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特到圣母女院的第一夜,睡得并不好。
不是床的问题。
床很窄,但还能睡。毯子有一点旧羊毛的味道,也不算难闻。问题是,太安静了。
她听不见家里的木梁声,听不见父亲大厅里炉火偶尔炸开的声音,也听不见布丽吉塔在隔壁房间整理针线时故意压低的咕哝。
她只听见远处的钟。
圣母女院的钟声和埃伦巴赫的小礼拜堂不一样。家里的钟声像一个熟人,虽然准时,却带着一点温吞。这里的钟声更高,也更冷,每一次落下来都像在说:起来,祷告,安静,记住你在哪里。
格蕾特翻了个身。
箱子放在床尾。
母亲手记放在小桌上,旁边是祷书。她没有去碰。不是不想看,而是贝尔特拉德修女临走前说过,晚祷后不许再点蜡烛读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布丽吉塔当时还点了头。
点得很快。
格蕾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外院的书袋。
可是她越不想,越看见那张皱纸边缘的词。
Lyon。
她甚至不知道马丁修士的纸上为什么会有里昂。那可能只是一个地名,和别的许多地名一样。也可能只是路过、抄错、记账、路线旁边随手写下的一个名字。
可它偏偏在她刚抵达特鲁瓦的第一天,从一只破书袋里露出来,又滚到她脚边。
这很不公平。
如果不许她想,就不该让她看见。
想到这里,她又有点心虚。
这句话如果被贝尔特拉德修女听见,大概会变成十遍名字以外的另一项功课。
第二天清晨,钟声把她叫醒。
格蕾特迷迷糊糊坐起来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床帐不是家里的颜色,窗子的形状也不对。直到她看见床尾的箱子,才想起来。
特鲁瓦。
圣母女院。
Ehrenbach 里有 h。
她抓紧被子,叹了一口气。
门外很快传来布丽吉塔的声音。
“小姐,醒了吗?”
“醒了。”
“听起来不像。”
格蕾特只好坐得更直。
布丽吉塔推门进来,头巾照旧歪向左边,手里端着一盆水。格蕾特洗完脸,换好灰蓝色长裙,又把头发梳好。布丽吉塔替她把及腰的浅银金长发收拢起来,编了一条侧边细辫,再用深蓝色发带固定。
格蕾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有一点淡淡的墨迹。
昨天写名字时留下的。
布丽吉塔也看见了。
“洗不掉?”
“洗掉了大部分。”
“剩一点也好。”布丽吉塔说,“提醒您今天别再漏字母。”
格蕾特决定假装没听见。
晨祷时,她第一次进入女院的小礼拜堂。
礼拜堂不大,石墙很厚,窗子狭窄,晨光从高处落下来,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修女们的声音低而整齐,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灰色河。格蕾特站在布丽吉塔身旁,努力跟上祷文,却总觉得自己的声音比别人慢半拍。
祷文结束后,修女们安静地离开。
格蕾特跟在布丽吉塔后面,尽量不让鞋跟发出声音。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踩到了一块略松的石板。
“咔。”
声音很小。
但在礼拜堂里听起来像一只木桶滚下楼梯。
格蕾特僵住。
前面的贝尔特拉德修女没有回头,只说:
“那块石板已经松了十七年。它不是为了你才响的。”
旁边有一个年轻修女低头忍笑。
格蕾特的脸又热了。
布丽吉塔在她耳边轻声说:
“很好。今天第一桩麻烦也解决了。”
格蕾特不想知道今天一共有几桩。
早饭很简单。黑面包,热汤,一点干酪。
格蕾特吃得很慢,因为汤比她想象中烫。她抬头时,看见餐室另一端有几个在外院帮忙的女仆和厨房少女,她们吃饭速度比修女快得多,说话也更低更急。
其中一个女孩最显眼。
她大概十三四岁,个子不高,棕色头发扎成短短的辫子,辫尾不太听话地翘着。她脸上有一小点面粉,袖口卷得高高的,手里拿面包的动作像随时准备去抢另一件活儿。
她也看见了格蕾特。
两人的目光撞了一下。
那女孩立刻冲她眨了眨眼。
格蕾特愣住。
她不确定在圣母女院里,陌生女孩对贵族少女眨眼是否算合适。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应,那女孩已经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背,低头继续吃饭。
布丽吉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那边的人。”
“她刚才……”
“眨眼?”
