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四天后的祈祷

作者:雨中百年 更新时间:2026/5/10 20:39:50 字数:2896

阿涅丝修女说完“名单上通常不写这个”以后,格蕾特坐在窄桌边,暂时不想碰自己的纸。

她怕自己一碰,就也会写下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外面还在喊名字。

喊名的人一开始声音很亮,后来越来越低,像那张名册正在一点点把他拖累。

玛蒂尔德正在叠外袍。她把袖子抚平,又把箱盖压住。

“小姐,您已经看那只箱子很久了。”

格蕾特回过神。

“我没有看箱子。”

“那您在看什么?”

格蕾特想了想。

“我在看……还没有写的东西。”

玛蒂尔德停了一下。

“那最好别看太久。空纸看久了,也会让人觉得自己有错。”

这句话很有道理。

格蕾特正准备点头,门被敲响了。

玛蒂尔德先去开门。门外是刚才那个年轻侍女,怀里抱着一卷浅色布,脸上写着“我只是传话,不负责解释”。

“阿涅丝修女请玛格丽特小姐过去一趟。”她说,“如果方便。”

格蕾特立刻站起来。

凳子在她身后歪了一下。

她又立刻把凳子扶正。

年轻侍女看着她。

格蕾特也看着侍女。

两个人都假装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去哪里?”格蕾特问。

“外院侧廊。不是里面。”侍女补充,“修女说,您站在门边就好。”

站在门边。

格蕾特不知道这算不算被信任。

但至少不是被赶出去。

玛蒂尔德替她理了理袖口。

“别急着答应任何事。”

“我知道。”

“也别急着摇头。”

格蕾特抬头。

玛蒂尔德说:“有些事,答应和拒绝都要先听完。”

格蕾特点头。

这一次,她点得很认真。

侧廊离外客房不远。

可这一小段路,足够让格蕾特明白里昂的第二条规矩:

人可以还没站稳,纸必须先有位置。

长桌上是纸。

蜡封盒下面是纸。

书记袖子里也塞着纸。

有一张纸被风吹起来,年轻侍女赶紧伸手按住,动作熟练得像在抓一只逃跑的小鸟。

两个年轻修女正把长凳往廊下搬。

搬到一半,其中一个停住。

“这里会挡路。”

另一个说:“侧室放不下。”

“侧室为什么放不下?”

“面包篮在里面。”

第一位修女低头看长凳。

长凳没有说话。

但它显然很重。

格蕾特想起那只差点被送进厨房的篮子。

它没有进厨房,也没有进礼拜堂。

现在它开始占地方。

里昂的东西好像都这样。只要没被放对,就会去影响另一个地方。

阿涅丝修女站在侧廊门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雷诺在长桌另一侧,同接待书记说话。书记手指上已经有墨痕,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青影。

阿涅丝修女看见格蕾特,向她招手。

“你来看看这几行。”

格蕾特接过纸。

纸上写着六月二十八日晚的安排。

她认得日期,也认得“圣母迎接祈祷”。下面列着女院修女、外院侍女、接待书记、来客女眷,还有一些她读得很慢的人名。

有几行被划掉了。

旁边又补了新的。

补上去的名字写得很挤。

“看得懂吗?”阿涅丝修女问。

“能看懂一些。”格蕾特说,“后面几行要慢一点。”

“慢一点没关系。”阿涅丝修女说,“这里已经有很多人快得太早。”

接待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立刻低下头。

格蕾特决定假装自己没有听懂。

雷诺走过来。

“玛格丽特小姐会读法语名单?”

阿涅丝修女说:“会一点。”

雷诺看向格蕾特。

“特鲁瓦来的?”

“是。”

“贝尔特拉德修女教过你记录?”

“教过一点。”

“很好。”雷诺说,“那你应该知道,名单清楚,门口就少一半麻烦。”

格蕾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她不敢说,今天门口的麻烦看起来不止一半。

雷诺转身对书记说:

“二十八日晚不是圣若望教堂的大礼仪。不要写成正式仪式。”

书记点头,低头写。

雷诺又说:

“但也不能写成普通晚祷。”

书记的笔停住。

“那写成什么?”

雷诺没有立刻回答。

阿涅丝修女说:

“写女院接待祈祷。”

书记像被救了一次,赶紧写下。

写完以后,他又抬头。

“那它算大,还是小?”

