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车晃了一下。
袁守没站稳,一爪子拍在车沿上。
台下忽然安静。
几百只兽人抬着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爪心。
粉色的。
软的。
还因为紧张,轻轻抖了一下。
前排一只猫兽人当场捂住嘴。
“肉垫。”
旁边的狐族少年倒吸一口气。
“好小。”
袁守僵在草料车上。
风从营地中间刮过去,卷起一团灰扑扑的底绒。那团毛慢悠悠飘了半圈,啪一下糊在他鼻尖。
袁守闭眼。
吸气。
一股干草、泥水、旧皮革、湿毛和疑似三天没洗澡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这什么地方?
这什么味?
还有。
为什么他的手变成了爪?
袁守把那团毛从鼻尖扒下来,动作尽量冷静。
他想表现得像个掌控全局的人。
可惜那只爪子太短。
袖口太大。
扒毛的时候,粉色肉垫又被台下看了个正着。
猫兽人群里传来第二声压不住的抽气。
袁守额角跳了跳。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额角。
因为他的视野低得离谱,耳朵垂在脸边,身后还站着一堵黑灰色的墙。
仔细看,是一只杜宾犬兽人。
两米多高,黑棕短毛,肩背挺得笔直,金棕色眼睛冷得像能把泥地冻住。对方站在草料车后方,一只手按在胸前,像早就等着他开口。
袁守看着他。
杜宾也看着袁守。
台下几百只兽人还在看袁守的肉垫。
场面尴尬得能拧出水。
草料车下,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老山羊兽人拄着拐,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新来的小兔子,你站上去半天了,到底要说什么?”
小兔子。
袁守听见自己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他缓缓把爪子收回袖子里,努力压低声音。
“第一。”
台下安静了一点。
“我不叫小兔子。”
前排几个兽人互相看了看。
“第二。”
袁守深吸一口气,又被那股湿毛味呛得鼻尖一皱。
他忍住了。
不能输。
哪怕他现在只有一只草料车那么高。
“我叫袁守。”
话音落下。
身后的杜宾犬兽人猛地抬眼。
袁守没注意到。
他只想先把称呼纠正了。
人可以穿越。
身高可以缩水。
手可以变爪。
但尊严不能一上来就死在“小兔子”三个字里。
他一字一顿:“袁,守。听清楚了吗?”
杜宾犬兽人跨前一步。
草料车又惨叫一声。
袁守的后脚本能绷紧,差点往后蹦。
他硬是钉在原地。
首领不能退。
虽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首领。
杜宾在车边单膝跪下,低头。
“听清楚了。”
袁守松了半口气。
还好。
这只狗看起来吓人,至少能沟通。
下一刻,杜宾转身面向全营地。
他的声音低沉、稳定,一下压过了草棚边乱糟糟的咳嗽声、挠痒声和某只羊兽人拔草籽的声音。
“肃静。”
全场真静了。
袁守眨了一下眼。
这么好用?
杜宾抬起右手,按在胸前。
“诸位。”
“这位大人已经亲口告知我,他真正的尊号。”
袁守点头。
对。
纠正。
快纠正。
杜宾沉声道:“袁守。”
他停了一下。
停得非常庄严。
“元首。”
袁守的耳朵慢慢僵住。
等等。
你刚才是不是少走了几个步骤?
杜宾却像听见了什么神谕,声音更沉。
“他是在告诉我们,他将亲自守住灰草营地最后的秩序。”
台下几百只兽人齐齐吸气。
袁守也跟着吸气。
他吸进去一嘴湿毛味。
差点咳出来。
杜宾已经单膝跪得更低。
“汉斯,愿以纪律与生命起誓。”
“从今日起,灰草营地上下,皆尊您为——”
他抬头,眼神亮得可怕。
“元首大人!”
死寂。
然后整座营地炸了。
“元首大人!”
“元首大人!”
“元首大人!”
