灾难。
三具遗骸依旧静静地靠在墙角。西奥多和美仁安在几步之外停下，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观察着。能量切割器握在手中，随时可以激发。
“有发现什么……‘活’的东西吗？或者能量反应？” 西奥多低声问，他知道美仁安不像林叶林那样有明确的灵能感知，但在废土摸爬滚打练就的敏锐直觉，有时比超能力更可靠。
美仁安摇摇头，眉头紧锁：“没有活物。但……这里的感觉，很不舒服。不仅仅是死亡的景象。就像……有什么东西，虽然死了，但‘死不透’，留下了某种……‘印子’。” 他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那不是实体存在，而是一种氛围，一种无声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注视感”，仿佛那些扭曲的遗骸，空洞的眼眶依旧在看着他们。
西奥多也有同感。他蹲下身，用切割器的尖端，小心地拨弄了一下距离最近的那具木乃伊化遗骸旁边，散落的一个烧焦的数据板碎片。碎片毫无反应。他又将目光投向那具半融化的遗骸，与墙壁和地面融合的部分，呈现出一种类似琉璃的光泽，光滑，冰冷，毫无生气。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美仁安说道，但手依然紧握着武器。
就在这时，西奥多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具扭曲结晶化的遗骸表面，那些半透明的结晶体，在动力区设备光芒的变幻下，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不是反射光，更像是从内部……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熄灭，快得仿佛是错觉。
“等等。” 西奥多抬手制止了美仁安准备上前焚烧的动作，他独眼死死盯着那具结晶遗骸，缓缓靠近。他注意到，在那些扭曲的、与生物组织交融的结晶体深处，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暗红色脉络，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这些脉络极其黯淡，而且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难以观测的速度，微微“蠕动”着，仿佛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在其中流转。
“看这里。” 西奥多指向那些暗红色的细微脉络。
美仁安凑近一看，脸色也变了。“这是……活的？还是某种能量残留？”
“不像活物，但……有能量活动，非常微弱。” 西奥多心头警铃大作。“铸炉”的警告可能并非空穴来风。这或许就是污染残留的某种“惰性”状态，在低能量环境下蛰伏。一旦能源水平大幅提升，这些微弱的能量活动被激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准备后退，并示意美仁安准备焚烧时，他戴着的简易通讯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扭曲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是一个断断续续、夹杂着古老语言音节和诡异回响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不……要……相……信……他……们……”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痛苦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感，仿佛是从生锈的管道深处挤出来，又像是信号极差的收音机里传来的幽灵低语。
西奥多身体猛地一震，豁然转头，看向通讯频道指示灯——是关闭的！这声音不是来自通讯频道！而且，美仁安毫无反应，显然只有他“听”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眼前的景象发生了诡异的变化。那三具遗骸，在他眼中似乎“活”了过来。不，不是真的活过来，而是它们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旋转，浮现出无数破碎的、不断闪回的画面和声音碎片：
——穿着银灰色制服的技术人员（似乎就是这三具遗骸生前的样子）在爆炸设备前紧张地操作，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突然，某个参数飙红，发出刺耳警报……
——其中一人（木乃伊化那位）惊恐地回头，看向某个方向，嘴巴大张，似乎在呼喊什么……
——耀眼的、混杂着不同颜色的能量光芒（炽白、幽蓝、暗红）从设备内部迸发，瞬间吞没了他们……
——在光芒中，他们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皮肤融化、骨骼错位、血液蒸发……但画面中，似乎还有第四、第五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稍远的地方，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爆炸平息后，那三个模糊的影子走近，检查着扭曲的遗骸，似乎在进行某种“采样”或“记录”……
——其中一个模糊影子，似乎在转头看向“这边”——看向数千年后，正在“注视”着这一切的西奥多！那个影子的轮廓，隐约带着熟悉的、冰冷的机械特征……
画面和声音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一切只发生在短短一两秒内。西奥多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大脑，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被美仁安一把扶住。