“嗯。”
“那说明她眼睛能用。”
格蕾特觉得这个回答没有帮助。
早饭后,贝尔特拉德修女把她叫到小会客室。
桌上没有昨天那张写错名字的纸。
格蕾特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桌上有另一本册子。
她又把那口气收了回去。
贝尔特拉德把册子打开,推到她面前。
“今天先不读法语。”
格蕾特抬头。
“为什么?”
“因为冷市开幕前后,女院收到的东西比平时多。蜡、面粉、干鱼、布料、羊皮纸,还有几封需要转交的信。人手不够。”
她点了点册子。
“你母亲说,你能抄简单名册。”
格蕾特立刻有种不好的预感。
“能。”
“能和写得对,是两件事。”
“是。”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格蕾特马上闭嘴。
贝尔特拉德拿起一张小纸,上面写着几行名字和物品。
“你今天坐在外院廊下,不进街,不插话,不处理争执。有人把东西送进来,你照着口述记下物品、数量和送来的人名。听不懂就问,不确定就空着。不要猜。”
格蕾特本来听得很紧张。
听到“外院”两个字时,心却轻轻跳了一下。
外院。
也就是说,她有机会经过马丁修士所在的地方。
贝尔特拉德像是看穿了她。
“你不是去看马丁修士的书袋。”
格蕾特立刻低头。
“我没有这么想。”
布丽吉塔在她身后低声咳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没有追究,只把羽毛笔递给她。
“你若能把名字和数字写清楚,就已经足够忙了。”
她又补了一句:
“今天不许把任何东西写成胡萝卜。”
格蕾特猛地抬头。
贝尔特拉德的脸上没有笑。
可布丽吉塔的脸上有。
格蕾特忽然意识到,母亲的信可能比她想象中写得更清楚。
外院比早晨更热闹。
门房旁边有人进出。送蜡烛的男人把一筐粗蜡搬到廊下,脚上沾满泥;厨房的人来取面粉,说话声很低但手脚很快;一个年老女仆抱着账牌经过,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数字吵架。
格蕾特坐在廊下的一张小桌前。
桌子有点矮,椅子有点硬。她面前摆着册子、墨水和一块旧布。布丽吉塔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一边缝袖口,一边像一只会拿针的守门犬。
贝尔特拉德修女把她安置好后便去处理别的事。临走前只留下两句话。
“写慢一点。”
“听清楚再写。”
这两句话听起来不难。
实际很难。
到上午第三次钟响时,格蕾特已经写下了两筐粗蜡、一袋面粉、三十张羊皮纸、一捆细麻布,还有一个她不确定到底是人名还是地名的词。
送货人说话都很急。
第一个人还没等她蘸好墨,就已经把自己的名字说完了。第二个人把名字、数量和“厨房那边昨天就知道了”连在一起,像要把它们揉成一团面。第三个人声音很小,格蕾特问了三遍才听清她送来的是细麻布,不是细麦粉。
布丽吉塔在后面说:
“问三遍也比写错强。”
格蕾特点头。
她这次没有马上写“是”。
她开始明白,贝尔特拉德修女为什么说听懂以后再答。因为在外院,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最急,自己的名字最该被听清,自己的货最不该被漏写。
她刚写下第三十张羊皮纸,早餐时冲她眨眼的厨房少女忽然端着一个空篮子过来。
“你就是新来的小姐?”
格蕾特抬头。
女孩说的是法语,语速比修女快很多,但比街上的小贩慢一点。格蕾特大概听懂了。
“是。”
女孩歪头看她。
“你回答得真像修女。”
格蕾特一时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道歉。
布丽吉塔抬眼。
“你是谁?”
