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声。
低沉,稳定,带着某种近乎催眠的韵律,从那个倒扣金属碗般的设备内部传来。在这片被遗忘的、布满灰尘和死亡气息的检修层里,这声音是唯一鲜活的脉搏,与身后管道深处传来的、混乱而遥远的震动与咆哮,形成了诡异的二重奏。
斯奎奇大王的脚步停在板条箱的阴影边缘,小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在垃圾堆里发现了过期罐头却又担心里面藏着爆炸物的老鼠,警惕地打量着那具尸体和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油污和汗水混合在一起,顺着他肥厚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黑亮的油滴,“啪嗒”一声,落在他沾满铁锈和不明污渍的靴子旁,在积灰的地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润的坑。
他没急着上前。在废土,尤其是在这种不知道埋了多少秘密、死了多少人的旧时代铁棺材里,第一个凑上去的,往往死得最快。他先是用那根磨尖了的金属棍,远远地捅了捅尸体脚边的地面,又敲了敲旁边一个生锈的铁桶,制造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噪音。尸体纹丝不动,只有那嗡嗡声依旧。他又侧着耳朵听了听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灰尘、机油、淡淡的金属氧化物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时间抹去的、类似于防腐剂或者某种干燥剂的味道,来自那具风干的尸体。
“死了,死透了,成肉干了。” 斯奎奇下了结论,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回响,显得有些突兀。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绕着尸体和那台机器转了小半圈,保持着距离,目光在那行暗红色的字迹和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之间来回扫视。
“能源核心冷却循环单元 B-7……” 他蹲下来,歪着脑袋,试图辨认那些字迹,黄板牙咬着下嘴唇,“低功率运行……手动关闭阀在下层……K-9……警告,强行关闭会炸?这他娘的不是废话么,冷却关了,炉子不炸才怪。” 他嘟囔着,伸出手,用金属棍的尖端,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那具尸体胸口插着的匕首柄。匕首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和干枯的肋骨长在了一起。匕首的造型很怪,非金非铁,暗沉无光,上面的纹路像是某种扭曲的藤蔓,又像是……电路板?
“这人谁啊?” 美仁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安顿好依旧昏迷的林叶林,也走了过来,手里紧握着那把脉冲手枪,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穿的不是BSJS的皮,也不像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古代人的打扮。” 他指的是“铸炉”他们可能所属的、旧时代的某种制服。
西奥多也拖着疲惫的身子凑近,独眼扫过尸体、字迹、机器,最后落在那把匕首上,眉头紧锁。“制服样式……很古老,但和‘方舟’里常见的风格不太一样。看材质,不像普通的布料,倒像是某种合成纤维,这么多年了还没完全风化。” 他指了指匕首,“这东西……不像是废土上任何一个聚居地或者掠夺者部落的风格。倒有点像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索记忆,“……有点像在‘铁砧城’最深处的那个黑市博物馆里,见过的几件‘大崩溃’前的东西,但又不完全像。”
“管他是谁,” 斯奎奇大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手上本来就满是油污,“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烂得就剩一张皮包骨头。关键是这行字。” 他用金属棍点了点地上那暗红色的警告,“‘能源核心冷却循环单元 B-7’……他说这玩意儿是低功率运行。看这动静,” 他指了指那嗡嗡作响的设备,“确实不像全功率。但既然是‘冷却循环单元’,连着‘能源核心’……那是不是说,这鬼地方的‘炉子’,还没完全熄火?”
西奥多眼神一凛。他走到那台设备前,避开正面,从侧面仔细观察。设备外壳是厚重的合金,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细微的刮擦,但整体保存完好。那些连接的管线,有些冰凉,有些则带着微微的暖意。中心的观察窗是某种高强度玻璃,里面循环着一种淡蓝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液体中偶尔闪过极细微的、如同星屑般的光点。设备侧面有一个小小的、被灰尘覆盖的铭牌。西奥多用手擦去灰尘,露出几行模糊的字迹:
【型号:D-CU-7B
序列号:██████
功能:区域性能源核心(方舟次级)热交换与循环稳定
状态:低功耗待机模式
最后维护记录:█████ / ██████ / ██
警告:非授权操作可能导致核心熔毁及连锁反应】
“次级能源核心……” 西奥多喃喃自语,独眼中光芒闪烁,“不是主能源。可能是为某个特定区域,或者某个重要设施供能的备用核心。怪不得系统崩溃成那样,这里还有独立能源……这台冷却单元还在低功率运行,说明那个次级核心至少还没过热停摆,甚至可能还在运转!”
