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出发那天早上,格蕾特穿了那双歪袜子。
不是因为她愿意。
是因为布丽吉塔把它放在最上面,而且在她穿鞋之前,特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很好。”布丽吉塔说,“第一桩麻烦已经解决了。”
格蕾特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歪袜子藏在里面,外面完全看不出来。可是她知道它在那里。左脚后跟有一条不太平整的线,走动时会轻轻蹭到皮肤。
这让她总觉得自己整个人也有点歪。
母亲说,这是出远门前很好的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忍受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小事。”
格蕾特觉得,这听起来不像鼓励,倒像一种非常冷静的预言。
天还没有完全亮,埃伦巴赫庄园已经醒了。马厩那边传来马蹄敲地的声音,康拉德正检查车轴和缰绳。厨房女仆把包好的面包、干酪和一小袋干果交给布丽吉塔。小礼拜堂的钟还没响,院子里的空气却已经很冷,呼出来的气一团团白。
格蕾特站在主屋门前,披着灰褐色斗篷,兜帽还没戴上。
斗篷很重。
昨天在卧房试穿时,她还觉得自己像去偷羊。今天真的穿着它站在晨雾里,她忽然觉得,偷羊的人大概也不轻松。至少他们要在这么早的时候出门。
她身边放着那只深褐色行李箱。
箱子锁扣合得很紧,里面装着衣服、袜子、祷书、母亲手记、针线和一些她还不太会使用的勇气。骑士故事留在了书架上。格蕾特昨晚临睡前又看了一眼,确认它没有被任何人拿走。
但这并没有让她更安心。
离开的时候,没带走的东西反而最容易变得很清楚。
父亲从马厩方向走来。
他没有穿甲,也没有带剑,只披着深色外袍,手上戴着旧皮手套。可他走过来的时候,格蕾特还是下意识站直了些。
父亲先看行李箱。
“太重了。”
布丽吉塔立刻说:
“不重,老爷。只是该带的都带了。”
父亲看她一眼。
布丽吉塔补充:
“尤其是袜子。”
父亲没有继续评价袜子,只让康拉德把箱子搬上马车。
康拉德是父亲信任的老侍从,头发已经花白,脸上有两道旧疤。一道在下巴,一道在左眉旁。格蕾特小时候曾问过那两道疤怎么来的,康拉德说,一道来自战场,一道来自酒馆。
她追问哪一道是酒馆来的。
康拉德说:“比较丢脸的那一道。”
但他没有说是哪一道。
今天,他穿着厚斗篷,腰间带着短剑,一边检查马车一边抱怨车轮。
“这条路如果再下两天雨,车轴就会比小姐先哭出来。”他说。
格蕾特看向路面。
院子外的泥土已经冻硬了些,车轮压过时发出钝钝的响声。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里的“圣雷米冷市之后”,想起那本被放在箱底的手记。她本能地想去摸箱子,却发现箱子已经被搬上车。
母亲走到她身边,替她把斗篷领口理好。
“不要在路上随便摘兜帽。”母亲说。
“嗯。”
“不要喝陌生人递来的酒。”
“我不会喝酒。”
“所以更不要喝。”
“嗯。”
“如果有人说你的法语很好,不要立刻相信。”
格蕾特抬头。
“为什么?”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他只是想让你多买东西。”
不远处的布丽吉塔点头。
“这话很对。”
格蕾特默默把这条也记下。
她最近发现,要去特鲁瓦,似乎不只是把箱子装好、坐上马车那么简单。每个人都在往她身上塞一些东西。母亲塞给她注意事项,父亲塞给她印章和家名,布丽吉塔塞给她袜子,康拉德大概准备塞给她路上的规矩。
而她自己也给自己塞了一个小目标。
在到达特鲁瓦之前,她至少要听懂一句完整的法语。
不是“oui”或者“non”这种短得无法失败的词,也不是祷文里她已经背熟的句子。她想听懂一句真正由陌生人说出来的法语。
最好不要太难。
最好不要说得太快。
最好不要夹着奇怪口音。
格蕾特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的目标可能有些贪心。
母亲看着她的脸,神情比昨晚更平静。只是她替格蕾特系领口的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仿佛那根带子忽然变得很难整理。
“手记放好了吗?”母亲问。
“放在箱子里,祷书旁边。”
“不要在颠簸的车上看。”
“为什么?”
