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喊了,我叫袁守
草料车晃了一下。
袁守没站稳,一爪子拍在车沿上。
台下忽然安静。
几百只兽人抬着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爪心。
粉色的。
软的。
还因为紧张,轻轻抖了一下。
前排一只猫兽人当场捂住嘴。
“肉垫。”
旁边的狐族少年倒吸一口气。
“好小。”
袁守僵在草料车上。
风从营地中间刮过去,卷起一团灰扑扑的底绒。那团毛慢悠悠飘了半圈,啪一下糊在他鼻尖。
袁守闭眼。
吸气。
一股干草、泥水、旧皮革、湿毛和疑似三天没洗澡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什么地方?
这什么味?
还有。
为什么他的手变成了爪?
袁守把那团毛从鼻尖扒下来,动作尽量冷静。
他想表现得像个掌控全局的人。
可惜那只爪子太短。
袖口太大。
扒毛的时候,粉色肉垫又被台下看了个正着。
猫兽人群里传来第二声压不住的抽气。
袁守额角跳了跳。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额角。
因为他的视野低得离谱,耳朵垂在脸边,身后还站着一堵黑灰色的墙。
那不是墙。
是一只杜宾犬兽人。
两米多高,黑棕短毛,肩背挺得笔直,金棕色眼睛冷得像能把泥地冻住。对方站在草料车后方,一只手按在胸前,像早就等着他开口。
袁守看着他。
杜宾也看着袁守。
台下几百只兽人还在看袁守的肉垫。
场面尴尬得能拧出水。
草料车下,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山羊兽人拄着拐,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新来的小兔子,你站上去半天了,到底要说什么?”
小兔子。
袁守听见自己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他缓缓把爪子收回袖子里,努力压低声音。
“第一。”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不叫小兔子。”
前排几个兽人互相看了看。
“第二。”
袁守深吸一口气,又被那股湿毛味呛得鼻尖一皱。
他忍住了。
不能输。
哪怕他现在只有一只草料车那么高。
“我叫袁守。”
话音落下。
身后的杜宾犬兽人猛地抬眼。
袁守没注意到。
他只想先把称呼纠正了。
人可以穿越。
身高可以缩水。
手可以变爪。
但尊严不能一上来就死在“小兔子”三个字里。
他一字一顿:“袁,守。听清楚了吗?”
杜宾犬兽人跨前一步。
草料车又惨叫一声。
袁守的后脚本能绷紧,差点往后蹦。
他硬是钉在原地。
首领不能退。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首领。
杜宾在车边单膝跪下,低头。
“听清楚了。”
袁守松了半口气。
还好。
这只狗看起来吓人,至少能沟通。
下一刻,杜宾转身面向全营地。
他的声音低沉、稳定,一下压过了草棚边乱糟糟的咳嗽声、挠痒声和某只羊兽人拔草籽的声音。
“肃静。”
全场真静了。
袁守眨了一下眼。
这么好用?
杜宾抬起右手,按在胸前。
“诸位。”
“这位大人已经亲口告知我,他真正的尊号。”
袁守点头。
对。
纠正。
快纠正。
杜宾沉声道:“袁守。”
他停了一下。
停得非常庄严。
“元首。”
袁守的耳朵慢慢僵住。
等等。
你刚才是不是少走了几个步骤?
杜宾却像听见了什么神谕,声音更沉。
“他不是在介绍一个普通名字。”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将亲自守住灰草营地最后的秩序。”
台下几百只兽人齐齐吸气。
袁守也跟着吸气。
他吸进去一嘴湿毛味。
差点咳出来。
杜宾已经单膝跪得更低。
“汉斯,愿以纪律与生命起誓。”
“从今日起,灰草营地上下,皆尊您为——”
他抬头,眼神亮得可怕。
“元首大人!”
死寂。
然后整座营地炸了。
“元首大人!”
“元首大人!”
“元首大人!”
袁守站在草料车上,整只兔都麻了。
他张嘴:“不是,我说的是袁——”
汉斯猛地抬头。
那表情不像听见反驳。
像听见了更深一层的命令。
“我明白了。”
袁守卡住。
你明白什么了?
汉斯转身,语气发紧:“元首大人不愿沉迷称号。他希望我们记住的不是名讳,而是秩序本身。”
台下老山羊眼圈红了。
“多么谦逊。”
一只猫兽人捧着脸:“他甚至不让我们喊。”
狐族少年握拳:“越不让喊,越应该喊。”
袁守:“……”
你们这是什么逻辑?
他想拍桌。
没有桌。
于是他后脚一跺。
咚。
草料车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汉斯立刻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
袁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脚。
强壮。
有力。
毛茸茸。
目前看来,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靠谱的威慑工具。
行。
先用着。
袁守抬起头,冷着脸扫过台下。
这一扫,他终于看清灰草营地到底乱成什么样。
一只狐狸幼崽的尾巴打了死结,结里还插着三根草籽。
两个犬兽人抢同一把断齿木梳,谁也不肯松口。
半塌的澡棚边排着七八个木桶,其中三个漏水,两个长绿毛,还有一个桶里蹲着只鼬兽人,正把脚伸进去泡。
更远处,脏毯子堆成一座小山。
小山自己动了一下。
袁守盯住那堆毯子。
下面钻出一只鼠兽人,抱着半根胡萝卜,满脸茫然。
他差点眼前一黑。
他昨晚明明还在直播间里骂一条断成八截的补给线。
水友刷屏喊他“元首又开讲了”。
再一睁眼,他就站在这里。
没有键盘。
没有鼠标。
没有存档。
只有一群会掉毛、会抢梳子、会把澡桶当窝的毛茸茸。
还有一股离谱的味。
袁守的鼻尖抽了两下。
不能再闻了。
再闻下去,他今天不是死于穿越,是死于公共卫生。
他抬爪,指向那座脏毯子山。
“从现在开始,所有脏毯子搬出来晒。”
台下兽人一愣。
袁守又指向澡棚。
“澡棚先修。漏水桶扔掉。长绿毛的桶也扔掉。”
水獭兽人震惊:“长绿毛不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是!”