“那又怎么样?” 斯奎奇大王不以为然,“一个破炉子,烧了几百年还没烧完?跟咱们有屁关系?赶紧找路出去才是正经!” 他指着那扇锈蚀的铁门,“看这箭头,这门后头,说不定就是出去的路,或者通到别的什么地方。总比在这跟个干尸和破机器大眼瞪小眼强。”
“不。” 西奥多摇头,声音虽然疲惫,但很坚定,“如果这真是一个还在运行的次级能源核心,而且和整个‘方舟’的系统可能有连接……那它可能就是我们的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机会?什么机会?” 美仁安疑惑。
“控制系统被我们搞瘫痪了,‘铸炉’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地热主阵列那边一团糟,随时可能炸。但这个次级核心,如果还在独立运行,就说明它可能没被‘铸炉’完全控制,或者有独立的控制线路。” 西奥多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那个‘净化’程序,是针对整个区域的无差别清除。但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次级核心的控制节点,也许……能干扰它,甚至反过来利用它,给自己争取时间,或者找到离开这里的关键!”
“你又想打这些铁疙瘩的主意?” 斯奎奇大王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台嗡嗡作响的设备,“嫌刚才被那三个铁脑壳搞‘净化’搞得不够惨是吧?还要去碰另一个炉子?西奥多,你他妈是不是脑子也被刚才那股信息屁给冲坏了?”
“不碰,等死吗?” 西奥多猛地回头,独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锐利如刀,“向上的路基本断了,就算有,也可能被BSJS堵着。向下,我们不知道通往哪里,也许是死路,也许是更糟糕的地方。这个次级核心,是这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行的东西!这行字,” 他指着地上的血字,“警告我们不能强行关闭,但没说不让用!‘铸炉’他们想清除污染,清除我们。如果我们能暂时控制这个次级核心,哪怕只是影响它一部分,也许就能屏蔽他们的探测,或者干扰‘净化’协议的某些功能!甚至……也许能找到关于这个‘方舟’,关于出口,关于那场‘K-7’事件的更多信息!”
他顿了顿,看着斯奎奇和美仁安,声音低沉下去:“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那个‘信标’。格式塔的‘清扫者’随时可能来。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补给,富兰克林和林小姐昏迷不醒,能撑多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这个次级核心,是变数,是危险,也可能是……钥匙。”
斯奎奇大王不说话了,只是喘着粗气,小眼睛在西奥多、那台机器、地上的尸体和远处的铁门之间来回逡巡。他承认西奥多说得有道理,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吃没喝,外面还有一群要命的铁脑壳和更要命的公司狗。但这个“钥匙”……听起来就他妈烫手。
“那下面写着呢,” 斯奎奇最终还是指了指地上那行血字,特别是“警告”两个字,“‘手动关闭阀坐标:下层管道枢纽,标记点K-9’。意思是,控制这炉子的开关,在下头。你想去?你知道K-9在哪儿?下面是什么鬼样子?还有,这写字的人,” 他用金属棍虚点了点那具干尸,“他怎么知道开关在那儿?他干嘛不自己去关?非要在这儿等死,还留这么句话?”
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西奥多走到尸体前,蹲下身,更加仔细地观察。尸体的姿态很……平静。靠着墙,低着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痕迹。胸口的匕首刺入的角度很正,直插心脏,应该是瞬间致命。但为什么要自杀?或者说,是谁杀了他?如果是自杀,为什么选在这里?如果是他杀,凶手是谁?又为什么留下这行关于冷却单元和警告的字迹?
“看他的装备。” 美仁安忽然开口,他指着尸体腰间一个同样落满灰尘、但造型精巧的金属小包,“那不是武器袋,像工具包或者……数据储存设备?还有他手腕上,有个东西。”
西奥多小心地拂去尸体手腕上的灰尘,露出一个紧贴在干枯皮肤上的、类似腕表一样的装置。装置屏幕早已黯淡,但边缘的接口和材质,显示出其精密的工艺,绝非废土制品。他尝试轻轻触碰,装置毫无反应,似乎能量早已耗尽。
“也许……他不是‘方舟’原本的人。” 西奥多缓缓说道,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成型,“看他的样子,死了很多年,但尸体没有完全腐坏,可能是这里环境干燥,也可能……他死亡的时间,比‘方舟’陷入沉寂要晚得多。他可能是在‘方舟’出事之后,才来到这里的。一个……外来者。一个知道些内情,或者带着某种任务来的外来者。他发现了这个还在运行的次级核心,发现了手动关闭阀的位置,但他没能,或者不敢去关。他死在了这里,留下了警告。”
“外来者……” 斯奎奇大王咀嚼着这个词,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跟咱们一样?也是从外面摸进来的?那他是怎么死的?自杀?还是……” 他看向那把造型古怪的匕首,“被人干掉的?”
