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特在祷告时读到了强盗。
严格来说,强盗并不属于今天上午的祷文内容。
更严格地说,那本讲强盗、桥和失落誓言的骑士故事,此刻也不应该躺在《圣母赞歌》下面。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埃伦巴赫庄园的书房里,窗外正刮着从孚日山脚吹来的冷风。风绕过葡萄坡、马厩和小礼拜堂,最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轻轻一歪。火光一晃,祷书下方那本骑士故事也跟着露出了一点边角。
格蕾特用手指把它按了回去。
她按得很认真。
认真到如果有人只看她的表情,大概会以为她正在和某种非常危险的异端思想搏斗。
事实上,那一页里确实有人在搏斗。骑士刚刚在桥上被三个强盗拦住,桥下是结冰的河水,桥另一头还有一位受伤的信使。那封信必须在日落前送进城里,否则整座城市都会陷入麻烦。
格蕾特本来只想再看一小段。
真的只是一小段。
可故事总是很狡猾。它从来不会在适合合上书的地方停下来。它总是让人在“一小段”的尽头遇见新的麻烦。比如桥,比如强盗,比如日落前必须送到的信。
她如果现在停下,那个骑士就只能一直站在桥上。
这未免太残忍了。
于是格蕾特低下头,又偷偷看了一行。
就在这时,门开了。
格蕾特做出了十五年来最虔诚、也最可疑的动作。
她猛地把祷书往上一拖,试图把下面的骑士故事完全盖住。结果祷书边缘夹住了书签,那枚夹在骑士故事里的小书签被带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书签上画着一个拿剑的小人。
而且画得很难看。
那是格蕾特去年冬天自己画的。她原本想画一位英勇骑士,结果画出来像一根拿着短刀的胡萝卜。
她下意识伸出脚尖,想把书签踩住。
椅子腿在石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门口的母亲停住了脚步。
阿德尔海德夫人手里拿着一叠刚拆开的信,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到格蕾特立刻知道,母亲已经看见了一切。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格蕾特慢慢把脚收了回来。
阿德尔海德夫人看了一眼地上的书签,又看了一眼桌上被按得过于端正的祷书。
“圣母赞歌里,”母亲说,“什么时候开始有强盗了?”
格蕾特的耳尖一下子热了。
她低头看着祷书,试图用一种非常镇定的声音回答:
“没有强盗。”
母亲没有说话。
格蕾特又补了一句:
“至少……正式内容里没有。”
阿德尔海德夫人叹了一口气。
那不是生气的叹气,更像是一个人看到女儿犯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错误,既想责备,又不太有资格责备。
她走进书房,把手里的信放到桌边,弯腰捡起那枚书签。
“如果你一定要把骑士故事藏在祷书里,”母亲说,“至少不要选这么薄的祷书。”
格蕾特抬起眼睛。
母亲把书签放回桌上,动作很自然,仿佛这枚画得像胡萝卜的骑士从一开始就属于书房的一部分。
“我只是看了一小段。”格蕾特小声说。
“我知道。”
母亲的语气很平。
这让格蕾特更心虚。
因为母亲说“我知道”的时候,通常不是知道一点点,而是知道很多。就像她知道管事把好蜡烛留给了客厅,却把烟大的蜡烛送进了厨房;知道父亲说“不用担心马具钱”时,其实已经在心里算了三遍;也知道格蕾特每次说“我马上睡”,手却还压在书页上。
格蕾特把那本骑士故事从祷书下面抽了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
阿德尔海德夫人拿起来翻了几页。
她没有像修女检查错字那样严肃,也没有像父亲看到账目亏空那样皱眉。她只是看了几行,又合上书。
“桥上的强盗?”母亲问。
格蕾特点点头。
“还有一个受伤的信使。”她说,“信必须在日落前送到城里。”
“听起来比上午的祷文忙得多。”
格蕾特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讽刺。
母亲把书放回去,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那本骑士故事很旧,边缘被翻得起了毛,书脊也有些松。它原本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后来不知怎么被放进了母亲的书柜,最后又落到了格蕾特手里。
“你喜欢这样的故事?”母亲问。
格蕾特点头,又赶紧补充:
“我没有不喜欢祷书。”
“我也没有问你这个。”
格蕾特抿住嘴。
她其实想说,祷书是应该喜欢的,骑士故事是不该太喜欢的。至少不该喜欢到把它压在祷书下面,在母亲推门进来时用脚去踩书签。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只会显得更糟。
阿德尔海德夫人坐到她对面,拿起桌上的羽毛笔,顺手把它从墨水瓶旁挪开。她总是这样,哪怕在说话时,也会把身边那些即将造成小灾难的东西提前移走。
“格蕾特,”母亲说,“你喜欢故事里的骑士,还是故事里的道路?”