“会头晕。”
“哦。”
格蕾特本以为母亲会说“那些内容需要安静地读”。可母亲又一次给了一个完全实际的理由。
她忽然很想笑,又有一点想哭。
父亲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今天沉默得比平时更明显。昨晚他终于点了头。或者说,他没有再摇头。母亲把这当作同意,康拉德把这当作命令,布丽吉塔把这当作可以继续收拾箱子的许可。
格蕾特还不太确定父亲自己把它当作什么。
她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
“嗯。”
“我会写信。”
“我知道。”
“先写平安。”
“嗯。”
“然后……尽量写清楚一点。”
父亲看着她。
“不是尽量。”
格蕾特立刻改口:
“会写清楚。”
父亲这才点头。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东西,放到她手心。
格蕾特低头看,是一枚家族小印章。不是父亲常用的那枚正式印章,而是一枚较小的备用印章,刻着简化的埃伦巴赫纹样:一枚小盾,盾上一道斜线和三颗星。
她吓了一跳。
“这个给我?”
“不是给你玩。”
“我不会玩印章。”
父亲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
“到了圣母女院,交给贝尔特拉德修女保管。若要写正式信,按她的安排用。不要自己随便盖。”
格蕾特合拢手指。
那枚印章比想象中沉。它小小的,凉凉的,却像父亲昨晚让她举起的旧剑一样,带着某种不肯轻易移动的重量。
“我会小心。”
父亲沉默了一下。
“不是只要小心。”他说,“要记得你是谁。”
格蕾特点头。
她想说“我是格蕾特”,但又觉得父亲说的不是这个。
她只好说:
“我是埃伦巴赫家的女儿。”
父亲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
“也是你母亲的女儿。”
格蕾特怔了一下。
父亲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却没有看母亲。母亲站在格蕾特身后,也没有说话。
这一瞬间,格蕾特忽然觉得自己像行李箱。
不只是因为她即将被送上马车,而是因为她身上也被放进了很多东西。父亲的名字,母亲的手记,布丽吉塔的袜子,康拉德的路,贝尔特拉德修女还没见到的规矩。
她还没有出发,就已经很满了。
“小姐,该上车了。”康拉德说。
马不耐烦地喷了喷气。
格蕾特转身看向主屋。她从小住在这里,窗子的位置,石阶的裂缝,门上那枚旧铁环,她都熟得不能再熟。今天早晨,它们看起来却像是忽然变得很会记人。
她走到马车旁,又停住。
“我可以去书房看一眼吗?”
布丽吉塔立刻说:
“现在?”
康拉德也看向天色。
父亲皱眉。
只有母亲没有立刻反对。
格蕾特小声说:
“就一眼。”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自己也听出了问题。
她昨晚才对黑暗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只是看一眼呢?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去吧。不要碰书架。”
格蕾特立刻提起裙摆,快步跑进主屋。
书房还没有点足蜡烛,窗外的灰白晨光落在桌面上。那本骑士故事仍然躺在书架原处。她没有拿下来,只走近看了一眼。
书脊安安静静。
骑士大概已经到了下一座城。
她轻轻摸了摸书架边缘。
“我会回来。”她很小声地说。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很傻。
一本书不会回答她。
但她还是等了一下。
当然,没有回答。
她转身离开书房,跑回院子时,布丽吉塔已经站在马车旁,脸上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母亲没有问她有没有碰书架,父亲也没有问。
格蕾特上了车。
布丽吉塔坐在她对面,膝上放着针线包,腰背挺直。康拉德骑马在前,另有一名年轻仆从跟在后面。父亲与母亲站在门前。
车夫扬起缰绳。
马车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轻轻一晃。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木轮压过院子里的冻土,发出格蕾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她把手放在膝上,努力不要立刻掀开车帘往外看。可马车刚到院门,她还是忍不住掀开了一点。
父亲仍然站在原地。
母亲抬起手。
格蕾特也抬起手。
她本来想笑一下,可嘴角刚动,眼眶就有点热。她赶紧把车帘放下,假装自己只是觉得风冷。
布丽吉塔没有揭穿她。
“第一次出门,鼻子红一点很正常。”她说。
格蕾特低头摸了摸鼻尖。
“很红吗?”
