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生。”
“夏生我好像要撑不下去了。”
春斗刚醒,眼神没有聚焦。夏生好不容易睁开眼,被后面那句话吓得彻底清醒了——不是那种“慢慢醒”的清醒,是整个人像被泼了冷水一样坐起来的那种。
“春斗,看着我。”他捧起春斗的脸,拇指擦了擦他眼角的什么东西——春斗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哭了。“你有我,还有鸣团。你撑不下去了,鸣团怎么办?”
春斗的眼睛动了一下,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春斗……求你了。毕业我就带你们走。我答应你。”
他没有说“我保证”,他说“我答应你”。他知道春斗听进去了。鸣团从床尾走过来,踩过被子,蹭了蹭春斗的手背。夏生说:“你看,鸣团过来了。”然后春斗的眼睛又闭上了。
……滴……滴…………滴
春斗在走一条很长的路。路上有很多门。第一扇门打开,是小时候。
“妈妈,你会爱我到什么时候呀?”
“从你一出生妈妈就决定永远爱你了。”
第二扇门推开,是另一个家。母亲的声音变了,更冷。
“妈妈!爸爸怎么了?”
“爸爸不太舒服。来,叫叔叔。”
春斗想说“可是爸才刚走”——但他看见自己站在旁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个“嗯”字不是他说的,是母亲说的。
第三扇门。他在一个女人的哭声里。看不清脸,只听见声音:“你为什么不把她看好!我的乖女儿呜呜……”他不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但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然后是他自己。“为什么只留我一个……爸爸,我真的很讨人厌吗。妈妈不爱我了,我不喜欢叔叔。”还有一句更小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好想哭。带我走好不好。”
他听见有人说:“我答应你。”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另一个人的。他还没听出来是谁,就醒了。
吱嘎——
病房门被推开。春斗看见夏生走进来。
“哟,夏生!你去哪里了?”
夏生愣了一下。“春斗?”他揉了揉眼睛,像是不太敢确定,“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啊嘿嘿……”春斗挪了挪窝,拍了拍床边的空位,“坐!”
夏生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了春斗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醒了。
“身体不舒服就直接说。”他说,“哪里有人刚醒就这么有活力的?”
“嘿嘿。”
“别让我更担心。别装,知道吗?”
春斗还想贫两句,但夏生的眼睛里有东西——是红了,还是湿了?他没看清,夏生已经转身去拉窗帘了。
“我怎么来的?”
“发烧。我喊了救护车。今天是第三天了。”窗帘拉开,天是黑的。“快第四天了。”
春斗盯着外面看了一会儿。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还有夏生站在窗边的影子。他动了动手指,还是有感觉的。
“鸣团一直蹲在家门口。”夏生说。
“等我回来?”
“嗯。不然等我吗?”
“怎么不能了!”
夏生没接这句话。他走过来,坐在床沿上,理了理春斗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他问:“身体有没有发麻?”
“有点没力气。”
“那起来走走吧。”夏生刚要起身,被春斗一把拉住了手腕。
“不要。好累。来聊聊天呗。”
“你想知道什么?”
春斗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
夏生没有催他。过了片刻,他才开口:“莨生来看过你。”
春斗一下撑了起来。“什么?!你哥那个莨生吗?”
“嗯。”
“他怎么知道?!你告诉他了?”
“他打了电话。”夏生说,“问我们伤怎么样了。然后我就告诉他了。他第二天就过来了。”
“他来干什么?”
“他让你回个电话。”
春斗愣了几秒,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上,没有伸手去拿。“我为什么要给他回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倔强,“莫名其妙。一定没安好心吧这个人。又不是我哥。”
夏生没有反驳。他只是把手机拿起来,递到春斗面前。
“打吧。”他用的不是“你最好打一个”,也不是“我觉得你应该打”,是“打吧”。像在说“打完就结束了,这页就翻过去了”。
春斗看着那部手机,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接过来。不是拿的,是接的。
嘟——嘟——
“摩西摩西。”
对面传来莨生的声音。春斗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开了免提。
“啊……莨生?”
“嗯。醒了啊。”莨生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关心——就是很平常。“啧,你把你耳朵贴摄像头干什么。”
春斗拿下来一看,屏幕上出现了一团白色的毛——鸣团的脸挤在镜头前面,鼻子占了半边屏。春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啊!鸣团!想不想我啊!我好想你哦——”
他忘了对面还有莨生。或者他没忘,他只是不想让莨生觉得他在认真听。
“行了,”莨生把镜头移开,春斗这才看清他坐在沙发上,春斗和夏生住处的沙发,“我让你打过来不是让你看猫的。”
春斗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莨生没有看他,像是在看别处。“崽子。有点事情,就不用再去多纠结了。没有意义。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你先给夏生提。医药费什么的,我已经付了。”
他顿了顿。
“但是你必须要付出代价。明白吗?”
春斗没有说话。夏生坐在旁边,也没有出声。
“就这样。等你回来再说。”
嘟——
通话结束。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春斗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没有按掉,就让那个界面亮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坐在我们家沙发上。”
夏生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走的?”
“你醒之前。他说他明天再来。”
春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上。他躺了回去,看着天花板。“他说代价。你觉得会是什么?”
夏生想了一下。“不知道。但他付了医药费。”
“所以呢?这就抵消了?”
“不是抵消。”夏生说,“是他不想欠你。”
春斗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鸣团还在电话那头——在莨生身边。他不知道猫怕不怕莨生。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那个家还是不是他和夏生的。
“真不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