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
伊恩停下脚步,狐疑地看着身旁眼神疯狂躲闪的梅丽桑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尖就泛红。是不是怕爸帮你搬书累着,故意骗爸的?”
梅丽桑德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
那哪是撒谎憋红的,那是急得气血上涌憋红的!
“大城市的图书馆哪有大白天关门的道理?”伊恩反握住女儿的手,语气不容拒绝,“就算真关门了,爸今天既然来了,也得去认认门。看看你平时工作的环境,看看你们那个抠门的黑心馆长到底长什么样。走,带路!”
看着父亲那张写满倔强的脸,梅丽桑德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那……那好吧。不过爸爸,我们只能在走廊里看看,里面可能……可能正在搞卫生。”梅丽桑德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她一边挽着伊恩往前走,一边将手藏在宽大的灰毛衣袖子里,疯狂地捏碎了一把备用的高阶传音水晶。
一道道足以让真理魔法城高层集体脑溢血的加密传音,瞬间在所有大魔导师的脑海中炸开:
“听着!我爸现在要视察真理法师塔!”
“把那些会自己飞的魔导书全给我用钉子钉在书架上!敢扑腾翅膀的,直接烧了!”
“把墙上的‘永恒魔能水晶’全给我敲碎!换成普通的白蜡烛!”
“还有今天早上来访的那个教廷老神棍!谁去把他的嘴给我缝上!要是让我爸听到半个关于魔法或者神术的词,我让你们全城陪葬!”
……
十分钟后。
伊恩站在真理魔法城最核心的地标建筑——“真理法师塔”的脚下,仰着头,脖子都快酸了。
这座由星辰精金和秘银打造、高达数百米的宏伟巨塔,平日里散发着璀璨的魔法光辉,塔顶更是常年环绕着肉眼可见的元素风暴。
但此刻,塔身上的光辉被强行掩盖,塔尖的元素风暴也被几位大魔导师用肉身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了显得接地气,法师塔的大门上甚至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破木牌,上面用木炭写着五个大字:第一市立图书馆。
“嚯,这大城市的图书馆,修得怎么跟个大烟囱似的?”伊恩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满脸不可思议,“建这么高,这要是爬楼梯去找本书,不得把腿给走断了?你们老板是不是脑子有坑啊?”
躲在大门背后、充当门卫的副院长听到这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脑子有坑?这可是全大陆所有魔法师心中的无上圣地!这高度象征着魔法探求的无尽巅峰!
但在伊恩眼里,这玩意儿就是个不实用的大烟囱。
“是啊是啊,老板脑子就是有坑,连个电梯……呃,连个升降梯都不装。”梅丽桑德在一旁疯狂附和,顺便狠狠瞪了一眼门后那个哆哆嗦嗦的副院长。
副院长浑身一激灵,赶紧推开那扇沉重的秘银大门,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哎哟,老先生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今天虽然闭馆搞卫生,但您是内部员工家属,随便参观!”
伊恩点点头,提着装小鱼干的麻袋迈过门槛。
刚一进去,伊恩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原本宽敞明亮的魔法走廊,此刻因为所有魔能水晶被强行砸碎,只能靠着墙壁上临时插着的几根劣质白蜡烛照明。光线昏暗不说,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蜡味。
而在走廊两侧的书架上,隐约能听到一阵阵沉闷的“嗡嗡”声,那是被几百根铁钉死死钉在木板上的高阶魔导书,正在不甘地挣扎。
“这什么破地方,黑灯瞎火的。”伊恩心疼地看着梅丽桑德,“难怪你这眼镜越戴越厚。在这种光线下看书,眼睛能好才怪了。还有,墙里怎么好像有虫子在叫?这卫生条件也太差了!”
“那是……那是老鼠!对,大城市的老鼠个头大,叫得响!”梅丽桑德满头大汗地胡扯。
“这黑心馆长,连点买老鼠药的钱都省!”伊恩气愤地挥了挥拳头,“等会儿要是碰见他,我非得好好骂他一顿不可!”
就在父女俩顺着昏暗的走廊往前走时。
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声中气十足、带着雷霆般威压的怒吼。
“放肆!你们这群毫无信仰的异端!这杯红茶里连一丝圣光洗礼的味道都没有,是用下水道的水泡的吗?!让梅丽桑德那个魔女滚出来见我!”
发出这声咆哮的,正是辉光神圣教廷的枢机主教、八阶巅峰神官——奥古斯都。
这位脾气暴躁的红衣大主教,今天奉教皇之命,来真理魔法城商讨边界魔兽暴动的防务问题。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正因为自己被晾在会客室半个多小时而大发雷霆。
此刻,他正指着一个端着茶盘的法师学徒破口大骂,手中那根镶嵌着高阶光系魔核的权杖,甚至已经亮起了刺眼的惩戒之光。
“完蛋了!”
端茶的法师学徒看到拐角处走来的那对父女,吓得脸都绿了,手一抖,滚烫的红茶直接泼在了地上。
伊恩也被这声怒吼吓了一跳。他探出头,看到一个穿着华丽大红袍子、手里拿着一根发光拐杖的白胡子老头,正吹胡子瞪眼地在那发飙。
“小羽毛,这红袍子老头是谁啊?怎么在图书馆里大呼小叫的,还拿个会发光的手电筒晃人眼睛。”伊恩疑惑地问。
“他……”
梅丽桑德还没来得及编造身份,奥古斯都就已经转过了头。
“谁在直视本主教?!”
奥古斯都怒目圆睁,正准备用神罚的威压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巴佬。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灰毛衣、戴着黑框老花镜的村姑身上时,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虽然气质大变,虽然穿着土气,但作为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老对手,奥古斯都化成灰都能认出那张脸!