格蕾特愣住。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训斥,或者至少重新背一遍圣母赞歌。她甚至在心里想好了,如果母亲要求她多抄三行,她绝不讨价还价。
可是母亲问的是道路。
这个问题比责备难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本骑士故事。书页还没有合严,里面那个骑士大概仍然被困在桥上。
“骑士也很好。”她说。
母亲看着她。
格蕾特又小声补充:
“但如果他一直待在城堡里,就没有故事了。”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危险。
像是在替骑士辩解。
也像是在替自己辩解。
书房外传来马厩方向的声音。有人在搬草料,木门被风撞了一下,发出沉沉的一声响。埃伦巴赫庄园并不大,冬天的时候更显得安静。葡萄坡上的藤蔓已经枯黄,小礼拜堂的石墙被霜冻得发白,几户依附在采邑上的农家升起细细的烟。
父亲常说,这里不宽裕,却足够一个人守住体面。
格蕾特从小也这么觉得。
这里每一条路她都认识。去井边的路,去马厩的路,去小礼拜堂的路,去果园的路。哪块石板在下雪后最滑,哪段墙根春天最早长出草,她都知道。
可那个骑士还在桥上。
格蕾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骑士故事。强盗肯定不会因为她被母亲抓包就自己让开。那封信也不会自己飞进城里。
母亲忽然说:
“你知道特鲁瓦吗?”
格蕾特眨了眨眼。
“知道一点。”她说,“在香槟。母亲年轻时去过那里。”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了。
家里偶尔有人提起过这件事。说母亲出嫁前曾在特鲁瓦圣母女院短住,学过法语、书写和管理家宅所需的东西。
但母亲很少主动谈那段日子。
在格蕾特心里,特鲁瓦像母亲箱底的一只小盒子。不是秘密,却也不会随便打开。
阿德尔海德夫人把桌上的信拿过来,抽出最上面一封。
封蜡已经拆开,信纸边缘有点硬,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圣母女院来信了。”母亲说,“贝尔特拉德修女还记得我。”
格蕾特的手指顿在书页上。
“圣母女院?”
“特鲁瓦的圣母女院。”
“给我们写信?”
“给我。”母亲纠正道,“顺便提到了你。”
格蕾特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母亲继续说:
“她愿意接收你在那边短住一个冬天。”
“我?”
这一次,格蕾特是真的没有坐稳。她的膝盖碰到桌脚,桌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幸好母亲刚才已经把羽毛笔移开,否则这场谈话很可能会从“祷书里为什么有强盗”升级成“为什么桌上有一片黑湖”。
“去特鲁瓦?”格蕾特问。
母亲点头。
“只是一个冬天。你会在那里学习法语、祷文、书写、礼仪,还有一些以后会用到的东西。”
格蕾特没有立刻回答。
去特鲁瓦。
这个地名刚才还只是母亲口中的一个地方,现在忽然落到了她面前。它不再像书里那些漂亮的城市名,可以轻轻读过去;它变成了真正的路,真正的马车,真正的离家。
她应该问很多实际问题。什么时候出发?谁护送她?路上要走多久?她的法语会不会被人笑?如果她把别人的名字拼错,修女会不会让她抄到手断?
可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那里很远吗?”
母亲看着她。
“比你去过的地方都远。”
格蕾特的心轻轻一跳。
比她去过的地方都远。
她想到山口,想到马车轮子,想到母亲年轻时也曾坐在某辆马车里离开自己的家,去往那个叫特鲁瓦的地方。
可她又有些害怕。
“父亲同意了吗?”
阿德尔海德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停顿很短,却让格蕾特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还没有最后点头。”母亲说,“不过他愿意听我把信读完,这已经不算坏。”
格蕾特低头看着桌上的书签。
“他不喜欢我走太远。”
“他不是不喜欢你走远。”母亲把信折好,“他只是知道,远处有许多他不能替你挡住的东西。”
这句话让格蕾特安静下来。
父亲确实是这样的人。他会在雨夜亲自检查马厩的门有没有关好,会在她小时候摔倒后假装没看见她哭,却在晚饭时把最好的一块肉推到她盘子边。父亲从来不说害怕,但他会提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东西想一遍。
母亲则不同。
母亲也会想很多事,只是她不一定说出来。
格蕾特看着那封信,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大概不是今天才决定的。母亲一定早就写过信,等过回信,也和父亲谈过几次。甚至可能在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安静读书的时候,大人们已经把她的冬天放到桌上,翻来覆去地商量过了。
这个发现让她有一点不满。
但那一点不满很快又被另一种东西压过去了。
特鲁瓦。
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个名字。
母亲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别高兴得太早。”她说,“你不是去听骑士故事的。”
格蕾特立刻坐直。
“我知道。”
“也不是去证明祷书里可以有强盗的。”
格蕾特低下头。
母亲这次真的笑了,只是笑得很短。
“你父亲希望你学会更好的法语,至少不要把问候说得像挑战。”母亲说,“我希望你学会写一封不会让收信人皱眉的信。至于你自己会看见什么,那是另外一回事。”
这句话比“你要去学习”更让格蕾特在意。
“我自己会看见什么?”
