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温柔的、有星光或月光点缀的黑暗，也不是废土上常见的那种被辐射尘遮蔽的、浑浊的暗红。这是地底深处、工业废墟肠胃里的黑暗，浓稠、沉重、带着陈年铁锈、冷却液、绝缘材料老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巨大机械停转后淤积的死亡气息。手电筒的光柱刺进去，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切开陈年的油脂，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光线就被无边的黑暗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管道、缆线、结构架吞噬、扭曲、打散，变成一片片晃动的、不真实的光斑。
空气不再灼热，但也没好到哪里去。一种恒定的、带着金属腥味和化学制剂余味的阴冷，像潮湿的裹尸布，贴在裸露的皮肤上。呼吸带着回音，在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中形成空洞的呜咽，有时又会被远处传来的、不明来源的、仿佛巨人肠胃蠕动的低沉嗡鸣打断。脚下是湿滑的、覆盖着不知名油腻和氧化物的金属网格或粗糙水泥，每一步都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吱嘎声或粘腻的“噗嗤”声。头顶，是更深的黑暗，以及悬垂下来的、如同巨兽肠道绒毛般的线缆和冷凝水珠，偶尔滴落，冰冷刺骨，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斯奎奇大王走在最前面。他那肥壮的身躯在这种低矮、狭窄、到处是突出螺栓和锋利边缘的检修通道里，反而显出了一种奇异的优势——足够的体积和重量让他下盘更稳，在湿滑的网格上不易摔倒；长期在类似环境（比如铁锈镇的下水道和废弃工厂管道）里摸爬滚打的经验，让他对这里的“结构”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像一头在腐臭泥沼中跋涉的、经验丰富的泥沼野猪，粗短的四肢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可能勾住衣物的线缆，厚实的手掌时不时拍打一下旁边的管道壁，倾听回音，判断着结构的牢固程度和前方的空间。
他嘴里叼着那根一头磨尖的金属棍，没点燃（这里空气污浊，天知道有没有可燃气体），但叼着它能让他感觉踏实点。另一只手打着手电，光柱在前方扫来扫去，像一只警惕的、在黑暗中摸索的触角。他的小眼睛在黑暗中瞪得溜圆，适应了微光后，努力捕捉着任何异常的阴影、反光或动静。
“左边……管道锈穿了，小心别靠上去，一股子馊水味，底下是空的，不知道多深。” 他瓮声瓮气地提醒，声音在管道中显得格外沉闷，带着回响。他侧身，让后背紧贴右侧相对完好的墙壁，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美仁安背着姐姐林叶林，走在中间。他动作轻盈，即使背负一人，在湿滑的网格上行走也几乎无声。但他的精神高度紧绷，一只手稳稳托着背上的姐姐，另一只手紧握着脉冲手枪，枪口随着手电光柱移动，指向任何可疑的阴影。林叶林依旧昏迷，身体随着美仁安的步伐轻轻晃动，脸色在偶尔划过的手电光下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沉沦在无法醒来的噩梦中。美仁安时不时会侧头，用脸颊感受一下姐姐额头的温度，低低唤一声“姐姐”，得不到回应，便抿紧嘴唇，眼神中的担忧和焦虑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西奥多拖着富兰克林走在最后，最为吃力。简易担架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持续的、令人牙酸的噪音。富兰克林依旧昏迷，脸色灰败，呼吸时急时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西奥多独眼紧盯着前方斯奎奇的光斑，用尽全身力气保持拖拽的稳定，同时还要分神注意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他的体能消耗巨大，汗水早已浸透破烂的衣服，又在阴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热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刺痛和喉咙里的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如同负重的老牛，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和必须前进的执念。
他们是从那个有冷却单元和干尸的检修室角落，一个被杂物半掩的检修井口下来的。井口垂直向下约五六米，然后连接上这个倾斜向下的、似乎永无止境的管道系统。没有地图，没有标识，只有斯奎奇凭借对气流、回声、管道走向和脚下坡度那近乎野性的直觉在带路。目标只有一个：向下，向着“下层管道枢纽”，寻找那个“标记点K-9”。
