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异常能量爆发……模式匹配……历史记录……编号:K-7……污染爆发次级特征……能量源头……定位……你们……做了什么?”
“铸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金属探针,刺穿了控制节点内尚未散尽的灰尘和硝烟味,也刺穿了众人耳中残留的爆炸轰鸣。那呆板的合成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波动”的东西——不是情绪,更像是一台精密仪器,在既定程序外,检测到了无法立即解析的异常数据流时,产生的短暂“卡顿”和“聚焦”。
西奥多扶着布满裂纹的控制台边缘,稳住还有些发软的身体,独眼微微眯起。他掌心那块幽蓝晶体,温度似乎已经恢复正常,但那种微妙的、与爆炸共鸣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对着通讯频道,声音因吸入烟尘而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我们做了生存必须做的事。清理了追兵,用了一点……地热井的‘热情’。” 他刻意省略了晶体的作用,也省略了他们如何精确制造了这场爆炸。
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噪音。泵站深处的轰鸣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井口方向传来的熔岩翻腾和金属冷却的嘶嘶声,以及远处BSJS伤兵断续的呻吟,构成了新的、残酷的背景音。
“K-7事件记录……能量释放形态:复合型相变激波,伴随局部高能粒子流及信息扰频辐射……与历史档案中……‘熔炉核心’非计划性泄压事故……次级特征相似度:87.3%。” 这次开口的是“织网”,她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破碎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悲伤感,但语速快了一些,似乎在进行高速的数据比对和分析。“但……能量源不同。历史记录为聚变核心过载……此次为地热汲取阵列人为干预泄压……且……检测到异常信息扰频辐射的……源头特征……与‘蓝图’深层协议中的……某种标识符……存在弱相关……”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夹杂着大量技术术语和历史档案名词,但核心意思明确:他们制造的爆炸,与数千年前那场灾难的某个“次级特征”高度相似。而且,爆炸中伴随的某种特殊辐射(信息扰频辐射),源头指向了“蓝图”的某个深层标识符——很可能,就是西奥多手中那块晶体散发的特征。
“你们……接触了……污染源样本?” “铸炉”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缺乏起伏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带着沉重的分量。“编号K-7事件最终定性:内部安全协议失效条件下,‘污染信息载体’与高能环境耦合,引发的链式崩溃。你们重复了……危险操作。”
“我们没得选。” 美仁安咳嗽着,抹去嘴角的血沫,挣扎着站起来,靠在控制台边,“那些掠夺者要杀我们,抢走一切。我们只是利用手头的东西反击。至于‘污染源样本’……” 他看了一眼西奥多手中的晶体,“是它自己找上我们的。而且,它似乎……‘不想’被烧掉。”
“愚蠢。危险。短视。” “旋律”的声音插了进来,依旧显得“淡”,带着那种漠然的探究,但此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不赞同”的意味。“污染信息……具有……自我复制、传播、变异的特性。接触即是风险。高能环境是催化剂。你们的行为……等同于在点燃的导火索旁……泼洒火药。”
“那你们当年做了什么?” 西奥多突然发问,独眼紧盯着控制台上,那个代表与维生舱通讯的指示灯,仿佛能穿透层层金属和管道,看到那三个浸泡在液体中的半机械存在。“K-7事件。你们在场,对吧?那三具遗骸……他们临死前看到的,是什么?是事故,还是……别的什么?”
控制节点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井口熔岩的翻腾声和仪器低鸣。通讯频道另一端的沉默,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秒,“铸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冰冷,没有直接回答西奥多的质问,而是陈述:“当前首要威胁:入侵单位残余。地热汲取阵列因人为泄压,输出功率波动,当前读数:2.1%,不稳定。系统整体能源水平低于维持基础生命支持及防御协议长期运行阈值。建议:立即修复阵列稳定输出,并清除剩余入侵单位。关于历史事件的讨论……缺乏即时优先级。重复接触污染源样本,风险递增。”
他在回避。或者说,他在用“现实威胁”和“生存需求”来转移话题,压制对过去的探究。
“能源我们正在弄。” 富兰克林的声音响起,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双手已经在键盘上快速操作,试图稳定因爆炸而剧烈波动的系统参数。“但我们需要知道,修复阵列后,你们能提供什么?除了权限解锁,除了几句建议。我们需要实质的帮助。武器,防御,离开这里的路径,或者……关于这个‘方舟’,关于‘污染’,你们知道的一切。否则,我们修复了能源,也可能是为别人做嫁衣,或者,让自己暴露在更大的风险下——比如,唤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他的话,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你们是变量。”“铸炉”的声音毫无波澜,“未记录的变量。出现在系统崩溃边缘的变量。你们的行动,已对既定进程产生影响。根据‘临时同盟协议’及‘极端生存情境应对条例’,在威胁共同目标(清除入侵单位,维持系统基本存续)的前提下,有限度的信息共享与技术援助,是允许的,且符合‘方舟’最高指令‘保存火种’的衍生逻辑。”
