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格蕾特在索恩河边明白了一件事。
圣人的手指,比三包蓝布更容易让人吵起来。
那天傍晚,雨已经下了很久。
不是会让人惊叫着躲进屋檐下的急雨,而是一种更讨厌的雨。细,冷,黏在斗篷、发带、车轮和马鬃上,像一位很有耐心的讨债人。渡口的泥被踩得发亮,火把在雨里一明一暗,索恩河涨得很高,黑水拍着渡船的船腹,声音沉得像有人在夜色里关门。
船夫站在木桩旁,第三次喊:
“最后一趟!再不上船,就等明早!”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变得难看起来。
商人催车夫,车夫催马,修士催随从,随从催另一个比他更倒霉的随从。有人抱着蜡烛箱,有人拖着湿麻袋,有人把羊皮纸塞进怀里,像只要塞得够深,雨就会假装没看见。
格蕾特坐在一辆货车边,正低头把札记往斗篷里塞。
那本札记被一段旧绳捆着。绳子不长,颜色发暗,遇水之后有些扎手。它以前捆过一张去里昂的路线纸,现在用来捆她那些越来越多、越来越不肯安分的小纸页。
她刚把绳结系好,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圣骨匣不见了!”
整个渡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什么不见了?”
“谁碰过那辆车?”
“把渡船拦住!”
“别让异乡人过去!”
“抓住那个学徒!他刚才就在车边!”
被抓住的是个瘦高少年。
他大概十五六岁,脸上还有没长开的慌张,怀里抱着一捆湿布,袖口沾满泥。抓他的人是护送圣骨匣的随行人,手劲很大,几乎把少年拽得撞到车轮上。
少年用带口音的法语喊:
“我没有拿!我只是扶了一下车!”
“你靠近过!”
“车要倒了,所有人都靠近过!”
没人听他解释。
圣骨匣不见了。
里面装着一截圣人的指骨。
这句话一出现,雨夜里的每个人都忽然有了自己的判断。有人说这是盗窃,有人说这是亵渎,有人说该搜所有外乡人的包。一个胖商人紧紧捂住自己的钱袋,仿佛圣人的手指和他的铜币会被同一只手偷走。
船夫气得直拍船板。
“再拖下去,我就不开船了!”
年轻修士脸色惨白,几乎要哭出来。
“那是要送去里昂附近教堂的圣物!不能丢在渡口!”
格蕾特站在雨里,没有立刻说话。
她也想赶上最后一趟渡船。
她的鞋已经湿了一半,斗篷下摆重得像拖着一条小河,札记也快被雨气泡软。按照布丽吉塔的说法,这种时候最该做的事,就是离麻烦远一点,尤其是离会喊叫的麻烦远一点。
可那个少年被按在车轮旁,脸白得像一张被雨打湿的纸。
而且,所有人都在喊“圣骨匣不见了”。
却没有人说清楚,究竟什么不见了。
格蕾特抬头看向那辆车。
车身刚才显然倾过一次。左轮陷在泥里,旁边用木楔垫住。车上原本摆着一只小箱子、几卷布、两只行囊、一篮蜡烛,还有一箱麦粉。现在东西乱得厉害。蜡烛滚了一地,布卷散开,油布被掀起半边,车轴旁还绑着一块湿透的蓝羊毛布。
蓝布。
格蕾特的视线停在那里。
年轻修士正抓着头发喊:
“银匣外面包着蓝羊毛布!还有两道细麻绳!现在全不见了!”
格蕾特走近一步。
“不见的是银匣,还是蓝布?”
年轻修士猛地转头。
“什么?”
“你刚才说,圣骨匣外面包着蓝羊毛布。”格蕾特指向车轴,“蓝布在那里。”
雨里安静了一小下。
然后护送圣骨匣的随行人皱起眉,挡到她面前。
“现在不是玩文字的时候,小姑娘。”
格蕾特停住了。
那句话不重,却像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陷进泥里,札记边角也被雨点打湿了一小块。
她的手指有一点凉。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路上遇到争执,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眼神看。可是每次被人这样说话,她仍然会有一瞬间想闭嘴。
也只是一瞬间。
她低头看了看札记被雨打湿的角,把它往斗篷下收了收。
然后她没有再对那名随行人说话,而是转向车夫。
“那块蓝布是谁拿去绑车轴的?”
