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换一盆能照脸的水第一盆水端上来时,盆里漂着三根黄毛。
还有半片草叶。
以及一圈可疑的油光。
袁守蹲在草料车边,盯着那盆水看了两秒。
水盆里的油光也盯着他。
风一吹。
那三根黄毛慢悠悠聚到一起,像在开会。
袁守面无表情。
“换。”
端水的鼬兽人一愣:“这盆挺清的。”
袁守抬头。
鼬兽人抱着盆,当场后退半步。
“我现在就换!”
汉斯站在袁守身后,声音低沉:“元首大人要求的不是水,是能够映照真相的水面。”
袁守:“……”
他只是想看看自己到底变成了什么。
顺便确认一下,刚才被全营地围观的粉色肉垫是不是幻觉。
很遗憾。
不是。
第二盆水终于端来。
这次水面干净了些,至少没有毛在里面开会。
袁守低下头。
水里也有一只兔子低下头。
奶白色绒毛。
圆鼻尖。
琥珀色眼睛。
两只长垂耳从头顶软软落下来,内侧粉得毫无威严。
额前还有一撮被风吹歪的软毛。
看起来不像能发号施令。
像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还没睡醒。
袁守的爪子按住盆沿。
盆沿很凉。
他的肉垫很软。
他沉默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不科学。”
旁边的老山羊小声说:“兔子会说话本来也不太科学。”
袁守慢慢转头。
老山羊立刻闭嘴。
草料车下,兽人群还没散干净。
刚才那场演说像一锅没盖盖子的汤,表面安静,底下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元首大人刚才看水了。”
“是在占卜吗?”
“我觉得是在照肉垫。”
“嘘,别乱说,汉斯副官会听见。”
“洗个澡类!”
“元首大人!”
“洗个澡类!”
袁守眼角跳了一下。
很好。
短短一会儿,他已经失去了名字、尊严和正常沟通环境。
他低头看着水盆里的垂耳兔。
昨晚的记忆这才一段段浮上来。
直播间。
桌上没拼完的战车模型。
屏幕里烂成一团的大战略存档。
一条补给线断成八截,他骂了整整三分钟。
弹幕笑得很开心。
【元首又急了。】
【袁守,元首,没毛病。】
【主播别骂了,AI都快被你训哭了。】
他最后一句话好像是:“这局谁爱救谁救,我不救这种满屏红字烂档。”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
他本人进了烂档。
还是兔子皮肤包。
袁守闭上眼。
鼻腔里全是灰草营地的味道。
湿毛。
旧毯。
泥水。
干草。
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个宿舍飘来的酸味。
不行。
穿越原因可以晚点想。
兔子身体可以晚点崩溃。
这味道不能晚点处理。
再晚一点,他怕自己会被熏出新天赋。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亮起一块半透明面板。
【宿主物种确认:垂耳兔兽人】
【体型评价:娇小】
【嗅觉评价:敏锐,但对复杂气味耐受度低】
【听觉评价:优秀,但易被自身耳廓遮挡】
【基础威慑方式建议:跺脚、冷脸、行政表格】
【备注:不建议宿主频繁挥爪。当前肉垫暴露会造成群众顺毛率异常波动。】
袁守盯着最后一行。
“你管这叫威慑建议?”
系统没有回答。
它只往下弹出另一张红字清单。
【七日卫生整顿:剩余6日23时41分】
【当前理毛与卫生度:9/100】
【预估需清洗人口:613】
【基础澡棚容量:17人/小时】
【合格毛巾库存:0】
【木梳库存:11】
【重度毛结个体:89】
【疑似跳蚤携带个体:247】
【公共毯具霉斑覆盖率:63%】
【澡棚管线漏水率:42%】
袁守眼前一黑。
六百一十三个人。
每小时十七个。
毛巾零条。
重度毛结八十九。
疑似跳蚤二百四十七。
这不是新手任务。
这是系统把一整盆脏水递到他嘴边,还贴心地说:请喝。
袁守盯着面板,脑子开始自己动了。
不能全员一起洗。
澡棚会炸。
也不能先修漂亮设施。
没时间。
先登记。
先分流。
毛结严重的先处理,不然夜里必乱。
疑似跳蚤单独隔开,不许回宿舍。
毛巾为零,那就拆旧布,煮洗,先当临时擦布。
木梳十一把,肯定不够。
削木梳。
粗糙也得先用。
他越想,水盆里那只兔子的眼神越沉。
汉斯站在他身后,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在汉斯眼里,元首大人面对如此恐怖的烂摊子,没有尖叫,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质问命运。
他只是看了一眼水。
然后开始沉默。
那不是被打击到说不出话。
那是正在把整个灰草营地拆成一块块可以处理的区域。
汉斯的尾基部极轻地颤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压住。
“元首大人?”
袁守没回头。
他看着面板,低声骂了一句。
“坏件。”
汉斯眼神一凝。
袁守继续喃喃:“合模线全炸,水口没处理,表面坑坑洼洼,底漆都没上。现在不能急着上色,先清合模线,再补土,最后上底漆。”
汉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词,他从未在任何营地治理术里听过。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高深。
坏件。
合模线。
水口。
补土。
底漆。
汉斯闭上眼。
他将元首大人的每一个词拆开,再重组。
坏件,是灰草营地整体结构缺陷。
合模线,是不同物种、不同宿舍、不同习惯之间粗糙危险的接缝。
水口,是澡棚、木梳、热水、旧布这些关键资源节点。
补土,是临时制度填平旧秩序留下的坑。
底漆,是统一标准。
先清接缝。
再填缺口。
最后统一底色。
汉斯猛地睁眼。
他懂了。
“传令。”
草料车下,几名犬兽人立刻挺直腰背。
袁守一怔:“传什么?”