一段信息流被推送过来,显示在富兰克林勉强还能工作的便携屏幕上。那是一份简略的、关于泵站核心区附近,几个“可启用”的防御节点和“封存物资点”的位置图及解锁指令。防御节点主要是几处自动炮塔和力场发生器,但能量供应不足,且年久失修,能发挥多少作用存疑。物资点则标注着“基础维护工具包”、“应急能量电池(低容量)”、“环境防护服(型号老旧)”等。
算不上丰厚,但至少是实质性的东西。更重要的是,信息中隐晦地暗示,在修复阵列、稳定能源后,可以进一步开放通往“方舟”其他“非核心但可能存有可用资源”区域的权限。
“清除剩余入侵单位,是激活进一步协助的先决条件。”“织网”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他们携带的能量武器和破坏性装备……对脆弱的系统结构……构成持续威胁。能源不稳……我们的维生与恢复进程……也受到影响。”
“你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苏醒’?或者说,恢复到能自由行动,甚至离开维生舱的程度?” 林叶林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灵能透支后的虚弱,但问题直指核心。她一直在努力感知着通讯另一端,那三个复杂而矛盾的意识波动。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中似乎多了一些……计算,或者说是权衡。
“个体差异……存在。”“旋律”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最“淡”的那个,但此刻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铸炉’……融合度高,思维模组同步率……恢复较快。预计完全意识清醒与基础行动能力恢复……在能源稳定后,约需1至2标准时。‘织网’……情感与记忆模块受损较重,恢复较慢。我……”“旋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自检,“……同步率不稳定。恢复时间……无法精确估算。离开维生舱……需要外部辅助,及适应过程。我们的身体……已与系统部分整合。”
1到2小时。这个时间,既给了西奥多他们处理BSJS残兵和稳定能源的压力,也留下了一个窗口——在这段时间内,这三个古代存在,仍处于相对“虚弱”和“受制”的状态。
“明白了。” 西奥多将幽蓝晶体小心地塞回贴身口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稳定的脉动。“我们先清理剩下的老鼠,稳定能源。之后,我们需要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关于K-7,关于污染,关于这个‘方舟’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你们到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除了‘清除入侵者’。”
他最后的话语,带着废土生存者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尖锐。
“可以。符合……协议框架。”“铸炉”回应,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冰冷和平板,“入侵单位残余,已标记在你们的区域地图上。生命体征:7个。其中3个重伤,失去战斗力。4个具备轻度作战能力,正在重新集结。建议:优先清除。地热阵列稳定程序,已发送至主控制台。注意:增压过程需缓慢,监控压力节点B-7、C-3、D-1,防止二次过载。”
一张更详细的、标记了BSJS残兵位置的热感应图像,叠加在富兰克林之前收到的地图上。同时,一组复杂的操作指令和参数列表,出现在控制台主屏幕上。
通讯暂时中断。控制节点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仪器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BSJS士兵试图联络和移动的声音。
“他们没完全说实话。” 斯奎奇大王喘匀了气,瓮声瓮气地说,眼神里满是警惕,“那个‘铸炉’,肯定藏着掖着。还有那俩,一个哭哭啼啼,一个阴阳怪气,都不是好鸟。”
“但他们给了地图,给了指令,也给了时间限制。” 富兰克林盯着屏幕上的操作指令,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模拟着操作,“能源必须稳住,否则一切都完蛋。那些残兵也必须处理掉,不能让他们恢复过来,或者引来更多援军。至于那三个‘铁脑壳’……” 他看了一眼西奥多,“等我们手里有了稳定能源,有了他们承诺的那些防御节点权限,至少有了点谈判的筹码。而且,林小姐能感觉到他们的‘状态’,这很重要。”
美仁安检查着自己的装备,能量切割器能量所剩不多,他从背包里翻出之前在仓储区找到的一把造型古怪、但看起来还能用的手持式脉冲手枪,试了试,能量指示亮起。“先干活。清理杂兵,稳住发电机。其他的,等我们有了底气再说。” 他看了一眼西奥多,又看了看林叶林苍白的脸,“叶子,你留在这里,帮富兰克林监控,顺便……盯着点上面那三位。有任何不对劲,立刻通知我们。”
林叶林点点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心。那些兵虽然残了,但困兽犹斗,更危险。”
西奥多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将几块能量电池塞进腰包,又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金属管,在手里掂了掂。他独眼中的光芒,冷静而锐利,如同在荒野中逡巡的头狼,评估着猎物,也警惕着阴影中可能存在的、更危险的捕食者。
“走吧。” 他拎起金属管,看向控制节点外那片被爆炸和熔岩蹂躏过的、依旧灼热而危险的泵站核心区。地图上,四个代表BSJS残兵的光点,正在一片坍塌的管道废墟后,缓慢地移动、集结。
猎杀,尚未结束。而猎人手中的筹码,以及猎物真实的意图,在幽暗的地底,依旧笼罩在数千年的尘埃与谎言的迷雾中。那块紧贴着胸口的幽蓝晶体,微微发烫,仿佛在无声地低语,诉说着被遗忘的、染血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