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什夫人是在那天下午到的。
她说自己只是来看看。
可她刚进侧廊,两个年轻修女就同时停下了手里的长凳。
格蕾特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一卷布。
她原本只是替外客房送东西,送完就该回去。可阿涅丝修女看了她一眼,说:
“站一会儿。别进来,也别走远。”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
真正做起来却很难。
因为侧廊门边是所有人都觉得“先放一下”的地方。
布卷可以放这里。
空烛台可以放这里。
一张不知道属于哪组的短笺也可以放这里。
格蕾特站了一会儿,开始担心自己也被人顺手放在这里。
布朗什夫人身边跟着一名年轻女孩,应该是雷诺提过的侄女。两人外袍颜色很深,边角没有沾太多泥。
格蕾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
她的鞋尖已经不想参与体面这件事。
阿涅丝修女迎上去。
雷诺也走过去。
“夫人,您能来,是圣彼得女院的荣幸。”
布朗什夫人微微点头。
“二十八日晚还有几天。我只是先看看位置。”
她说“只是”的时候,一名修女正拖着长凳从她身边经过。
长凳在石地上响了一声。
像是不太相信“只是”。
布朗什夫人的目光落到前排。
那里已经摆了几把椅子。院长席旁边留了一个位置,旁边还有一张矮椅,脚下垫着两块布巾。
阿涅丝修女说:
“夫人的位置暂列在院长席旁。”
布朗什夫人重复了一遍:
“院长席旁?”
雷诺说:
“靠近前排。”
布朗什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侄女看了看那张矮椅,又看了看侧边的几张短凳,马上把目光收了回来。
格蕾特看不出哪里不对。
但她看得出,那个女孩觉得哪里不对。
布朗什夫人笑了一下。
“靠近前排,自然很好。”
这句话听起来像感谢。
可雷诺的手指压住了名册边缘。
阿涅丝修女转头吩咐:
“把院长客室外那两张小椅搬来。”
抱布巾的小修女小声说:
“其中一张腿短。”
“短的加垫。”
小修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巾。
“用哪两块?”
“最底下的。”
“最底下的是干净的。”
“所以适合放在夫人脚下。”
小修女沉默了一下。
格蕾特低头看自己的布卷。
她不能笑。
尤其不能在布朗什夫人还站着的时候笑。
小修女抽出那两块布巾,动作很慢,像在送走两位熟人。
雷诺对书记说:
“记下,补用布两块。”
书记低头写。
写到一半,他停住。
“写坐垫,还是布巾?”
阿涅丝修女说:
“补用布。”
书记立刻写下,像终于找到一个不会得罪椅子的词。
布朗什夫人坐下了。
那张小椅确实矮了一点。
但没有响。
所有人都等了一下。
椅子安静地撑住了。
小修女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侧廊入口又有人来了。
安德罗尼科斯带着年长希腊女眷站在门边。伊琳娜跟在后面,仍抱着那几页唱经纸。
年长希腊女眷没有进去。
她先看了看侧边那几张短凳。
年轻随从低声说了几句希腊语。
安德罗尼科斯翻译:
“她们问,希腊同行女眷是否都坐在侧边。”
雷诺说:
“侧前排。”
安德罗尼科斯翻给她们听。
年长女眷听完,慢慢说了一个法语词:
“侧边。”
格蕾特听懂了。
雷诺也听懂了。
他说:
“侧前排。”
年长女眷没有争。
她只是把披巾往手臂上一收。
格蕾特已经见过这个动作。
也许她只是觉得披巾滑了。
但每次她这样做,旁边的人都会安静一点。
接待书记低头看名册。
“如果希腊同行女眷往前移半步,布朗什夫人这边会靠烛台太近。”
阿涅丝修女说:
“烛台后移。”
小修女立刻说:
“后面是门。”
“那扇门暂时不开。”
“可那扇门通侧室。”
“侧室现在放着面包篮。”
这句话说完,侧廊安静了一下。
格蕾特发现,那只面包篮虽然不在这里,却仍然能影响这里。
雷诺看向书记。
“把希腊同行女眷的位置写作靠侧前排。”
书记写下。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眼。
“靠侧前排”四个字挤在一起。
看起来既想靠侧,又想靠前。
格蕾特看着那行字,有点替书记着急。
在特鲁瓦,贝尔特拉德修女教过她:名字要清楚,位置要清楚,东西放在哪里也要清楚。
不清楚,就容易走错门,拿错纸,写错人。
现在这里全都不清楚。
她抱着布卷,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小声说:
“修女。”
阿涅丝修女看向她。
“如果……”格蕾特努力让自己的法语短一点,“如果先把座位画下来,会不会不容易站错?”
侧廊安静了。
这一次,连那张腿短的小椅都好像很安静。
书记抬头。
雷诺抬头。
布朗什夫人的侄女也看向她。
年长希腊女眷没有听懂,但她看见大家都在看格蕾特,于是也看了过来。
格蕾特慢慢把布卷抱紧。
她忽然明白,自己大概不是提出了一个好办法。
阿涅丝修女没有责备她。
她只是说:
“在特鲁瓦,这也许有用。”
格蕾特低下头。
“是。”
“在里昂,有些位置在真正坐下以前,不要太早画出来。”
格蕾特点头。
她没有完全明白。
但她明白了一点:她差点把所有人都还想留一点余地的事,画成一张谁都能指着看的图。
雷诺很快接回话。
“不必画座位。先按现在安排。布朗什夫人靠院长席。希腊同行女眷靠侧前排。二十七日再定最终座次。”
书记低头写。
这一次,他没有看格蕾特。
格蕾特退回门边。
她觉得自己现在最合适的位置,就是一个不用写进名单的位置。
阿涅丝修女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刚才的问题不坏。”
格蕾特抬头。
“可是……”
“问得太早。”阿涅丝修女说,“先让人坐下。”
格蕾特点头。
这句话她先记住。
至于懂不懂,可以晚一点再说。
侧廊里终于暂时安定下来。
布朗什夫人坐在小椅上,脚下垫着那两块没人再提的布巾。
年长希腊女眷站在侧前排旁边,手仍压着披巾。
她没有坐。
伊琳娜站在她身后,唱经页抱在怀里。纸角的泥痕淡了些,但还在。
雷诺低头核对完最后一张纸,叫来安德罗尼科斯。
“二十八日晚,拉丁圣歌之后,由希腊赞歌回应。”他说,“请让伊琳娜小姐准备。”
安德罗尼科斯翻译给年长女眷听。
年长女眷听完,转头看向伊琳娜。
伊琳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唱经页展开,又用手指一点点抚平。
纸上的折痕没有消失。
安德罗尼科斯低声对她说了什么。
伊琳娜抬起头。
她的法语不够好,希腊语格蕾特又听不懂。
可格蕾特看懂了她的动作。
她把唱经页抱回胸前,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书记低头,在“希腊回应”旁边补了一笔。
这一次,格蕾特看清了。
写在旁边的名字是:
伊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