女孩立刻站直一点。
“莉娜。厨房那边的。”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我负责把该送的送到该送的地方,也负责知道不该知道的一点点事。”
布丽吉塔皱眉。
“后半句不必说出来。”
莉娜眨眨眼。
“那我以后只做,不说。”
格蕾特忍不住看她。
莉娜的眼睛是深褐色,很亮。她身上没有修女们那种安静,也没有布丽吉塔那种稳当。她像一颗刚从篮子里滚出来的栗子,随时可能撞到什么,却又总能滚到有用的地方。
“贝尔特拉德修女让我来问,”莉娜把篮子往桌边一放,“送蜡的人签了吗?厨房那边说,少一捆,账上不能少。”
格蕾特连忙翻册子。
“送蜡的是……皮埃尔。”
莉娜伸头看。
“哪个皮埃尔?”
格蕾特愣住。
“还有很多皮埃尔吗?”
莉娜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刚问“特鲁瓦会不会下雨”的人。
“这里到处都是皮埃尔。卖蜡的皮埃尔,送柴的皮埃尔,欠厨房两个铜子的皮埃尔,还有一个总说自己明天还钱的皮埃尔。”
格蕾特低头看册子。
她只写了 Pierre。
没有姓,也没有标记。
布丽吉塔在她身后慢慢吸了一口气。
格蕾特立刻觉得后背发紧。
莉娜倒没有责怪她,只是凑近看了看那行字。
“卖蜡的那个左耳缺一小块,讲话鼻音很重。你记了吗?”
格蕾特摇头。
“我只记了蜡。”
“那也有用。”莉娜说,“至少不是柴。”
格蕾特觉得她的安慰方式和布丽吉塔有点像,只是更快。
莉娜转身朝门房那边喊:
“左耳皮埃尔签了吗?”
门房旁一个男人回头喊:
“签了!”
莉娜看向格蕾特。
“写左耳。”
格蕾特怔住。
“写进册子里?”
“旁边小点写。不然下次你就不知道哪个皮埃尔。”
格蕾特犹豫。
她不确定圣母女院的账册旁边能不能写“左耳”。
布丽吉塔在后面说:
“写‘卖蜡者’。”
莉娜耸肩。
“也行。就是慢。”
格蕾特写下:
Pierre,卖蜡者。
她写完后,觉得这一行比刚才安全多了。
莉娜拿起篮子准备走,忽然又回头。
“你法语听得慢,但写字好看。”
格蕾特还没来得及高兴,莉娜又说:
“就是人名记得太像祷文。”
“人名不像祷文吗?”
“不像。祷文不会有三个皮埃尔同时欠钱。”
说完,她端着篮子跑了。
格蕾特看着她的背影。
布丽吉塔说:
“别学她跑。”
“我没有。”
“也别学她说话。”
格蕾特沉默了一下。
“她说话很快。”
“脑子也快。”布丽吉塔说,“所以更不要随便学。”
格蕾特点头。
她低头看册子,继续写。
外院的人越来越多。
不是真正的拥挤,却一直有动静。有人送来羊皮纸,贝尔特拉德修女亲自确认了数量;有人送鱼,味道让格蕾特差点把笔掉进墨水里;还有人来转交信件,信封上写着她不认识的地名。
每当有人从街门进来,外面的声音就会短暂地涌进院子。
冷市开幕日不像她想象中的节日。
没有人郑重地告诉她“现在开始”。
它只是让所有人同时变得更急。
午前,贝尔特拉德修女让格蕾特把册子送到文书房。
“走廊左转,第二扇门。”贝尔特拉德说,“不要走错。”
格蕾特点头。
“听懂了?”