汉斯已经转身,面向全营地。
“元首大人已给出三阶段基础顺毛预处理方针。”
袁守:“?”
“第一阶段,清合模线。”
汉斯声音稳定。
“所有居民按物种、体型、掉毛程度、毛结严重程度重新登记。旧宿舍混编造成的动线冲突,立刻拆分。”
袁守张了张嘴。
“第二阶段,补土。”
“澡棚、木梳、热水、旧布、临时隔离区,全部按缺口补齐。公共毯具立刻搬出宿舍,集中晾晒、拍打、煮洗。”
袁守慢慢闭上嘴。
“第三阶段,上底漆。”
汉斯抬手。
“建立统一洗护标准。凡进入集体宿舍者,必须完成基础清洗、梳毛、除跳蚤检查和尾部泥点清理。”
全场安静。
一根兽毛从半空飘下来。
没人敢动。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检测到可执行治理方案。】
【临时决议:三阶段基础顺毛预处理】
【预计效果:理毛与卫生度提升,群众混乱度下降】
【备注:宿主随口使用的手工术语,被副官成功转译为低阶行政语言。】
袁守看着那行备注。
他算是明白了。
自己负责骂烂档。
汉斯负责把骂烂档翻译成政策。
系统负责承认这玩意居然能跑。
三者形成了一个极其不健康,但暂时有效的闭环。
台下,一个三花猫兽人小声说:“清合模线……听起来好厉害。”
旁边狐族少年点头:“补土也厉害。”
“上底漆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比洗澡高级。”
“那我们现在还是洗个澡类吗?”
“应该是清合模线类?”
袁守猛地抬头。
“不许再类!”
这一嗓子喊出去,长耳朵又不争气地拍到嘴边。
声音落到台下,软了一截。
前排几只猫兽人眼睛亮了。
汉斯立刻厉声道:“肃静!元首大人禁止无授权口号扩散。”
三花猫兽人的耳朵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更亮了。
袁守本能地觉得不妙。
那种眼神,他见过。
直播间切片号看见名场面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系统适时弹出。
【检测到潜在宣传型个体。】
【暂未录入。】
【建议:基础秩序稳定前,谨慎释放口号生产权限。】
袁守:“……”
谢谢。
但好像已经晚了。
因为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复读。
“元首大人不许再类。”
“不许再类。”
“这是不是新命令?”
“嘘,不能无授权扩散。”
“那授权以后再扩散。”
袁守两眼发直。
这不是群众。
这是会长毛的弹幕。
而且每一条弹幕都能自己跑出去。
汉斯已经开始执行。
他没有吼。
也没有乱挥手。
只是用那双杜宾犬特有的冷硬眼睛扫过人群,被点到的人就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立刻站直。
“你,宿舍区登记。”
“你,搬毯具。”
“你,去木匠棚,削梳子。”
“你,修澡棚管线。”
“疑似跳蚤者,不得靠近集体宿舍,去空地东侧等待检查。”
一只狐狸兽人弱弱举手。
“怎么判断疑似?”
汉斯回头。
袁守看着系统给出的筛查建议,照着念:“频繁抓挠、尾巴局部掉毛、同伴后退半步、气味刺激。”
汉斯立刻重复:“满足任意两项,进入临时除虫区。”
台下立刻有一群兽人互相后退半步。
然后他们同时发现,自己好像把对方判进去了。
混乱刚要爆发。
袁守后脚一跺。
咚。
全场安静。
“谁再乱动,先登记。”
所有兽人僵住。
他们不知道登记到底有多可怕。
但经过“异常非季节性毛发脱落原因多维度溯源表”之后,这两个字已经很不祥。
系统跳出。
【行政威慑初步建立。】
【理毛与卫生度:9 -> 10】
【临时决议消耗:威望薄荷 -3】
【备注:没有任何制度是免费的,尤其是在大家都很脏的时候。】
袁守差点气笑。
但数值动了。
动了就行。
太阳慢慢偏西。
灰草营地终于不再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
它仍然脏。
仍然乱。
澡棚还在漏水。
毯具堆成小山。
有人因为被分到除虫区而满脸悲壮。
有人试图偷偷把跳蚤甩给邻居,被汉斯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但至少,队列出现了。
登记出现了。
任务出现了。
袁守看着眼前这张刚开局的烂地图。
烂。
但不是不能打。
就在这时,系统发出一声清脆提示。
【七日卫生整顿:第一日临时动员完成】
【已解锁首个焦点节点。】
【焦点节点:第一道法令,集体梳毛】
【警告:若宿主未在日落前颁布该法令,重度毛结个体将于夜间触发小规模集体炸毛预演。】
袁守抬头。
那八十九个重度毛结个体正挤在左侧。
其中一只长毛羊兽人的背后,像背着第二只羊。
第二只还很不讲卫生。
袁守沉默两秒。
“先削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