“还没有,不必担心。到山口就会红得很公平,谁也看不出来你哭过没有。”
格蕾特被她气得眼泪差点退回去。
马车出了庄园。
最先经过的是小礼拜堂旁边那条路。格蕾特从车帘缝里看见石墙、枯藤和覆着霜的低草。再往前,是葡萄坡。冬天的葡萄藤低低趴在地上,像一排排瘦小的手指。
她认识这些地方。
认识到闭着眼都能在心里走一遍。
可今天它们都在往后退。
这件事很不讲道理。明明是她坐在马车里往前走,可看起来,离开的却是庄园,是墙,是树,是那条她摔过两次的石子路。
她忽然明白,离家不是门关上的一瞬间。
离家是熟悉的东西一个接一个从车帘外滑过去,而你没有办法叫它们停下。
马车驶出埃伦巴赫的领地时,康拉德在前面勒住马,等车夫减速。
路边有一块低矮的界石,上面刻着早已磨损的纹样。父亲说过,过了这块石头,严格来说就不是埃伦巴赫家的地了。小时候,格蕾特常常和女仆们走到这里就折返。她从没有觉得这块石头有多重要。它矮得甚至可以被草遮住,雨后还会沾满泥。
今天它却像一条线。
康拉德回头问:
“小姐,要不要看一眼?”
格蕾特掀开车帘。
那块界石就在路边。
灰白色,上面覆了一层薄霜。旁边有一丛干枯的草,草尖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看到了。”她说。
康拉德点头。
“那就过去了。”
他说得很平常。
马车也过得很平常。
没有钟声,没有祝祷,没有骑士拔剑。车轮只是压过一小段不平的路,车身晃了一下。格蕾特差点撞到车壁,布丽吉塔伸手扶住她。
“界石不会因为你看它就变高。”布丽吉塔说。
格蕾特坐稳,小声说:
“我只是以为……会有什么感觉。”
“有。”布丽吉塔说,“你刚刚差点撞到头。”
格蕾特决定暂时不和她讨论感觉。
路开始往山口方向延伸。
上午的雾渐渐散开。远处孚日山的轮廓露出来,灰蓝色的山脊叠在天边。道路并不宽,两边是冬天稀疏的树林和偶尔出现的农舍。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声音一阵一阵。
康拉德骑在前面,背影稳得像一块会移动的木板。他偶尔回头看一眼马车,确认车轮没有陷进路沟。
布丽吉塔从针线包里取出一只未缝完的袖口,开始补针。
马车晃得不轻,她的针却下得很稳。
格蕾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您这样不会扎到手吗?”
“会。”
“那为什么还缝?”
“因为衣服不会等马车停下来才破。”
格蕾特觉得布丽吉塔大概可以把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她靠着车壁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还有多久到萨韦尔讷?”