“听懂了。”
“重复。”
“走廊左转,第二扇门。”
“去。”
格蕾特抱起册子,小心沿回廊往前走。
她其实有一点紧张。
不是因为这条路难,而是因为这里到处都有门。修道院的门不像家里的门那样熟悉,每一扇都安静地立着,像在等她犯错。
她走到左转处,停了一下。
第一扇门关着。
第二扇门半开。
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
她松了口气,正要敲门,旁边更远处的一扇门却忽然开了一条缝。
马丁修士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说了,绳子要结实,不是好看!好看的绳子会在最不该断的时候断!”
格蕾特的脚步顿住。
那是外院临时房间的方向。
她不该停。
贝尔特拉德说过,走廊左转,第二扇门。
她已经到了第二扇门。
可是那声音太有存在感,像有人把一根鱼钩从门缝里甩出来,正好勾住她的耳朵。
“小姐?”
格蕾特猛地转头。
莉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怀里抱着一叠干布,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她。
格蕾特立刻说:
“我没有走错。”
莉娜看了一眼她面前的门。
“是没走错。”
她又看了一眼马丁修士那边。
“但是心已经偏了。”
格蕾特张了张嘴。
没能反驳。
莉娜抱着干布走近,压低声音:
“那个老修士很会骂人。”
“我没有想听他骂人。”
“那你想听什么?”
格蕾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册子。
“我只是要送这个。”
莉娜眨眨眼。
“那你最好先送。贝尔特拉德修女看起来不像会相信册子自己迷路。”
格蕾特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她敲了敲第二扇门,把册子交给里面的年轻修女。出来时,莉娜还在门口等她。
“你是不是想知道那个书袋?”莉娜问。
格蕾特立刻看向她。
这个动作太快。
莉娜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格蕾特压低声音:
“你知道?”
“厨房什么都知道一点点。”莉娜说,“尤其是需要热水、干布和汤的人。”
“马丁修士怎么样了?”
“腿没断。脾气也没断。”
“他的书袋呢?”
“正在缝。可他嫌每个人都缝得不对。”莉娜说,“刚才还说,如果再把路线纸卷错方向,他宁愿用自己的腰带把袋子绑起来。”
格蕾特忍不住问:
“里面真的都是路线图吗?”
莉娜耸肩。
“我只看见纸。很多纸。皱得像被鸡踩过。”
格蕾特有一点失望。
又觉得自己不该失望。
莉娜却忽然靠近一点。
“不过有张纸掉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写了好多地名。”
格蕾特的心跳轻了一拍。
“什么地名?”
莉娜想了想。
“有一个是……里昂?”
格蕾特没有说话。
莉娜看着她的眼睛,笑了。
“你知道这个。”
“只是听过。”
“听过的人不会这样。”
格蕾特想起贝尔特拉德说的蜜饼。
她努力让眼睛不要亮。
“我母亲手记里写过。”
“哦。”莉娜点头,“那就更麻烦了。”
格蕾特愣住。
莉娜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像一个正经人,立刻把干布往怀里抱紧。
“不过我只是厨房的人。”她补充,“厨房的人说话不算。”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莉娜立刻站直,把干布抱好。
贝尔特拉德修女从拐角处出现。
她先看莉娜,再看格蕾特。
“册子送到了?”
格蕾特立刻答:
“送到了。”
“第二扇门?”
“第二扇门。”
贝尔特拉德看向莉娜。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送干布,修女。”
“干布不需要站在走廊里聊天。”
“是,修女。”
莉娜一溜烟跑走。
贝尔特拉德看向格蕾特。
“你呢?”
格蕾特低头。
“我也不需要。”
“很好。回外院廊下。”
格蕾特跟在贝尔特拉德身后往回走。
她努力不去看马丁修士房间的方向。
但经过那扇半掩的门时,里面忽然又传来马丁修士的声音:
“不是那卷!那卷是去里昂的,别把它和烂桥记在一起!”