“停！” 走在前面的斯奎奇突然举起手，压低声音，手电光柱凝固在前方不远处。那里，通道被一堆坍塌下来的、锈蚀的金属板和断裂的管道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半米高、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缝隙。缝隙后面，黑暗更深，隐约有水流声传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有岔路。” 斯奎奇用手电照了照坍塌物旁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被锈迹覆盖的金属标牌，上面依稀可辨几个模糊的字母和数字。“这边是……C-12 区，维护通道。堵死了。那边，” 他晃了晃手电，光柱指向坍塌物下方那个黑黢黢的缝隙，“有水声，气流是往那边走的，带着点……机油和臭氧味儿，更冲。像是通往更大的空间，或者有机器还在转。”
“能过吗？” 西奥多喘着粗气问，放下拖拽富兰克林的背带，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缝太小，背着人过不去。” 斯奎奇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缝隙内部，又用金属棍捅了捅边缘松动的锈块，几块红色的铁锈簌簌落下。“得把口子弄大点，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碗口粗细、锈得不算太厉害的管子上。“这根还行，能借点力。老美，搭把手，看看能不能把这堆破烂挪开点。”
美仁安小心地将林叶林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管道凸起上，让她靠着。然后和斯奎奇一起，抓住那根垂下的管子，两人同时用力，脚蹬着地面，身体后仰。
“嘿——哟！” 斯奎奇低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堆坍塌的金属板和管道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移动了一小段距离，露出了一个稍大一些的缝隙，勉强能容一人弓着身子通过。更多的锈屑和灰尘扑簌簌落下，在光柱中飞舞。
“行了，能过了。” 斯奎奇松开手，喘着粗气，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我先过去看看。”
他先把手电和金属棍从缝隙塞过去，然后自己像条肥硕的泥鳅，贴着湿滑冰冷的地面，一点点蠕动着钻了过去，动作竟出奇地灵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嚯！这边……像个大罐子里面！有铁梯子，往下！”
美仁安先将昏迷的林叶林小心地递过去，由对面的斯奎奇接住，然后自己也钻了过去。西奥多最后，他先将富兰克林尽量平推过去，然后自己再艰难地爬过缝隙。
穿过缝隙，眼前豁然开朗。他们似乎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垂直的圆柱形空间，像是一个废弃的巨型储水罐、通风井或者升降机井的中间某层。脚下是一个环绕井壁的、约一米多宽的金属平台，锈蚀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平台边缘有锈迹斑斑的护栏，但大多已经扭曲断裂。井壁上固定着同样锈蚀的金属扶梯，一段向上，隐入上方黑暗，一段向下，深入下方更浓的黑暗。水流声就是从下方传来，哗啦啦的，在巨大的空间中回响，带着寒意。空气中那股机油和臭氧的味道更浓了，还混杂着一股更陈旧的、类似大型变压器绝缘油的气味。
“看那边。” 斯奎奇用手电照向对面井壁。在光斑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金属门轮廓，嵌在混凝土井壁上，门上似乎有模糊的标识，但距离和锈蚀让人看不真切。门的下方，井壁上，用醒目的、虽然斑驳但依然可辨的黄色油漆，喷涂着一个符号：K-9。符号旁边还有一个向下的箭头。
“K-9！” 美仁安低呼一声。
“就是这儿？标记点？” 西奥多也看到了那个符号，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巨大的金属门上。门紧闭着，没有任何把手或可见的开启机构，像一面冰冷的墓碑，封堵着后面的秘密。
“先下去看看。” 斯奎奇用手电照了照向下的铁梯。梯子锈蚀得厉害，许多横杆已经缺失或松动，固定在井壁上的膨胀螺栓也多有锈断，看起来极不可靠。“小心点，这梯子不一定能承重，尤其是我这身神膘。一个一个下，间隔开，别都踩在一段上。”
他第一个试探着踏上向下的铁梯。锈蚀的金属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解体。斯奎奇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和谨慎，每一步都先试探，确定踩实了，才将全身重量移过去。他嘴里骂骂咧咧，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操……这破梯子，比铁锈镇醉鬼鲍勃家的楼梯还不靠谱……呸，这什么玩意儿，滑溜溜的……”
美仁安将林叶林重新背好，检查了一下固定她的布条，深吸一口气，也开始向下。他的动作比斯奎奇轻盈，但同样小心，尽量将重量分散。西奥多将富兰克林用背带绑得更紧，也跟了上去。每向下一步，铁梯的呻吟就加重一分，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哗哗的水流声，也愈发让人心悸。
