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特第一次看见特鲁瓦时,城门前堵着一辆歪掉的货车。
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她想象过很多种抵达特鲁瓦的方式。比如马车缓缓驶近城墙,钟声从高处落下来,母亲手记里的地名终于变成眼前的石头、屋顶和街道。她甚至想过,自己应该在车里坐端正一些,最好不要显得太紧张。
可现实是,马车停在城门外,前面的人群迟迟不动,一头骡子把脖子伸得很长,正在试图咬另一辆车上的干草。
那辆货车的左轮陷进了路边的泥里,车身歪向一侧,半车布包压得绳索绷紧。两个车夫正在争吵,一个用德语,一个用法语,谁也不肯先慢下来。旁边还有个戴软帽的男人挥着手,像是试图证明只要他声音够大,轮子就能自己从泥里爬出来。
格蕾特坐在车里,掀开一点车帘。
冷风立刻钻进来,带着泥味、马味、湿羊毛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是洋葱还是皮革的气味。
布丽吉塔伸手把车帘往下压了一点。
“别探太出去。”
“我没有。”
“你的鼻子已经出去了。”
格蕾特只好把鼻子收回来。
她已经在路上坐了好几天。经过萨韦尔讷之后,道路变得更长,也更会折磨人。马车在泥路上晃得她几次怀疑自己的骨头是不是松了。她起初还努力数路边的村庄,后来只记得风、泥、车轮声,以及布丽吉塔每天检查她的袜子。
现在终于到了特鲁瓦。
可是特鲁瓦没有立刻让她进去。
康拉德骑在前面,和守门处的人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城门旁有几名守卫,一边查看进城的人,一边不耐烦地挥手让堵住的人往旁边挪。
从格蕾特的位置看过去,特鲁瓦的城墙比她想象中低一些,也没有骑士故事里那种令人屏息的威严。灰色石块被冬日的湿气浸得发暗,墙根处堆着污雪和泥水。城门上方有木结构的防护道,几只鸟停在边缘,被下面的喧闹吵得不断转头。
但城门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很大。
像一锅正在滚开的汤。
车轮声、马蹄声、叫卖声、笑声、争吵声,还有格蕾特听不太懂的法语,混在一起,从门洞那头涌出来。她在路上听过不少声音,但这些声音不一样。它们不是从某个方向来,而像整座城都在说话。
布丽吉塔看了她一眼。
“嘴闭上。”
格蕾特立刻合上嘴。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张着嘴。
前面的货车终于动了一点。车夫们把骡子往旁边牵,歪轮发出难听的摩擦声。一个守卫骂了句什么,旁边有人笑起来。康拉德回头朝车夫打了个手势,埃伦巴赫家的马车缓缓往前挪。
格蕾特的心跳也跟着往前挪了一下。
城门越来越近。
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第一页的那行字。
特鲁瓦,圣雷米冷市之后。
现在还没有到“之后”。
一切都像正在发生。
马车驶进门洞时,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车轮压过石板,发出空而沉的响声。格蕾特听见马匹喷气,听见某个小孩尖声笑,听见守卫对康拉德说了一句法语。
这一次,她听懂了半句。
“……从哪里来?”
康拉德回答得很快。
“阿尔萨斯方向,埃伦巴赫家,前往圣母女院。”
格蕾特听懂了“阿尔萨斯”和“圣母女院”。
她立刻坐得更直了一些,仿佛守卫会从车帘缝里看见她是否配得上这两个词。
布丽吉塔低声说:
“不用坐得像被钉住。”
格蕾特放松了一点。
马车穿过门洞。
下一瞬间,声音和光一起扑了过来。
特鲁瓦的街道比她想象中窄,也比她想象中满。两侧是木石结构的房屋,上层微微向街面探出,几乎要把天空挤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屋檐下挂着布匹、皮革、木勺、蜡烛和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路面泥泞,石板之间积着黑水,行人踩过去时溅起细小的泥点。
到处都是人。
格蕾特从来没有一次看见过这么多人。
披着暗色斗篷的修士,穿短外衣的车夫,戴帽子的商人,抱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女仆,背着布包的学徒,还有几名看起来像骑士随从的年轻人。他们从马车旁擦过,像一条条不肯停下的水流。
有人说法语。
有人说德语。
还有人说的语言格蕾特只觉得像法语被揉皱了。
她努力想抓住一句完整的话。
刚才在路上定下的小目标忽然又冒了出来。
听懂一句完整的法语。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个卖热酒的小贩正对路人喊:
“热的!热的!喝一杯就不冷了!”