阿涅丝修女看着他。

书记立刻低头。

“我不写这个。”

格蕾特把笑咽了回去。

女院接待祈祷。

这几个字看起来比“正式仪式”小一点,又比“普通晚祷”重一点。

像一把暂时能坐、但坐久了可能会响的椅子。

雷诺继续分派:

“拉丁修女先唱圣母赞歌。之后希腊回应。回应者暂列伊琳娜。”

书记写到“伊琳娜”时,停了一下。

“她的身份写什么?”

“希腊同行女眷。”雷诺说。

“译员家属?”

“同行女眷。”

“正式代表?”

雷诺看了他一眼。

书记低头。

“我知道,不是正式代表。”

格蕾特听见这句话,手指在纸边收了一下。

又是这个词。

不是正式代表。

它今天出现得太多了。

像廊下一块不平的石头,每个人经过都要绊一下,却没有人把它搬走。

侧廊另一边传来低声希腊语。

格蕾特抬眼,看见安德罗尼科斯正同那位年长希腊女眷说话。伊琳娜站在她身后,唱经页仍抱在怀里。

年长女眷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向伊琳娜。

伊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纸。

然后把纸抱紧了一点。

阿涅丝修女也看见了。

她没有走过去,只对雷诺说:

“这件事不能只写名字。”

雷诺说:“我会请安德罗尼科斯确认。”

“确认她会唱?”

“确认她能唱。”

阿涅丝修女没说话。

格蕾特站在旁边,觉得这两个说法很像。

可如果它们真的一样,阿涅丝修女就不会问第二遍。

书记低头补字。

大概是手太急,墨点落在纸边,晕开了一小块。

他立刻想用袖口去挡,又想起袖口不该碰墨,只好僵在那里。

阿涅丝修女递给他一小块旧布。

“擦边上,不要擦字。”

书记照做。

那块旧布很快黑了一点。

格蕾特看着纸上的墨点。

它不大。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雷诺像是没看见,继续说:

“明天之前把来客分两份。正式代表走主接待院。女眷与随从走外院。二十六日前定侧廊名单。二十七日前定座次。二十八日不再临时改。”

书记写得很快。

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顿了一下。

他很小声地问:

“如果二十八日又有人临时来呢?”

雷诺沉默了一瞬。

阿涅丝修女说:

“那就说明二十八日还是会改。”

小修女抱着布卷,轻轻咳了一声。

格蕾特赶紧低头看纸。

她不能笑。

至少不能在拿着名单的时候笑。

雷诺也没有恼。

他只是把名单往桌上一压。

“那就尽量让今天清楚一些。”

他转向格蕾特。

“玛格丽特小姐。”

“是。”

“你先记住,不要随便把这里的名单带离侧廊。若有人让你传话,回来告诉阿涅丝修女。不要自己改,也不要替别人补。”

格蕾特点头。

“是。”

她答得太快。

快到自己都觉得不稳。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会改名单。”

雷诺看着她。

“很多错误一开始都不是改名单。”他说,“只是有人顺手把一张纸放错了地方。”

格蕾特低头看向桌面。

桌上至少有六张纸。

一张压着蜡封盒。

一张卷到一半。

一张边角湿了。

还有一张被书记手肘压着,只露出半个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都不太像纸了。

更像还没被分好的门。

阿涅丝修女把她手里的名单收回去。

“今天不用你做更多。”她说,“先认路。侧廊,外客房,正门,女眷等候处。别走错。”

格蕾特点头。

“是。”

她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却传来安德罗尼科斯的声音。

他用法语问:

“伊琳娜的名字,要现在写进去吗?”

格蕾特停了一下。

不是故意停。

只是那个名字从别人嘴里出来时,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雷诺回答得很平稳。

“先写入准备名单。”

书记蘸了墨。

笔尖落下去。

伊琳娜这个名字被写进了那张纸里。

格蕾特没有看清字形。

她只看见伊琳娜站在远处,把那几页唱经纸又往怀里收了一点。

外院的钟响了一声。

阿涅丝修女看向侧廊里堆着的长凳、烛台、布卷和还没分完的纸袋。

雷诺说:

“名单今天不清,二十八日就会出事。”

他说这话时,声音仍然很平稳。

书记点头,把那张名单压在蜡封盒下面。

格蕾特跟着年轻侍女往外客房走。

走出侧廊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名单被压住了。

可伊琳娜还站在那里。

唱经页也还在她怀里。

像有些东西,暂时还没有被任何一张纸真正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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