袁守站在草料车上,整只兔都麻了。
他张嘴:“不是,我说的是袁——”
汉斯猛地抬头。
那表情不像听见反驳。
像听见了更深一层的命令。
“我明白了。”
袁守卡住。
你明白什么了?
汉斯转身,语气发紧:“元首大人不愿沉迷称号。他希望我们记住的不是名讳,而是秩序本身。”
台下老山羊眼圈红了。
“多么谦逊。”
一只猫兽人捧着脸:“他甚至不让我们喊。”
狐族少年握拳:“越不让喊,越应该喊。”
袁守:“……”
你们这是什么逻辑?
他想拍桌。
没有桌。
于是他后脚一跺。
咚。
草料车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汉斯立刻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
袁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脚。
强壮。
有力。
毛茸茸。
目前看来,是他在这个鬼地方唯一靠谱的威慑工具。
行。
先用着。
袁守抬起头,冷着脸扫过台下。
这一扫,他终于看清灰草营地到底乱成什么样。
一只狐狸幼崽的尾巴打了死结,结里还插着三根草籽。
两个犬兽人抢同一把断齿木梳,谁也不肯松口。
半塌的澡棚边排着七八个木桶,其中三个漏水,两个长绿毛,还有一个桶里蹲着只鼬兽人,正把脚伸进去泡。
更远处,脏毯子堆成一座小山。
小山自己动了一下。
袁守盯住那堆毯子。
下面钻出一只鼠兽人,抱着半根胡萝卜,满脸茫然。
他差点眼前一黑。
他昨晚明明还在直播间里骂一条断成八截的补给线。
水友刷屏喊他“元首又开讲了”。
再一睁眼,他就站在这里。
没有键盘。
没有鼠标。
没有存档。
只有一群会掉毛、会抢梳子、会把澡桶当窝的毛茸茸。
还有一股离谱的味。
袁守的鼻尖抽了两下。
不能再闻了。
再闻下去,他今天不是死于穿越,是死于公共卫生。
他抬爪,指向那座脏毯子山。
“从现在开始,所有脏毯子搬出来晒。”
台下兽人一愣。
袁守又指向澡棚。
“澡棚先修。漏水桶扔掉。长绿毛的桶也扔掉。”
水獭兽人震惊:“长绿毛不是正常的吗?”
“当然不是!”
袁守差点破音。
他的左耳被风一吹,啪地贴到嘴边。
这一声“当然不是”,落到台下,变得有点含糊。
前排狐族少年竖起耳朵:“他说什么?”
“好像说……洗澡不是?”
“不是节庆?”
袁守咬牙,一把把耳朵拨开。
“洗澡不是节庆!”
“洗澡是底线!”
“所有人,今天开始,分批洗个澡,立刻!”
风又来。
右耳这次也糊了上来。
他最后两个字被兔耳朵挡了一半。
台下短暂沉默。
然后有人迟疑地重复:
“洗个澡……类?”
袁守:“?”
狐族少年眼睛一亮。
“洗个澡类!”
水獭兽人跟着举手:“洗个澡类!”
猫兽人们也喊起来:“元首大人让我们洗个澡类!”
“洗个澡类!”
“元首大人!”
“洗个澡类!”
声音从前排滚到后排,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袁守站在草料车上,表情逐渐空白。
他只是想让他们去洗澡。
为什么听起来像什么奇怪的战前口号?