车夫举起手,脸色很差。
“我拿的!刚才车轴松了,绳子不够。我看见蓝布摊在车尾,以为只是包布。”
年轻修士几乎扑过去。
“你怎么能拿包圣物的布!”
车夫吓得往后退。
“它当时是空的!”
格蕾特抬头。
“你看见它是空的?”
车夫张口就想说“看见了”,可在她的目光下,又硬生生停了一下。
雨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滴。
“我……我没看见银匣。”
格蕾特点点头,从斗篷里抽出札记。
旁边一个商队书记看见她开始写,赶紧把自己的油布往她头上一撑。
“小姐,墨别被雨打了。”他说,“雨水比错字还难改。”
格蕾特低声说:
“谢谢。”
她蘸了墨,本想写:
蓝布被取用时已空。
写到“已”时,她停住了。
不对。
车夫没有看见“空”。
他只是没有看见银匣。
她看着那个写了一半的字,耳根慢慢热起来。雨夜里没有贝尔特拉德修女站在旁边提醒她,也没有布丽吉塔在背后低咳。可是她知道,这句话不能这样写。
她划掉那半个字,重新写:
车夫称取蓝布时未见银匣。
墨水被雨气洇开一点。
她用手背挡住纸边,轻轻吹了吹。
那个被抓住的学徒还在挣扎。
“我真的没拿!”
随行人冷笑:
“你刚才就在车尾!”
格蕾特抬头。
“他叫什么?”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如果你们要把他当成偷圣骨匣的人,至少先别把他写成‘那个学徒’。”
这句话让对方愣了一下。
少年嘴唇发白。
“雅各布。”
格蕾特低头写下:
雅各布,被指曾近车尾。本人否认。
她没有问姓。
雨太大,船夫又在催,渡口上的每个人都像快被湿冷的风吹断。现在不是把名字写成圣徒名册的时候。
但至少,他不是“那个学徒”。
船夫又喊:
“最后一趟!再不上船,我真的不等了!”
这句话像一把湿冷的刀,割得人群更加烦躁。有人开始喊搜身,有人说先把雅各布绑起来,有人说圣物丢失之前谁都不准走。年轻修士脸白得吓人,几乎要站不稳。
格蕾特的手指按在札记边缘。
她也紧张。
不是不紧张。
她只是知道,越紧张,越不能把所有话写成同一句。
她抬头问:
“谁最后一次看见银匣?”
年轻修士立刻说:
“我!”
“什么时候?”
“车轮陷进泥里之前。银匣还包在蓝布里,两道细麻绳。”
“车轮陷进泥里之后呢?”
年轻修士停住。
“我去扶那边的箱子了。”
“谁碰过银匣?”
没人回答。
“谁碰过蓝布?”
车夫举手。
“我。用来绑车轴。”
“谁看见蓝布里没有银匣?”
又没人回答。
这一次,格蕾特没有立刻写。
她看向车尾。
蓝布原本在车尾。车尾旁边是蜡烛篮、行囊和麦粉箱。麦粉箱被推到最里面,上面盖着油布,压得很严。雨水从油布边缘流下来,可箱盖附近却有一点干粉。
很细。
被雨水打湿后粘在木板上。
车边那个年老修士一直在低声念叨。他年纪很大,眉毛和胡子都湿了,斗篷半边沾着泥。他的手放在膝上,指缝里也有麦粉。
格蕾特看见那点麦粉时,心里动了一下。
可她没有立刻说“在麦粉箱里”。
她以前已经吃过太多次“看见一点就以为看懂全部”的亏。
她走过去,蹲下身。
“您刚才说什么?”
年老修士慢慢抬头。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却不是完全糊涂。
“干的地方。”他说,“不能让它淋雨。”
年轻修士立刻扑过来。
“您说什么?您知道圣骨匣在哪儿?”
年老修士皱眉,像嫌他太吵。
“我放到干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愣住。
“哪里是干的地方?”格蕾特问。
年老修士看向车上。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
指向麦粉箱。
人群立刻往那边挤。
“打开!”
“快打开!”
“圣物怎么会在麦粉里?”
胖商人也急了。
“那是我的麦粉!”