袁守差点破音。
他的左耳被风一吹,啪地贴到嘴边。
这一声“当然不是”,落到台下,变得有点含糊。
前排狐族少年竖起耳朵:“他说什么?”
“好像说……洗澡不是?”
“不是节庆?”
袁守咬牙,一把把耳朵拨开。
“洗澡不是节庆!”
“洗澡是底线!”
“所有人,今天开始,分批洗个澡,立刻!”
风又来。
右耳这次也糊了上来。
他最后两个字被兔耳朵挡了一半。
台下短暂沉默。
然后有人迟疑地重复:
“洗个澡……类?”
袁守:“?”
狐族少年眼睛一亮。
“洗个澡类!”
水獭兽人跟着举手:“洗个澡类!”
猫兽人们也喊起来:“元首大人让我们洗个澡类!”
“洗个澡类!”
“元首大人!”
“洗个澡类!”
声音从前排滚到后排,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袁守站在草料车上,表情逐渐空白。
他只是想让他们去洗澡。
为什么听起来像什么奇怪的战前口号?
汉斯却缓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肃穆。
“我终于理解了。”
袁守立刻警觉。
不。
你最好别理解。
汉斯低声道:“以最朴素的词,直击最腐烂的根。元首大人没有选择高高在上的律令,而是让每一个灰草营地的居民都能复述,都能执行,都能从自身开始改变。”
袁守看着他。
汉斯继续:“洗个澡类。不是口误。”
“是最低成本的群众动员。”
袁守沉默。
他的耳朵慢慢垂回脸边。
他放弃纠正了。
真的。
这一刻,纠正称呼和纠正口号,已经没有处理湿毛味重要。
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冷冰冰的蓝白边框。
中间一行红字。
【检测到群众口号形成。】
【新增传播词条:元首大人】
【新增低级口号:洗个澡类】
【顺毛率:18% -> 24%】
【备注:虽然宿主表达存在严重耳部遮挡问题,但群众情绪被成功调动。】
袁守:“……”
这东西在骂他。
一定是在骂他。
他盯着那个“18%”到“24%”。
数字很低。
低得让他血压上来。
可它确实涨了。
也就是说,刚才那场称呼事故、肉垫社死、兔耳挡嘴和大型“洗个澡类”复读,居然真的让营地变好了那么一点点。
袁守缓缓吸气。
又吸到一嘴湿毛味。
怒火重新爬上来。
行。
先不管这系统是什么。
先不管他为什么成了兔子。
也先不管这群人为什么非要喊元首大人。
这营地必须洗。
今天就洗。
他用后脚又跺了一下草料车。
咚!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
全场立刻闭嘴。
袁守第一次感受到一点掌控感。
虽然来源是一只兔子的后脚。
“所有人听令。”
汉斯瞬间站直。
台下兽人也跟着挺胸。
有几个挺到一半,毛结卡住,疼得龇牙咧嘴。
袁守眼角抽了一下。
“第一,按物种和体型重新排队。毛结严重的,站左边。”
左边瞬间挤过去一大片。
袁守:“……”
“不是越多越光荣!”
那片兽人又心虚地缩了缩。
“第二,澡棚先修。会削木头的削木头,会搬水的搬水,会烧火的烧火。”
一只刺猬兽人举手:“我会扎漏桶。”
“你去看守脏毯子,别碰桶。”
刺猬兽人肃然点头,像领到了重任。
“第三。”
袁守扫过全场。
“任何人不得把泥水、草籽、跳蚤和不明味道带进集体宿舍。”
台下哗然。
“跳蚤也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袁守真的破音了。
那只狐族少年立刻转头复读:“跳蚤当然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袁守闭上眼。
短短一刻钟。
他已经拥有三个不受控制的群众口号。
这地方没救了。
不。
还能救。
只是得先洗。
汉斯走到草料车边,低声问:“元首大人,违反者如何处置?”
袁守本想说打一顿。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小爪子。
算了。
谁打谁还不一定。
他冷笑一声。
“登记。”
汉斯眼神一凝。
袁守继续:“让他把自己为什么带跳蚤进宿舍写清楚。写不清楚,就重写。”
台下兽人脸色变了。
他们不知道“登记”是什么。
但听起来比挨揍还阴森。
汉斯低头,声音微哑:“您给了他们改正自身的机会。”
袁守懒得解释。
随便吧。
只要别再把跳蚤当室友。
系统面板再次亮起。
【临时演说结束。】
【事件:草料车上的第一次秩序宣告】
【顺毛率:24% -> 31%】
【群众称呼统一度:73%】
【警告:称呼“元首大人”已进入群众复读链,短期内无法自然消退。】
袁守眼皮一跳。
短期内无法自然消退。
这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下一秒,红字继续往下刷。
【高危任务触发:七日卫生整顿】
【若七日内无法完成灰草营地基础清洁,预计触发:大规模炸毛、澡棚争夺、粮仓被啃、公共区域集体抖毛。】
【系统备注:恭喜宿主获得第一批追随者。】
【他们现在都很脏。】
袁守看着最后一行。
又看着台下那群满眼期待、满身毛结、正小声复读“洗个澡类”的兽人。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粉色肉垫。
很好。
第一天。
他成了兔子。
多了一个听不懂人话但执行力爆表的杜宾副官。
收获了一群急需清洗的追随者。
还被通知七天内洗不干净,就要迎来全营炸毛。
袁守沉默很久。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局开得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