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过得很长。
周二那天从葬礼回来,春斗就没怎么说过话。天气很凉,风很大,路上落叶卷起来又落下,走在他旁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沉。
晚饭他没吃。我把饭放在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还是倒掉了。晚上我躺在楼下,听见楼上偶尔翻身的动静,但不像平时。以前他睡觉会翻身、会嘟囔、会压到鸣团的尾巴然后被猫踩脸——那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有人。
半夜的时候他哭了。声音不大,闷着的那种,像是把脸埋进枕头里了。我在楼下躺着没动,听着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很久。我以前也那样哭过,我妈刚走的时候,没人知道,我也没告诉任何人。哭完就好了——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没用的事情。想我妈,想她煎蛋的味道,想她蹲在草丛里抓虫子的时候头发会散下来。又想春斗,想他第一次来我家那天,脸上挂着泪坐在桥上,穿一件不合身的校服,我问他“你还好吗”,他说“我没事”。这一次他没有说“我没事”。
周三春斗下楼了。他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的青色很明显。我煮了粥放在桌上,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没有拿勺子。我在旁边坐着。过了很久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了。我说“喝不下就放着”。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鸣团跑过来蹲在他腿上,他用一只手摸着猫的背,一下一下的,很久没有停。
那天他什么也没吃。我试着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抿了一小口,然后开始干呕。我接过杯子放回桌上。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鸣团趴在他旁边,我坐在另一头。三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个下午,外面风很大,窗框被吹得嘎嘎响,但没有人说话。
周四稍微好了一点。他在冰箱里翻了翻,拿了一瓶茶,拧开盖子喝了小半瓶。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看。我坐在旁边看书,翻了二十多页,一页也没看进去。鸣团在他腿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过下去。慢慢吃饭,慢慢说话,慢慢好起来。
周五下午,门被拍响了。不是敲,是拍。很响,隔着玄关都能感觉到门板在震。春斗从沙发上坐直了,我看他表情僵住了,那种感觉很怪,像是整个人从里面被冻住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那个人站在门口,一身酒气,眼神糊得像一团泥。他指着我说:“你谁?把我儿子交出来。”春斗从我身后走出来。那个人看到他,笑了一下,很恶心:“哟,还活着呢。你妈死了你知道吗?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春斗没说话。那个人又说:“你他妈就知道跑,家里的事你不管,别人的家住得倒挺舒服。”春斗的肩膀在抖,手攥着。我看见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个人还在说,我记不清他说了什么。然后春斗动了。
他把那个人拽到院子里。我没拦。我看着他打下去,一下,两下。那个人摔在地上,有血从嘴角渗出来。春斗还在打,拳头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很闷。那个人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春斗没有停。我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去拉他。
后来那个人躺在地上,捂着嘴。地上有两颗牙。春斗站起来,站在他旁边,手垂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院子的地上。他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是身体在告诉他自己停下来。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进去”。他没有挣开,跟着我回了屋里。
他坐在沙发上,我找了纱布,把他手上的伤口缠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鸣团从角落里跑出来跳到他腿上,他空着的那只手开始摸猫的背,和平时一样慢。
那之后门没有再被拍响过。我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就这么结束。但那天晚上,春斗终于躺下来睡着了。他睡着了,鸣团团在他枕头旁边。我坐在边上,看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均匀。
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关上那扇门,让不该进来的东西留在外面。至于他心里那些事什么时候能过去,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没有一个人坐在桥上哭。他在我旁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