这句她大概听懂了。
可还没等她高兴,布丽吉塔已经冷冷说:
“不许喝。”
格蕾特转头。
“我还没说要喝。”
“你的眼睛说了。”
“我只是听懂了。”
“听懂和喝下去是两回事。”
格蕾特觉得自己第一次完整听懂的法语,竟然是关于不能喝的热酒,这件事有点不公平。
马车继续往前。
越往里走,人越多。康拉德不得不时不时回头提醒车夫慢一点。年轻仆从牵着马跟在后面,脸上已经被泥点溅了好几处。
路边忽然有人大喊。
这次声音离得很近。
一名妇人抱着篮子从人群里挤出来,险些撞上马车。车夫急忙勒住马,马不满地踏了一下前蹄。妇人篮子里的洋葱滚出两颗,一颗正好停在格蕾特马车旁。
格蕾特下意识伸手想去捡。
布丽吉塔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下车。”
“可是洋葱——”
“洋葱没有家族名誉。”
那名妇人已经自己弯腰捡起洋葱,一边捡一边骂,骂得很快。格蕾特听不懂,但能听出来对方很生气,而且不是对洋葱生气。
康拉德回头看了一眼。
“前面更堵了。”
“为什么?”格蕾特问。
康拉德没有回答,先驱马往前探了几步。马车缓慢跟上。街道在前方转弯,拐角处聚了许多人,声音比城门外还乱。
布丽吉塔把车帘压低了一些。
“小姐,坐好。”
“发生什么了?”
“等知道了再怕也不迟。”
“我没有怕。”
布丽吉塔看了她一眼。
格蕾特立刻改口:
“只有一点。”
这次布丽吉塔没有嘲笑她。
马车停住。
彻底停住。
前方的人群把街道堵成一团。有人站在木桶上往里看,有人踮脚,有人抱怨自己赶着送货,还有几个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像对这场混乱比大人更有经验。
格蕾特听见了德语。
而且是她能听懂的德语。
“我们有伯爵的保护!”
声音粗哑,带着莱茵河方向的口音。
格蕾特整个人一僵。
紧接着,又一个法语声音响起,急促又尖利。她只能抓到几个词:
“货车……费用……你们不能……”
然后是另一个更低的声音,像是守卫或官员:
“去找集市守卫……这里不要堵路……”
集市守卫。
格蕾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斗篷。
昨晚旅舍里听到的词,又在这里出现了。
她忍不住掀开一点车帘。
这一次布丽吉塔没有立刻按住她。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从帘缝里,格蕾特看见拐角处停着一辆装满布包的货车。车旁站着几个衣服沾泥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挥着一张皱巴巴的文书,脸红得像刚从炉火边出来。
“又是吉约姆。”有人在车旁低声骂了一句。
格蕾特没听清别的,只记住那个名字像一小块硬石子。
他对面有两个穿短斗篷的男人,一个腰间带短棍,另一个胸前别着某种标记,似乎是城中负责秩序的人。
旁边还有几个看起来像随从的人,衣服比车夫好一些,靴子上却同样是泥。他们不时插话,引得那名挥文书的男人更加愤怒。
“那是昨晚那种事吗?”格蕾特小声问。
康拉德已经退回马车旁。他脸色不太好。
“差不多。”
“也是过路钱?”
“也许。”
“他们不是已经到特鲁瓦了吗?”
康拉德看了她一眼。
“到了城里,不等于路上的事就消失了。”
格蕾特没能立刻回答。
她又看向那张被挥起来的文书。文书上有印章,虽然她看不清。拿着它的人显然相信那张纸很重要,重要到足以让他在众目睽睽下大声争辩。
可是站在对面的人并没有立刻退让。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一匹拉货车的马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猛地往侧边踏去。车轮碾进泥坑,货车倾斜,车上绑着的一个小木箱滑下来,砸在路面上,木板裂开,里面滚出几卷染过色的线团。
有几个孩子立刻弯腰去捡。
“别碰!”有人大喊。
一个男孩被吓得跳开,踩到泥水,差点摔倒。旁边卖热酒的小贩趁机把自己的桶往后拖,结果撞上另一名妇人的篮子。几颗洋葱再次滚到地上。
格蕾特想起刚才那颗洋葱。
她忽然觉得,特鲁瓦好像到处都是来不及被放好的东西。
康拉德低声对车夫说:
“往左边巷子走,绕开。”
车夫犹豫:
“那边窄。”
“比这里好。”
年轻仆从也上前帮忙。马车开始艰难地往左侧挪。车轮贴着墙根,几乎擦过一只摆在门口的木桶。布丽吉塔把格蕾特往里拉了些。
“别靠窗。”
格蕾特听话地缩回去。
但就在马车转向时,一个声音忽然从车外传来。
“小姐!”
说的是德语。
格蕾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个满脸泥点的年轻车夫站在马车旁。他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头发被雨水和汗粘在额头上,手里还抓着一根断掉的绳子。
他显然不是在叫她。
可他的眼睛正看着马车。
也许只是因为他看见车上有德语纹样的行李箱,或听见康拉德说过阿尔萨斯。
他急急说了一串话。
格蕾特听懂了前半句:
“他们说我们没有……”
后面太快,她没听清。
她本能地往前倾了一点。
“什么?”