格蕾特的脚步差点乱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没有停。
只是说:
“继续走。”
格蕾特继续走。
可她把那句话听得很清楚。
去里昂的。
烂桥记。
马丁修士的纸里,不止有地名。
还有路。
回到外院廊下时,桌边已经乱成一小团。
一个送柴的男人正和门房说话,声音不大,却有点不满。厨房的年老女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账牌,脸色比早晨更严肃。布丽吉塔看见格蕾特回来,立刻朝她招手。
“小姐,过来。”
格蕾特快步走过去。
年老女仆先开口:
“卖蜡的签了,送柴的也签了,可厨房那边说少了一捆蜡。”
格蕾特一愣。
“少蜡?”
送柴的男人立刻说:
“我送的是柴,不是蜡。我叫皮埃尔,但不是那个皮埃尔。”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又很让人头疼。
格蕾特连忙翻开册子。
她刚才写过:
Pierre,卖蜡者。
再往下看,又有一行:
Pierre,木柴,两捆。
她盯着那两行。
两个 Pierre。
一个卖蜡,一个送柴。
她写了,但写得不够清楚。
年老女仆问:
“哪个签了?”
格蕾特抬头。
“两个都签了。”
“那为什么厨房少蜡?”
送柴的皮埃尔立刻说:
“因为我没有送蜡。”
他说完,仿佛觉得这句话非常完美,满意地点了点头。
格蕾特一时不知道该先解释什么。
布丽吉塔走近,低声说:
“慢慢说。”
格蕾特深吸一口气,指着第一行。
“卖蜡的皮埃尔签了,但我没有写他的完整标记。莉娜说他是左耳……”
她说到这里,顿住。
在正式账册里说“左耳”好像不太合适。
年老女仆已经皱眉。
“左耳?”
布丽吉塔立刻接上:
“卖蜡者。”
格蕾特赶紧点头。
“对,卖蜡者。送柴的皮埃尔是这一行。两捆木柴。可蜡应该是粗蜡一筐,不是一捆。”
年老女仆看向门房。
门房拍了一下额头。
“粗蜡放到门房后面去了,还没送厨房。”
年老女仆的脸色更难看。
“为什么放在门房后面?”
门房说:
“因为刚才外面有人吵,我先去关门。”
送柴的皮埃尔小声说:
“所以不是我。”
没有人理他。
格蕾特低头看着自己的册子,心跳仍然有些快。事情不算大,却让她手心发汗。只是两个同名的人、一个没写清楚的标记、一筐还没送到厨房的蜡,就能让三个人站在桌边互相皱眉。
贝尔特拉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怎么回事?”
格蕾特立刻站起来。
“我没有写清楚两个皮埃尔。”
贝尔特拉德看向册子。
“少了什么?”
“卖蜡者的标记。还有送到哪里。”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补上。”
格蕾特坐下,蘸墨,在旁边小心补写:
粗蜡一筐,暂置门房后。
又在送柴那一行后面写:
木柴两捆,已交厨房。
她写得很慢。
贝尔特拉德看完,没有说她写得好,也没有说她写得不好。
只说:
“账册不是为了让纸好看。它是为了让人少吵一点。”
格蕾特低声说:
“是。”
“这次可以说是。”贝尔特拉德说,“因为你大概真的听懂了。”
送柴的皮埃尔终于松了一口气,像从一场和蜡毫无关系的审判里脱身。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对格蕾特说:
“小姐,我确实只送柴。”
格蕾特点头。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听懂了。
外院的事刚平息,街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不是普通的叫卖,也不是送货人的抱怨。那声音来得很急,像有人一路推着风跑过来。门房才走到门边,半扇门就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
“开门!”有人用德语喊。
布丽吉塔立刻把手放到格蕾特肩上。
“坐着。”
格蕾特坐着。
可是她的耳朵已经站起来了。
门房开了半扇门。
一个满脸泥点的年轻车夫站在门口,正是昨日在街口向她开口的那个人。他的袖口裂了一道,手里攥着一张折皱的文书,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他看见院内众人,声音发哑:
“修女,他们说我们的保护文书不算。”
格蕾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一滴墨落下来。
正好落在 Pierre 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