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丝修女说完“名单上通常不写这个”以后,格蕾特坐在窄桌边,暂时不想碰自己的纸。
她怕自己一碰,就也会写下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外面还在喊名字。
喊名的人一开始声音很亮,后来越来越低,像那张名册正在一点点把他拖累。
玛蒂尔德正在叠外袍。她把袖子抚平,又把箱盖压住。
“小姐,您已经看那只箱子很久了。”
格蕾特回过神。
“我没有看箱子。”
“那您在看什么?”
格蕾特想了想。
“我在看……还没有写的东西。”
玛蒂尔德停了一下。
“那最好别看太久。空纸看久了,也会让人觉得自己有错。”
这句话很有道理。
格蕾特正准备点头,门被敲响了。
玛蒂尔德先去开门。门外是刚才那个年轻侍女,怀里抱着一卷浅色布,脸上写着“我只是传话,不负责解释”。
“阿涅丝修女请玛格丽特小姐过去一趟。”她说,“如果方便。”
格蕾特立刻站起来。
凳子在她身后歪了一下。
她又立刻把凳子扶正。
年轻侍女看着她。
格蕾特也看着侍女。
两个人都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去哪里?”格蕾特问。
“外院侧廊。不是里面。”侍女补充,“修女说,您站在门边就好。”
站在门边。
格蕾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信任。
但至少不是被赶出去。
玛蒂尔德替她理了理袖口。
“别急着答应任何事。”
“我知道。”
“也别急着摇头。”
格蕾特抬头。
玛蒂尔德说:“有些事,答应和拒绝都要先听完。”
格蕾特点头。
这一次,她点得很认真。
侧廊离外客房不远。
可这一小段路,足够让格蕾特明白里昂的第二条规矩:
人可以还没站稳,纸必须先有位置。
长桌上是纸。
蜡封盒下面是纸。
书记袖子里也塞着纸。
有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年轻侍女赶紧伸手按住,动作熟练得像在抓一只逃跑的小鸟。
两个年轻修女正把长凳往廊下搬。
搬到一半,其中一个停住。
“这里会挡路。”
另一个说:“侧室放不下。”
“侧室为什么放不下?”
“面包篮在里面。”
第一位修女低头看长凳。
长凳没有说话。
但它显然很重。
格蕾特想起那只差点被送进厨房的篮子。
它没有进厨房,也没有进礼拜堂。
现在它开始占地方。
里昂的东西好像都这样。只要没被放对,就会去影响另一个地方。
阿涅丝修女站在侧廊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雷诺在长桌另一侧,同接待书记说话。书记手指上已经有墨痕,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青影。
阿涅丝修女看见格蕾特,向她招手。
“你来看看这几行。”
格蕾特接过纸。
纸上写着六月二十八日晚的安排。
她认得日期,也认得“圣母迎接祈祷”。下面列着女院修女、外院侍女、接待书记、来客女眷,还有一些她读得很慢的人名。
有几行被划掉了。
旁边又补了新的。
补上去的名字写得很挤。
“看得懂吗?”阿涅丝修女问。
“能看懂一些。”格蕾特说,“后面几行要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阿涅丝修女说,“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快得太早。”
接待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立刻低下头。
格蕾特决定假装自己没有听懂。
雷诺走过来。
“玛格丽特小姐会读法语名单?”
阿涅丝修女说:“会一点。”
雷诺看向格蕾特。
“特鲁瓦来的?”
“是。”
“贝尔特拉德修女教过你记录?”
“教过一点。”
“很好。”雷诺说,“那你应该知道,名单清楚,门口就少一半麻烦。”
格蕾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她不敢说,今天门口的麻烦看起来不止一半。
雷诺转身对书记说:
“二十八日晚不是圣若望教堂的大礼仪。不要写成正式仪式。”
书记点头,低头写。
雷诺又说:
“但也不能写成普通晚祷。”
书记的笔停住。
“那写成什么?”
雷诺没有立刻回答。
阿涅丝修女说:
“写女院接待祈祷。”
书记像被救了一次,赶紧写下。
写完以后,他又抬头。
“那它算大,还是小?”