“不知道。” 西奥多摇头,“但不管他是谁,他留下的信息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手动关闭阀在下层管道枢纽,K-9标记点。如果我们能找到那里,也许不仅能找到控制这个次级核心的方法,还能发现更多关于这个‘方舟’,关于那场灾难,甚至关于如何安全离开的线索。”
“那这门呢?” 美仁安指向那扇被箭头指着的铁门。
“先看看。” 西奥多说着,示意美仁安警戒,自己则和斯奎奇一起,费力地挪开挡在门前的几个空板条箱。铁门锈蚀得很严重,门轴处几乎被锈死了,门上也没有任何标识或窗口。西奥多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斯奎奇大王用他那金属棍插进门缝,试图撬动,也只刮下一层铁锈。
“锁死了,或者从那边卡住了。” 斯奎奇喘着气放弃,“妈的,白费劲。”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叶林,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美仁安立刻冲回她身边。林叶林睫毛颤动,似乎想要睁开眼睛,但最终只是眉头蹙得更紧,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下面……好多……哭……在哭……”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姐姐?姐姐你说什么?” 美仁安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林叶林没有回答,身体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魇,眼角渗出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哭?什么在哭?” 斯奎奇大王挠了挠头,莫名其妙。
西奥多却心中一凛。灵能者的感知,尤其是林叶林这种天赋异禀的,往往能察觉到普通人无法感知的东西。她说“下面好多哭”……下面?是指更深层?还是指这个次级核心?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回头,再次看向那具干尸,那行暗红的警告,那台嗡嗡作响的冷却单元,以及那扇锈死的铁门。这间布满尘埃的检修室,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暗示和未知的谜题中心。而谜底,似乎都指向了那个“下层管道枢纽,标记点K-9”。
是遵循那个死去外来者用生命留下的警告,冒险深入更危险的未知下层,去探寻可能存在的控制节点和秘密?还是想办法打开这扇锈死的铁门,赌一把门后是生路?
远处,地热方向传来的、那种混乱的震动和低吼,似乎又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那沉睡的巨兽,正在从噩梦中逐渐苏醒,带着被惊扰的狂怒。
时间,不多了。
西奥多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灰尘、机油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看向斯奎奇,又看了看昏迷的富兰克林和痛苦呓语的林叶林,最后,目光落在那行暗红色的字迹上。
“赌一把。” 他声音嘶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去下层,找K-9。那里可能有控制核心的方法,也可能有路。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斯奎奇大王啐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凶光:“妈的,就知道你这小白脸要选最作死的路!行!老子陪你!但说好了,下面要是有什么好东西,老子先挑!”
美仁安默默背起林叶林,用布条将她绑得更紧一些,看向西奥多,点了点头。他没得选。姐姐的状态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和治疗。留在这里,同样危险。
决定已下。三人(算上昏迷的富兰克林和林叶林是五人)再次检查了一下装备,将能找到的、还算干净的水和一点应急口粮(从BSJS士兵尸体上搜刮的)分了一下。西奥多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干尸和嗡嗡作响的冷却单元,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在脑子里。然后,他拖起简易担架上的富兰克林,斯奎奇大王打头,美仁安断后,朝着检修室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被管道和杂物半掩的、通向更下方黑暗的检修井口走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当他们转身离开时,那具靠着墙的干尸,那只戴着腕表装置的手,几根干枯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而那台嗡嗡作响的冷却单元,观察窗内淡蓝色的循环液体中,那些原本如同星屑般闪烁的微小光点,忽然加快了流动速度,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扰动。
井口向下,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吞噬了手电筒有限的光柱。只有那低沉的、规律的嗡嗡声,如同送葬的鼓点,隐约从他们身后传来,越来越远,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而地上那行暗红色的警告,在惨白应急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愈发刺眼,如同凝固的血泪,凝视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