汉斯却缓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肃穆。
“我终于理解了。”
袁守立刻警觉。
不。
你最好别理解。
汉斯低声道:“以最朴素的词,直击最腐烂的根。元首大人没有选择高高在上的律令,而是让每一个灰草营地的居民都能复述,都能执行,都能从自身开始改变。”
袁守看着他。
汉斯继续:“洗个澡类。不是口误。”
“是最低成本的群众动员。”
袁守沉默。
他的耳朵慢慢垂回脸边。
他放弃纠正了。
真的。
这一刻,纠正称呼和纠正口号,已经没有处理湿毛味重要。
就在这时,他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冷冰冰的蓝白边框。
中间一行红字。
【检测到群众口号形成。】
【新增传播词条:元首大人】
【新增低级口号:洗个澡类】
【顺毛率:18% -> 24%】
【备注:虽然宿主表达存在严重耳部遮挡问题,但群众情绪被成功调动。】
袁守:“……”
这东西在骂他。
一定是在骂他。
他盯着那个“18%”到“24%”。
数字低得让他血压上来。
可它确实涨了。
也就是说,刚才那场称呼事故、肉垫社死、兔耳挡嘴和大型“洗个澡类”复读,居然真的让营地变好了那么一点点。
袁守缓缓吸气。
又吸到一嘴湿毛味。
怒火重新爬上来。
行。
先不管这系统是什么。
先不管他为什么成了兔子。
也先不管这群人为什么非要喊元首大人。
这营地必须洗。
今天就洗。
他用后脚又跺了一下草料车。
咚!
这次声音比刚才大。
全场立刻闭嘴。
袁守第一次感受到一点掌控感。
虽然来源是一只兔子的后脚。
“所有人听令。”
汉斯瞬间站直。
台下兽人也跟着挺胸。
有几个挺到一半,毛结卡住,疼得龇牙咧嘴。
袁守眼角抽了一下。
“第一,按物种和体型重新排队。毛结严重的,站左边。”
左边瞬间挤过去一大片。
袁守:“……”
“不是越多越光荣!”
那片兽人又心虚地缩了缩。
“第二,澡棚先修。会削木头的削木头,会搬水的搬水,会烧火的烧火。”
一只刺猬兽人举手:“我会扎漏桶。”
“你去看守脏毯子,别碰桶。”
刺猬兽人肃然点头,像领到了重任。
“第三。”
袁守扫过全场。
“任何人不得把泥水、草籽、跳蚤和不明味道带进集体宿舍。”
台下哗然。
“跳蚤也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袁守真的破音了。
那只狐族少年立刻转头复读:“跳蚤当然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跳蚤当然不行!”
袁守闭上眼。
短短一刻钟。
他已经拥有三个不受控制的群众口号。
这地方没救了。
汉斯走到草料车边,低声问:“元首大人,违反者如何处置?”
袁守本想说打一顿。
可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小爪子。
算了。
谁打谁还不一定。
他冷笑一声。
“登记。”
汉斯眼神一凝。
袁守继续:“让他把自己为什么带跳蚤进宿舍写清楚。写不清楚,就重写。”
台下兽人脸色变了。
他们不知道“登记”是什么。
但听起来比挨揍还阴森。
汉斯低头,声音微哑:“您给了他们改正自身的机会。”
袁守懒得解释。
随便吧。
只要别再把跳蚤当室友。
系统面板再次亮起。
【临时演说结束。】
【事件:草料车上的第一次秩序宣告】
【顺毛率:24% -> 31%】
【群众称呼统一度:73%】
【警告:称呼“元首大人”已进入群众复读链,短期内无法自然消退。】
袁守眼皮一跳。
短期内无法自然消退。
这几个字,怎么看都不像好事。
下一秒,红字继续往下刷。
【高危任务触发:七日卫生整顿】
【若七日内无法完成灰草营地基础清洁,预计触发:大规模炸毛、澡棚争夺、粮仓被啃、公共区域集体抖毛。】
【系统备注:恭喜宿主获得第一批追随者。】
【他们现在都很脏。】
袁守看着最后一行。
又看着台下那群满眼期待、满身毛结、正小声复读“洗个澡类”的兽人。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粉色肉垫。
很好。
第一天。
他成了兔子。
多了一个听不懂人话但执行力爆表的杜宾副官。
收获了一群急需清洗的追随者。
还被通知七天内洗不干净,就要迎来全营炸毛。
袁守沉默很久。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局开得真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