阿涅丝修女看着他。
书记立刻低头。
“我不写这个。”
格蕾特把笑咽了回去。
女院接待祈祷。
这几个字看起来比“正式仪式”小一点,又比“普通晚祷”重一点。
像一把暂时能坐、但坐久了可能会响的椅子。
雷诺继续分派:
“拉丁修女先唱圣母赞歌。之后希腊回应。回应者暂列伊琳娜。”
书记写到“伊琳娜”时,停了一下。
“她的身份写什么?”
“希腊同行女眷。”雷诺说。
“译员家属?”
“同行女眷。”
“正式代表?”
雷诺看了他一眼。
书记低头。
“我知道,不是正式代表。”
格蕾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纸边收了一下。
又是这个词。
不是正式代表。
它今天出现得太多了。
像廊下一块不平的石头,每个人经过都要绊一下,却没有人把它搬走。
侧廊另一边传来低声希腊语。
格蕾特抬眼,看见安德罗尼科斯正同那位年长希腊女眷说话。伊琳娜站在她身后,唱经页仍抱在怀里。
年长女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伊琳娜。
伊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纸。
然后把纸抱紧了一点。
阿涅丝修女也看见了。
她没有走过去,只对雷诺说:
“这件事不能只写名字。”
雷诺说:“我会请安德罗尼科斯确认。”
“确认她会唱?”
“确认她能唱。”
阿涅丝修女没说话。
格蕾特站在旁边,觉得这两个说法很像。
可如果它们真的一样,阿涅丝修女就不会问第二遍。
书记低头补字。
大概是手太急,墨点落在纸边,晕开了一小块。
他立刻想用袖口去挡,又想起袖口不该碰墨,只好僵在那里。
阿涅丝修女递给他一小块旧布。
“擦边上,不要擦字。”
书记照做。
那块旧布很快黑了一点。
格蕾特看着纸上的墨点。
它不大。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雷诺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明天之前把来客分两份。正式代表走主接待院。女眷与随从走外院。二十六日前定侧廊名单。二十七日前定座次。二十八日不再临时改。”
书记写得很快。
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很小声地问:
“如果二十八日又有人临时来呢?”
雷诺沉默了一瞬。
阿涅丝修女说:
“那就说明二十八日还是会改。”
小修女抱着布卷,轻轻咳了一声。
格蕾特赶紧低头看纸。
她不能笑。
至少不能在拿着名单的时候笑。
雷诺也没有恼。
他只是把名单往桌上一压。
“那就尽量让今天清楚一些。”
他转向格蕾特。
“玛格丽特小姐。”
“是。”
“你先记住,不要随便把这里的名单带离侧廊。若有人让你传话,回来告诉阿涅丝修女。不要自己改,也不要替别人补。”
格蕾特点头。
“是。”
她答得太快。
快到自己都觉得不稳。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改名单。”
雷诺看着她。
“很多错误一开始都不是改名单。”他说,“只是有人顺手把一张纸放错了地方。”
格蕾特低头看向桌面。
桌上至少有六张纸。
一张压着蜡封盒。
一张卷到一半。
一张边角湿了。
还有一张被书记手肘压着,只露出半个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都不太像纸了。
更像还没被分好的门。
阿涅丝修女把她手里的名单收回去。
“今天不用你做更多。”她说,“先认路。侧廊,外客房,正门,女眷等候处。别走错。”
格蕾特点头。
“是。”
她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安德罗尼科斯的声音。
他用法语问:
“伊琳娜的名字,要现在写进去吗?”
格蕾特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停。
只是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雷诺回答得很平稳。
“先写入准备名单。”
书记蘸了墨。
笔尖落下去。
伊琳娜这个名字被写进了那张纸里。
格蕾特没有看清字形。
她只看见伊琳娜站在远处,把那几页唱经纸又往怀里收了一点。
外院的钟响了一声。
阿涅丝修女看向侧廊里堆着的长凳、烛台、布卷和还没分完的纸袋。
雷诺说:
“名单今天不清,二十八日就会出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然很平稳。
书记点头,把那张名单压在蜡封盒下面。
格蕾特跟着年轻侍女往外客房走。
走出侧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名单被压住了。
可伊琳娜还站在那里。
唱经页也还在她怀里。
像有些东西,暂时还没有被任何一张纸真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