那是“银色魔女”梅丽桑德!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此刻这位名震大陆的冷酷魔女,正躲在那个毫无魔力的老农身后,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没有一丝魔力外泄,但那一瞬间,奥古斯都感觉自己周围的空间都被彻底锁死了。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意。梅丽桑德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句话:【敢出声,敢暴露身份,我现在就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塞进猪猡兽的菊花里!】
奥古斯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件华丽的红衣大主教法袍。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梅丽桑德身前的那个男人。
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脚踩草鞋,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咸腥味的破麻袋,身上甚至连一丝最低级的斗气都没有。
可是……能让高傲、残忍的银色魔女装成一副乖巧怯懦的模样,甚至不惜封印整座法师塔来配合演戏的男人,怎么可能是个普通农夫?!
“返璞归真!大道无形!”
奥古斯都脑海中瞬间闪过教廷最高机密典籍中记载的只言片语。
这绝对是一位超越了凡人认知、甚至可能比肩神明的远古存在!他手里的那个破麻袋,说不定里面装的就是哪头深渊魔龙的内脏!而那股咸腥味,一定是某种不可名状的法则气味!
“你……”奥古斯都的声音开始发抖。
“大爷,您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干嘛呢?”伊恩走上前,皱着眉头看着奥古斯都,“这可是图书馆,是看书的地方。您这脾气也太大了,还把茶水都打翻了。”
大爷?
堂堂红衣大主教,被叫成大爷?
旁边那个法师学徒已经吓得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大主教的暴怒神罚。
然而,接下来的画面,让法师学徒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咚!”
奥古斯都身形一沉,立刻深深俯身,郑重地对着前方躬身鞠躬,向着脚下染满红茶的青石板,诚恳赔罪。
他那张原本威严、暴怒的老脸,瞬间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您教训得是!我……我脾气太臭了!我不是在骂人,我是在……我是在谴责这地上的灰尘!”
奥古斯都一边说着,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自己空间戒指里拿出一块不知用什么素材编织出来的棉巾。
然后,这位掌握着数百万信徒生杀大权的八阶神官,就这样趴在地上,拿着那块昂贵的布料,开始小心地擦拭地上的茶水。
“您看这地,真脏啊!哈哈……全都是灰尘!”奥古斯都一边擦,一边发出比哭还难听的干笑,“我最喜欢擦地了!只要看到一点污渍,我就浑身难受!我就是一个无情的保洁机器!”
为了展示自己的“专业性”,他甚至用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系魔法,把那块青石板擦得比镜子还要亮,甚至能映出人影。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穿着红袍子、趴在地上撅着屁股疯狂擦地的老头,眼中露出了浓浓的敬佩之色。
“啧啧啧,大城市的人,素质就是高啊。”
伊恩转头对梅丽桑德感叹道:“小羽毛你看,这位大爷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知错能改。这种爱干净的觉悟,咱们村的村长都比不上。”
梅丽桑德嘴角疯狂抽搐,只能干笑着点头:“是啊,这位大爷……平时就是个热心肠,特别喜欢搞卫生。”
伊恩走上前,看着奥古斯都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心里不禁有些过意不去。毕竟人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趴在地上干活也不容易。
他从怀里摸出一条洗得发黄、边缘已经起毛边的破毛巾,那是他平时在田里干活用来擦汗的。
“来,大爷,快别擦了,地已经够亮了。看您这满头大汗的,擦擦汗吧。”伊恩弯下腰,将那条带着浓烈汗酸味的破毛巾递到了奥古斯都面前。
奥古斯都看着那条黄乎乎的毛巾,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这条看似普通的破毛巾上,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气息。那股味道,在他闻来,简直就是洗涤灵魂、压制一切杂念的无上伟力!
这绝对是神器!是那位不可名状的大人赐予他的无上恩典!
“多……多谢大人赏赐!”
“呕——!”
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差点吐出来,但他硬生生把反胃感压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仿佛灵魂升华般的狂热表情。
“好东西!真是洗涤灵魂的圣物啊!我感觉我的信仰都变得更加纯粹了!”奥古斯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伊恩看着这个用破毛巾捂着脸、一边干呕一边流泪的老头,忍不住摇了摇头,小声对梅丽桑德说:
“小羽毛,这大城市的人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怎么脑子都有点不太正常?一条破毛巾至于感动成这样吗?”
梅丽桑德强忍着笑意,乖巧地挽住伊恩的胳膊:“爸,城里人没见过世面,您别管他了。前面就是我平时看书的地方,我带您去看看吧。”
“行,咱们走,别打扰大爷干活了。”
伊恩提着麻袋,和梅丽桑德一起绕过趴在地上的奥古斯都,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直到父女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呼——!”
奥古斯都猛地扯下脸上的破毛巾,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瘫倒在擦得锃亮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件华丽的红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旁边那个法师学徒哆哆嗦嗦地走过来,想要搀扶他:“主、主教大人,您没事吧?”
“滚开!”
奥古斯都一把推开学徒,死死攥着手里那条发黄的破毛巾,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狂热与恐惧。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啊!”
奥古斯都看着走廊深处,声音都在发抖:“那位大人……他竟然用一条蕴含着法则之力的毛巾,轻易化解了我内心的暴躁与愤怒!他是在警告我,教廷的行事作风太霸道了,需要‘擦擦地’、‘洗洗心’了!”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着手里的通讯水晶疯狂咆哮:
“快!通知教皇冕下!真理魔法城里隐藏着一尊不可名状的恐怖神明!让十字军全部放下武器去扫地!谁敢再提‘异端’两个字,我亲手把他送上火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