“老西！你怎么了？！” 美仁安惊道，他看到西奥多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独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我看到了……” 西奥多喘着粗气，扶住额头，那诡异的声音和破碎画面带来的冲击仍在脑海回荡，“遗骸……不只是受害者……当年的事情……有问题！有‘别人’在场！是……守望者！可能是……‘铸炉’他们！或者……和他们一样的存在！”
他猛地看向远处控制台方向，又看向那三个维生舱。难道……当年的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一场……内部清洗？为了掩盖什么？而那三个“见证者”的遗骸，在数千年后，依旧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记录下了当时的片段？那些暗红色的、微弱蠕动的脉络，就是这些“记录”的载体，或者说，是污染残留与死者临终前强烈意念的混合体？
那个诡异的警告声音……是谁？是其中一具遗骸残留的意识碎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只对他“说”？
“不要相信他们……” 西奥多喃喃重复着那句话，独眼中寒光闪烁。他看向那三具遗骸，又看向维生舱。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铸炉’建议我们焚烧遗骸，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预防污染……更是为了……灭口？或者说，销毁证据？”
美仁安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当年是他们……”
“不确定。但遗骸肯定知道什么，或者‘记录’了什么，让‘铸炉’感到不安。他急于在我们深入调查，或者系统能源恢复、可能激活更多历史记录之前，毁掉它们。” 西奥多咬牙道，头痛稍微缓解，但心中的寒意更甚。
头顶楼梯井方向，爆炸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猛烈！还夹杂着某种高频能量武器特有的尖啸声！BSJS的增援到了，而且带来了更强的火力！
“警告：入侵单位使用重型破障武器及高频脉冲炮。无人机MD-02护盾过载，损伤13%。MD-05遭受压制火力，机动性受损。威胁等级上升。预计防线将在5分内被突破。” 富兰克林急促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伴随着激烈的爆炸背景音。
“西奥多！美仁安！你们那边怎么样？必须做决定了！” 斯奎奇大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焦急。他看到一台无人机（MD-02）被一发蓝色的高频脉冲弹擦中，一条机械臂冒起了电火花，动作明显迟滞了。
时间！又是时间！BSJS的进攻迫在眉睫，无人机的活动时间所剩无几，地热阵列控制节点还没去，而眼前，又多了“是否焚烧遗骸”这个充满疑云和潜在危险的选择。
西奥多看向那三具遗骸，又看向手中嗡嗡作响的能量切割器。焚烧，可能消除一个未知威胁，但也可能毁掉揭露真相的关键线索，并彻底信任“铸炉”一方。不焚烧，带着这个潜在威胁去修复地热阵列，万一能源恢复真的激活了这些“污染残留”……
“妈的！” 西奥多狠狠咒骂一声，独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抬起能量切割器，炽白的能量刃弹出，指向那三具遗骸。
“老美，准备！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能量刃光芒的照射下，那具扭曲结晶化的遗骸，体表那些暗红色的细微脉络，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明亮了起来！并且，如同受到刺激的蚯蚓，开始剧烈地蠕动、延伸、交织！一股微弱但令人极度不安的能量波动，从那具遗骸身上散发出来！与此同时，那诡异的、只有西奥多能“听”到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不……烧……我们……记录……真相……在……里面……带……走……”
紧接着，那块镶嵌在遗骸胸口、与结晶组织交融在一起的、巴掌大小的、带着复杂螺旋符号的晶体薄片（之前被美仁安发现的那块），突然脱落，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薄片表面，那些烧灼的痕迹下，似乎有极淡的流光一闪而过。
带走？
西奥多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块晶体薄片，又看向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结晶遗骸，以及另外两具似乎也隐隐“躁动”起来的半融化和木乃伊化遗骸。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
是冒着风险，相信这诡异的、可能是“死者”残留意念的求救（或警告），带走这块可能蕴藏着秘密的晶体薄片？还是遵从“铸炉”看似合理的建议，立刻焚烧一切，以绝后患？
头顶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无人机的开火声更加密集，夹杂着金属被撕裂和BSJS士兵的惨叫。时间，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
而眼前，生与死，真相与谎言，信任与背叛，如同那蠕动的暗红脉络，纠缠在一起，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