“我不知道。”母亲说。
这个回答太诚实,反而让格蕾特愣了一下。
母亲不是总知道一切吗?
阿德尔海德夫人把信压在祷书旁边,手指轻轻按着纸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封信,像是在想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口。
“特鲁瓦不是家里。”她说,“别把它想得太像故事,也别把它想得太可怕。”
格蕾特点点头。
这句话没有让她更明白特鲁瓦是什么样。
反而让那个地方更像一扇没有打开的门。
“母亲也犯过错吗?”她忽然问。
这句话问出口后,格蕾特立刻后悔了。
她其实只是想知道母亲年轻时在特鲁瓦是什么样子。可这话听起来像在追问母亲的秘密。
阿德尔海德夫人没有生气。
她只是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当然。”
格蕾特睁大眼睛。
母亲看她这副表情,有些无奈。
“你为什么看起来像听见修道院钟楼塌了?”
“因为……”格蕾特小声说,“母亲不像会犯错的人。”
“那只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十五岁的时候。”
母亲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多,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她的袖口有一点墨迹,颜色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格蕾特盯着那点墨迹。
她忽然觉得母亲离自己近了一些。
阿德尔海德夫人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书柜下面有一个小抽屉,平时很少打开。母亲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抽屉,里面放着几本薄册和一些旧信。
她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本用浅褐色皮绳系住的小手记。
那手记看起来很旧,封面有轻微磨损,边角却被保存得很好。
母亲把它放到格蕾特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在特鲁瓦写下的东西。”
格蕾特没有立刻伸手。
她盯着那本手记,心跳莫名快了一点。
“我可以看吗?”
“可以。”母亲说,“但不是今天全部看完。”
“为什么?”
“因为你若今天看完,晚上就会睡不着。”母亲说,“而明天你还有很多衣物要整理。”
这回答非常现实。
格蕾特原本以为母亲会说什么“有些故事需要慢慢读”之类的话。她甚至已经准备好认真点头。结果母亲提到了衣物。
她有点失望,又觉得这样才像母亲。
格蕾特伸手解开皮绳。
第一页的字迹比母亲现在的字更年轻,线条清秀,却有几处写得很急。上面写着:
特鲁瓦,圣雷米冷市之后。
格蕾特的指尖停在“特鲁瓦”这个词上。
她忍不住往后翻了一页。
母亲伸出手,按住手记。
“不许贪心。”
格蕾特抬起头。
母亲看着她,眼里有一点笑意,也有一点别的东西。那一点别的东西很浅,像水底的石子,看得见,却摸不到。
“只看最后一页。”母亲说。
“为什么是最后一页?”
“因为前面的东西,你到了特鲁瓦再看会更明白。”
格蕾特不太懂,但还是照做了。
她翻到最后。
那一页几乎是空的,只在最上方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还能再往前走,我想……
后面没有写完。
纸页空白得让人有些在意。
格蕾特盯着那句话,忽然忘了呼吸。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行字比那些完整的句子更让她难受。它不像被人随手停下,更像有人把笔停在这里,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写下去。
“母亲。”格蕾特轻声问,“你当时想去哪里?”
阿德尔海德夫人的手指还按在桌边。
她没有马上回答。
书房外的风暂时停了,远处传来父亲和马夫说话的声音。小礼拜堂还没到正午,钟没有响。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时极轻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
“十五岁的时候,我想去很多地方。”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想去很多地方的人,也要先学会把箱子收好。”
格蕾特愣住。
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又不像玩笑。
母亲把手记重新合上,替她系好皮绳。
“你可以带着它去特鲁瓦。”母亲说,“但不要把它当成任务。”
“任务?”
“不要替我完成什么。”母亲看着她,“我年轻时没有写下去的地方,不一定就是你该去的地方。”
格蕾特低头看着手记。
“那我该去哪里?”
母亲把手记推到她面前。
“这要等你自己知道。”
正午的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从小礼拜堂传来,穿过庭院,落在书房的石墙上。格蕾特听惯了这声音。它提醒她吃饭、祷告、学习、休息,也提醒她每一天该如何被安稳地分成几段。
可这一次,钟声响起时,她面前放着来自特鲁瓦的信,手边是母亲年轻时的手记,桌上还有那本被抓包的骑士故事。
她忽然觉得,钟声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声音。
像故事里的骑士终于走过了那座桥。
格蕾特低头看着手记封面,轻轻念了一遍:
“特鲁瓦。”
这个地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还有些陌生。
她想再念一遍,却没有念出口。
因为母亲已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骑士故事,顺手把它放到祷书旁边。
“下午继续背圣母赞歌。”母亲说。
格蕾特点头。
“还有,”母亲补了一句,“桥不算。”
格蕾特愣了一下,随后把脸低了下去。
她很努力地忍住了笑。
窗外风又吹起来了。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桌上那封来自特鲁瓦的信也被吹得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