向下爬了大约十几米，铁梯在一处相对宽阔的平台（或者说，是另一层环绕井壁的走道）中断了。平台向一侧延伸，连接着一条较为宽阔的、像是主维修通道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了管道和线槽。K-9的黄色标记，在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次，指引着方向。
水流声更清晰了，似乎来自走廊深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走廊的地面湿漉漉的，积着薄薄一层不知是渗水还是冷凝的水渍，倒映着手电晃动不安的光斑。
他们沿着走廊，跟随K-9标记，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走廊并非笔直，时有拐弯和岔路，但标记始终清晰。走了大约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暗蓝色的、类似某种应急指示灯的冷光。同时，一种低沉的、有规律的、不同于远处地底嗡鸣的机械运转声，也从光亮处传来，夹杂在水流声中。
三人（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慢脚步，更加警惕。斯奎奇示意美仁安和西奥多稍等，自己贴着墙，像一团移动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摸到拐角处，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去，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缩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咋了？” 西奥多用口型问。
斯奎奇没说话，只是做了个“过来看，小心”的手势。
西奥多和美仁安小心地靠近拐角，探头望去。
走廊在前方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庞大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机械结构，被层层叠叠的粗大管道、线缆和金属框架包围、支撑。机械的主体部分，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暗银色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了规则的几何凹陷和凸起，像是某种精密的接口阵列。球体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旋转着。那些暗蓝色的冷光，就是从球体表面某些凹陷处透出的，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幽蓝。
在球体的下方，是一个环形的、充满某种透明冷却液的巨大槽体，冷却液也在缓慢流动，发出哗哗的水声。槽体连接着无数管道，延伸到四周的墙壁和地板下。那个低沉的、规律的机械运转声，正是从这球体内部发出，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能引起骨骼的共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个巨大球体结构的下方，环形冷却液槽的旁边，赫然有一个凸起的、类似控制台的结构。控制台不大，上面有几个黯淡的屏幕和几个造型奇特的、非物理按键的操控面板。控制台前，散落着一些工具、几个打开的、里面空荡荡的金属箱子，以及……
几具骸骨。
不是一具，是好几具。骸骨的姿态各异，有的靠着控制台坐着，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甚至半截身子泡在冷却液槽边缘的积水里。从残留的衣物碎片看，和上面那具干尸穿着类似的制服。骸骨早已彻底白骨化，在幽蓝的冷光下，泛着森白的光。
K-9的黄色标记，在入口处格外醒目，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指那个控制台。
这里，就是标记点K-9。那个“手动关闭阀”的所在？或者说，是这个次级能源核心的……控制节点？
斯奎奇大王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只有低沉机械声和水流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了看那几具森森白骨，又看了看那个缓慢旋转的、散发着不祥幽蓝光芒的金属巨球，最后目光落在控制台上。
“妈的……”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这下边……死的还不止一个啊。”
幽蓝的光，映照着骸骨，也映照着他们惊疑不定的脸。那低沉的运转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在这地底深处，规律地搏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