布丽吉塔立刻抓住她的袖子。
康拉德已经转过马头。
“退后。”他说。
那年轻车夫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谁开了口。他赶紧后退半步,可脸上的焦急没有退。
“他们说我们的文书不算。”他对康拉德说,“可我们从巴塞尔方向来,一路都——”
“去找集市守卫。”康拉德打断他,“不要拦贵族女眷的车。”
年轻车夫脸色一白,立刻让开。
“抱歉。”
他说得很快。
格蕾特张了张嘴。
她想说没关系。
她还想问,他刚才说“文书不算”是什么意思。
可布丽吉塔的手仍然按着她的袖子,力道不重,却足够清楚。
不要开口。
格蕾特把话咽了回去。
马车从狭窄的巷子里绕开拐角。巷子里更暗,墙根有积水,空气里有湿草和烟灰的味道。车轮压过一块松动的石板,整辆车猛地一晃。
格蕾特差点撞到车壁。
布丽吉塔这次没有说她。
巷子外的争吵声渐渐被甩在后面,却没有完全消失。
过了一会儿,康拉德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小姐。”
格蕾特掀开帘子一点。
“是。”
“刚才那种时候,不要回应陌生人。”
“他只是问——”
“我知道他问什么。”
康拉德的语气不重。
但比重的时候更让人闭嘴。
格蕾特低下头。
“是。”
康拉德看着前方。
“你听得懂德语,这很好。但不是每一句听懂的话,都要接。”
格蕾特握住斗篷边缘。
这句话她也记住了。
巷子尽头重新通向较宽的街。这里比刚才安静一些,但仍然有许多人。两名修士正低声说话,一名商人牵着驮货骡经过,骡背上挂着用油布包好的货物。远处传来钟声,不知来自哪座教堂,混在城市噪声里,显得并不清净。
格蕾特看向窗外。
她原本以为特鲁瓦会像母亲手记里的字那样,安静地等她翻开。
可特鲁瓦一点也不安静。
它甚至不给她喘口气的时间,就把泥水、文书、争吵、货车、洋葱和一个陌生车夫塞到了她面前。
马车转过一条街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圣母女院的方向。她还看不见修道院,只看见一段较高的石墙,以及石墙后露出的屋顶和一角钟楼。墙外的街道依旧有人来往,但声音似乎被石头挡住了一些。
布丽吉塔整理了一下格蕾特的斗篷。
“到了以后,先下车,站稳,向修女行礼。不要先说你在路上看见了什么。”
格蕾特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修女问你路上是否平安时,通常不是真的想听一车洋葱滚到哪里去了。”
格蕾特觉得有道理。
“那如果她问我看见了什么呢?”
“那就说城很热闹。”
“这会不会太少?”
“对刚到的人来说,少一点总比多一点安全。”
格蕾特想了想,点头。
这次她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
马车在一扇厚重的门前停下。
圣母女院的门并没有她想象中高大。它很结实,木板发黑,铁件上有潮湿的痕迹。门边有一个小小的看门窗,里面有人影晃动。康拉德上前说明来意,递上父亲的信和印记。
格蕾特坐在车里,忽然感到紧张。
城门前她没有这么紧张。
街上的混乱来得太快,让人来不及像样地害怕。可现在马车停在修道院门前,一切好像突然又回到了规矩里。规矩比混乱更要求人不能出错。
门开了。
一阵较为安静的冷气从门内透出来。
不是外面街道那种带着泥和马的风,而是石墙、潮湿木头和蜡烛的气味。
一名年长修女站在门内。她身形不高,衣袍整洁,面容清瘦,眼睛却很亮。她先看康拉德,又看布丽吉塔,最后目光落到马车里的格蕾特身上。
格蕾特忽然想起母亲手记里那一句:
贝尔特拉德修女说,一个名字写错,等于把一个人送错门。
她下车时脚踩到泥,险些滑了一下。
布丽吉塔及时扶住她。
年长修女看见了。
她没有笑,也没有皱眉。
只是说:
“玛格丽特·冯·埃伦巴赫?”
格蕾特连忙行礼。
“是,修女。”
她说的是法语。
很短的一句。
但这一次,她说得清楚,没有把问候说成挑战。
年长修女看着她。
“我是贝尔特拉德。”
格蕾特的心又紧了一下。
她刚想回答,远处街口忽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声。像是刚才那场争执又被风推了过来。有人高喊“集市守卫”,还有人用德语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贝尔特拉德修女的眉头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
更像是不满一件早就预料到的麻烦,果然按时来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她说,“冷市还没真正开始,特鲁瓦已经吵得像审判日。”
她说“审判日”时,门房旁的年轻修女低了一下头。
格蕾特后来才知道,圣母女院近几年并不缺真正的审问、信函和教会法官。只是那天,她还听不懂这句话后面的重量。
格蕾特抱紧斗篷,跟着布丽吉塔走进门内。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声音被厚木板挡住了一半。
但没有完全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