布丽吉塔抬眼看她。
“你刚出门不到一个时辰。”
“我只是问问。”
“离萨韦尔讷还有一段路。离特鲁瓦更远。离你问下一次,大概不到半个时辰。”
格蕾特闭上嘴。
她试图看窗外打发时间。
可是车帘外的景色起初还新鲜,看久了又变得相似。树,路,冻土,远处的山。偶尔有农人背着柴经过,向康拉德点头。有一辆从相反方向来的小车,车上堆着木桶,车夫的胡子结了霜。
格蕾特看着他们,忽然想到:这些人也在路上。
可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故事里的人。
没有披风飞扬,没有命运转折,也没有桥上的强盗。只是有人赶着木桶,有人挑着柴,有人低头避开风。
她在心里把“路”这个词念了一遍。
它听起来比昨天重一点。
中午前,他们在一处路边停下歇马。
康拉德选了一块避风的地方,车夫给马喂水,年轻仆从把面包和干酪拿出来。布丽吉塔先检查格蕾特的斗篷有没有松,又检查她的靴带。
“我不是小孩子。”格蕾特说。
“我知道。”布丽吉塔说,“所以我只检查两遍。”
格蕾特无话可说。
她坐在一块低石上,双手捧着面包。面包有点硬,干酪也不算美味。风从树林间吹来,她的鼻尖已经开始发红。
布丽吉塔看了她一眼。
“很好,现在看不出来你早上有没有哭了。”
格蕾特咬了一口面包,决定今天之内都不要再让布丽吉塔评价她的脸。
休息时,康拉德和一名路过的车夫说了几句话。那人从北边来,口音很重,说话时夹着格蕾特听不太懂的词。康拉德听懂了,点点头,又问了山口那边的路况。
格蕾特竖起耳朵。
她只听懂几个词:雨,泥,桥,收费。
这些词在一起,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那车夫离开后,格蕾特问:
“他说什么?”
康拉德擦了擦手。
“山口那边昨天下过雨,路有些烂。有一处桥边有人收过路钱。”
“过路钱?”
“不是你该操心的。”布丽吉塔立刻说。
康拉德倒没有这样说。他只是看了一眼格蕾特,像是在判断该解释多少。
“有些路,有些桥,总有人觉得既然经过他眼前,就该留下点东西。”康拉德说,“这不一定合法,也不一定不合法。要看是谁收、在哪里收、拿什么名义收。”
格蕾特皱起眉。
“那怎么知道该不该给?”
康拉德笑了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你父亲让我来。”
布丽吉塔在旁边补充:
“也是为什么小姐不该自己跟人争。”
格蕾特想说她才不会自己跟人争。
但她想起自己昨天问父亲“如果不看,就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忽然又不是很有把握。
路比她想象中麻烦。
不是马车往前走就叫路。
路上有人,有桥,有钱,有听不懂的话,也有父亲看不见却提前担心的东西。
午后,山路开始明显上升。
马车走得慢了。车轮时不时压过石块,车身颠簸得更厉害。格蕾特的头撞了两次车壁,第二次布丽吉塔直接把一卷厚布塞到她身后。
“靠着。”
“谢谢。”
“不用谢。撞坏了脑袋,到了圣母女院还要解释,很麻烦。”
格蕾特已经逐渐学会分辨布丽吉塔的关心。
它通常看起来不像关心。
越接近山口,风越冷。树林也更密,树干光秃秃的,枝条在天空下交错,像没有写完的字。格蕾特掀开车帘,看见山间的路弯弯绕绕地向前延伸。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不要在颠簸的车上看手记。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
她只想让胃保持在原来的位置。
“脸白了。”布丽吉塔说。
“我没事。”
“这是很多有事的人都会说的话。”
格蕾特闭上眼,靠着厚布坐好。
马车继续往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康拉德在前面说:
“快到山口了。”
格蕾特睁开眼。
她强忍着不适,掀开车帘。
山口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壮丽。
没有高大的石门,也没有修士举着十字架站在风里。只有一段更开阔的山路,路边立着一座小小的木十字,十字上挂着旧布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晃动。
天色变得很淡。
山另一边的风迎面吹来,比庄园那边更冷,也更陌生。
马车驶过木十字时,康拉德在马上画了个十字。布丽吉塔也低声念了一句祷词。格蕾特慢了一拍,才跟着在胸前画十字。
她回头看。
身后的路向下弯去,被树和山坡遮住。她已经看不见埃伦巴赫,也看不见那块界石,更看不见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前的样子。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更难过。
可难过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人站在一扇门边,门已经开了,却还没来得及看清外面有什么。