“慢一点。”格蕾特下意识喊。
没人听。
直到她补了一句:
“你们如果把箱子撞翻,圣人的手指就要裹满麦粉了。”
这句话终于让众人停住。
年轻修士脸色变得十分复杂。
像是不知道该先担心圣物,还是先想象那个画面。
胖商人咬牙说:
“只能打开看,不能把粉弄湿。”
格蕾特觉得这个要求很实际。
车夫小心掀开油布,打开麦粉箱。
箱盖一开,干面粉的味道立刻飘出来。
火把凑近。
麦粉中间被拨出一个浅坑。
一只小银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外面裹着白麻布,表面沾了一层细细的粉。两道细麻绳还在,一道松了,另一道压在银匣下方。
它不像失踪。
更不像被偷。
它只是被放在一个太干、太白、太不像圣物该待的地方。
全场安静。
雨声忽然大得惊人。
年老修士长长松了一口气。
“我说了,干的地方。”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立刻低头,好像害怕被圣人听见。
年轻修士差点哭出来。
“您为什么不早说?”
年老修士瞪他。
“我说了。你们都在喊。”
这句话很有道理。
有道理得让所有喊过的人都显得有点尴尬。
抓着雅各布的人慢慢松手。
雅各布后退一步,揉着肩膀,眼眶红得像被雨水打疼了。他看着那只银匣,又看着周围那些刚才喊着要搜他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格蕾特低头补写:
后于麦粉箱中寻得。年老修士移入,以避雨。未见盗取。
她停了一下,又写:
蓝布被车夫另取作车轴临时捆束。
最后,她把札记转给年轻修士看。
“这样写。”
年轻修士看着纸上的几行字,嘴唇动了动。
“要写麦粉箱吗?”
“要。”
“可是圣物在麦粉箱里……”
“它确实在麦粉箱里。”
年轻修士沉默了一下,最终点头。
“写吧。”
雅各布也看见了那行“未见盗取”。
他读得不快,但旁边的商队书记替他念了一遍。念到那几个词时,他的脸色终于不像刚才那么白了。
年轻修士走到他面前,低声说:
“我……刚才太急了。”
雅各布看着他。
“你抓得很疼。”
年轻修士涨红了脸。
“对不起。”
雅各布沉默了一下。
“下次先问名字。”
格蕾特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了。
因为这句话很该写下来,但她的纸快湿了。
渡船终于开了。
众人忙着重新包好银匣,换掉湿透的蓝布,收拾蜡烛和麦粉。车夫给车轴绑上真正的绳子,一边绑一边嘀咕:“下次谁把圣物包布放在车尾,谁自己来修车。”
年老修士抱着小银匣坐上车,银匣外面的白麻布仍然沾着一点粉。年轻修士想替他拍掉,被他拍开。
“别拍。”年老修士说,“圣人会理解下雨,也会理解麦粉。”
这次笑声没有人忍住。
连船夫都笑了一下。
格蕾特坐回货车边,把湿了一点的札记摊在膝上。旧绳压着纸角,雨滴偶尔落在油布边缘,啪嗒一声。
河水拍着船腹。
渡船离岸时,火把的光碎在黑水里,像许多没写完的线。
她看着刚才那几行记录。
圣骨匣未见。
后于麦粉箱中寻得。
未见盗取。
雅各布,被误指。
事情刚才那么吵。
现在却变成了几行字。
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变小了。
只是终于有了能被放下的位置。
格蕾特的手还在轻轻发抖。
她把笔尖在布上擦干净,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握得太紧,指节都有些发白。她并没有像旁人以为的那样冷静。她只是来不及害怕太久。
渡船晃了一下。
札记边缘的一点墨被水气洇开,像一个很小的污点。
格蕾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补,也没有涂掉。
她在旁边写:
雨。
这样就够了。
她翻到札记前面。
最早的那几页已经被翻得发软,边角有一点旧绳磨出的痕迹。第一页上,字迹比现在更小,也更紧:
圣雷米冷市之后,特鲁瓦圣母女院。
她看着那一行,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在索恩河雨夜里寻找一截圣人的手指。
也不知道“麦粉箱”会成为一条很重要的记录。
更不知道,很多年前的自己第一次读到“远方”时,还坐在埃伦巴赫庄园的书房里,把一本骑士故事藏进一本太薄的祷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