“过了山口,”康拉德说,“就不是老爷熟悉的地方了。”
格蕾特握紧斗篷边缘。
这句话听起来像警告。
也像宣布。
马车开始下坡。
山另一边的道路比来时更湿,车轮压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远处有一座小村,屋顶低矮,烟从烟囱里斜斜飘出。路边有人说话,格蕾特听见了法语。
她听得懂一点。
又不是完全听得懂。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布丽吉塔看了她一眼。
“从现在开始,小姐,”她说,“如果没听懂,就先别点头。”
格蕾特转头。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这句话格蕾特立刻记住了。
她点头。
布丽吉塔挑眉。
格蕾特僵住。
“这个点头可以。”布丽吉塔说,“因为你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傍晚前,他们抵达萨韦尔讷附近的落脚处。
那是一处小旅舍,兼做驿站,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门前拴着几匹马。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草,炉烟从低矮的烟囱里冒出来。里面传出人声,混着酒味、汤味、湿斗篷味和马厩味。
格蕾特下车时,腿有些发软。
她装作没有。
布丽吉塔看见了,但这次没有说破,只把她的斗篷拉紧。
康拉德去和店主人说话。格蕾特站在门边,听见几句法语,几句德语,还有一种她不太分辨得出的口音。屋里有人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抱怨桥边收钱的人比强盗还虔诚,因为强盗至少不用圣人的名字收费。
格蕾特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靠猜。
她忽然想起早上的骑士故事。
桥上的强盗在书里很好分辨。他们拿剑,拦路,说出威胁的话。可现实里的路好像不太一样。收钱的人可能不是强盗,强盗也可能说得像个正经人。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响起一声很重的拍桌声。
格蕾特吓了一跳。
一个粗嗓门的男人用德语说了句什么,语速很快。她只听清了“特鲁瓦”和“钱”。另一个人立刻用法语顶回去,声音更高,夹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词。
她本能地往布丽吉塔身后缩了一点。
布丽吉塔低声说:
“别盯着看。”
格蕾特马上移开视线。
可耳朵却没法移开。
屋里那两人吵得越来越厉害。一个穿短斗篷的商队随从站起来,指着门外的货车,另一人则拍着自己的胸口,像是在说他有权收那笔钱。店主人试图插话,被两边同时瞪了回去。
康拉德从柜台旁转过身,脸色沉了沉。
他走到格蕾特和布丽吉塔前面,像是不经意地挡住了她们。
“只是路上的钱。”他说,“别怕。”
格蕾特点头。
她原本想听懂一句完整的法语。
可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小目标十分可笑。那些句子太快、太硬,像石子一样互相砸来。她勉强听见一个词:
foire.
集市。
然后又听见另一个词:
gardes.
守卫。
那人说得很快,格蕾特只抓住零星几块碎片。特鲁瓦。集市。守卫。钱。桥。
这几个词和中午康拉德说的话连在一起,让她忽然有点不安。
“他们在说特鲁瓦吗?”她小声问。
康拉德没有回头。
“嗯。”
“还有集市守卫?”
这次康拉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听懂了?”
“只听懂一点。”
“那就只记住这一点。”康拉德说,“别记住他们的声音。声音越大的人,话未必越有用。”
那边的争执终于被店主人和另外两个旅客劝住。或者说,并没有真正劝住,只是两人都意识到在旅舍里继续吵下去对谁都没好处。穿短斗篷的商队随从重新坐下,抓起木杯喝了一大口。另一个人冷哼一声,走到炉边坐下。
屋里人声慢慢恢复。
可格蕾特觉得空气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她站在门边,脚后跟的歪线又轻轻蹭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布丽吉塔说得对。
路不会看袜子。
可是路会让袜子开始有存在感。
“小姐,进去吧。”布丽吉塔说。
格蕾特点头。
这次她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她跟着布丽吉塔走进旅舍。热气和人声一下子涌过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肩,又很快站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