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扇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了。
为了掩盖这扇门原本是深海秘银打造的事实，真理魔法城的法师们在上面糊了厚厚一层劣质木纹纸，还特意做旧了几道裂纹。
伊恩提着装小鱼干的麻袋，跟着梅丽桑德走进了这个挂着“图书管理员综合办公区”牌子的大厅。
刚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樟脑丸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就直冲脑门。这是炼金学院为了掩盖空气中常年挥之不去的极品魔药异香，紧急用大锅熬煮出来的“平民除味剂”。
“咳咳……这屋里的味儿也太冲了。”伊恩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
借着墙上几根昏暗的白蜡烛光，伊恩看清了屋里的景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偌大的办公区里，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高耸到天花板的木质书架。而在一排排书架之间，正有几十个穿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工作服的“员工”，在疯狂地忙碌着。
这些员工无一例外，全都是些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老太太。
他们有的正颤颤巍巍地踩着随时会散架的木梯子，吃力地往高处塞着厚重的硬壳书；有的正抱着一摞比人还高的书本，弓着腰在过道里艰难挪动。
因为不能使用任何魔法，甚至连最基础的“漂浮术”和“空间折叠”都被严令禁止，这些平日里连倒杯水都要用精神力操控的顶尖大魔导师们，此刻只能依靠那脆弱的肉身力量，去搬运那些动辄重达几十斤、甚至还会因为不满被塞进角落而剧烈挣扎的高阶魔导书。
“按住！快按住它！这本《深渊魔物图鉴》又要咬人了！”
角落里，死灵系主任——一位平日里玩弄尸骨如臂使指的八阶亡灵法师，此刻正整个人扑在一本长着獠牙的黑皮书上，被那本书在地板上拖着滑行了好几米，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听到开门声，死灵系主任猛地抬起头。
伊恩看着这张脸，心里猛地一酸。
这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多岁了，头发稀疏得像个破鸡窝，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陷，周围是一圈浓重到发黑的黑眼圈，简直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活脱脱一个三天三夜没合眼、随时会猝死的重度劳累患者。
伊恩哪里知道，这老头平时在梅丽桑德的恐怖统治下，为了完成每个月十个新型死灵禁咒的KPI，天天在地下墓穴里熬夜做实验，这黑眼圈纯粹是被魔法反噬和熬夜硬生生熬出来的。
“造孽啊……”
伊恩喃喃自语，心疼得直叹气。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看起来乖巧又单薄的梅丽桑德，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小羽毛，你们这图书馆，平时就是这么干活的？让一群老弱病残天天搬这么重的书？”
梅丽桑德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她微微低下头，肩膀极其配合地缩了缩，故意用一种怯生生、带着点委屈的鼻音说道：“嗯……因为老板说雇年轻人太贵了，所以就招了很多便宜的老爷爷老奶奶。平时书架乱了，都是我们用手一本一本搬上去的。前天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胳膊到现在还酸呢……”
说着，她还十分娇弱地咳嗽了两声，像极了一个在黑心工厂里受尽压榨、却又不敢反抗的底层打工妹。
“岂有此理！”
伊恩的火气蹭的一下就窜到了头顶，老农那股子嫉恶如仇的倔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这简直是草菅人命！资本家心太黑了！雇不起年轻人，就往死里用你们这些小姑娘和老头子？！”伊恩气愤地把手里的麻袋重重地放在地上，“你们那个黑心馆长呢？还有你们这儿管事的组长呢？把他给我叫出来！我今天非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一个书架后面，哆哆嗦嗦地转出来一个人影。
正是刚才在门口装保安、后来又被迫换上了一身“组长专用格子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把秃毛鸡毛掸子的副院长。
“老、老先生……您找我？”副院长满头大汗，腿肚子直打转，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挪了过来。
他刚才在书架后面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那位连红衣大主教都要跪地唱征服的神明大人，现在正处于暴怒状态！
伊恩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戴着老花镜、发际线严重后移的“组长”，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拉到了过道中间。
“你就是小羽毛的组长？”伊恩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怒火却怎么也藏不住。
“是、是是，我就是这片儿的……图书管理员组长，我姓傅……”副院长结结巴巴地回答，冷汗顺着额头滴进了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傅组长是吧？”伊恩指着周围那些正在吭哧吭哧搬书的“老弱病残”，痛心疾首地说，“你看看这些老人家，累得汗珠子砸脚面！那个老头，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这得加了多少个大夜班啊？你们这是招工还是催命啊？”
副院长咽了口唾沫，心里苦得滴水。
他能说那是死灵法师的职业病吗？他能说这些老头平时随便放个屁都能崩碎一座山头吗？
“大叔教训得是……这几天馆里盘点，任务确实重了点……”副院长只能硬着头皮顺着伊恩的话往下编。
“重了点？我看你们是根本没把人当人！”
伊恩一把将梅丽桑德拉到自己身边，心疼地摸了摸她那件起球的灰毛衣，然后死死盯着副院长的眼睛。
“傅组长，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家小羽毛，从小身体就弱，风一吹就倒，连个重点的水桶都提不动。她来大城市是来打工挣口饭吃的，不是来给你们卖命的！”
身体弱？风一吹就倒？
副院长听到这话，差点没绷住哭出声来。
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啊！您家这位“身体弱”的小羽毛，昨天刚因为心情不好，单手把一头成年骨龙的头盖骨给捏碎了当核桃盘！她要是提不动水桶，那这世上就没有能提得动的东西了！
但副院长哪敢反驳半个字，只能像小鸡啄米一样疯狂点头：“您说得对，您说得对……”
“你们这破图书馆，光线这么暗，连个电梯都没有。小羽毛这眼睛本来就近视，天天在这种环境里熬夜看书、搬书，眼睛还要不要了？身体还要不要了？”
伊恩越说越激动，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傅组长，你回去告诉你们那个黑心馆长！要是以后再让我家小羽毛加这种没日没夜的班，再让她搬这么重的破书，我这当爹的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去上面那告你们！大不了，这破班我们不上了，我带她回银枫村种地去！我养她！”
带回村种地？！
这五个字一出，不仅是副院长，整个办公区里所有正在假装搬书的大魔导师们，全都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高阶魔导书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要是城主大人真被带回村里去种地了，那真理魔法城这个庞大的魔法帝国谁来管？全大陆的魔法秩序岂不是要彻底崩盘？！
就在副院长吓得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极度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自己的眉心。
副院长艰难地转动眼球，越过伊恩的肩膀，看向了站在伊恩背后的梅丽桑德。
只见这位刚才还娇弱无比的“小羽毛”，此刻正微微低着头。她用一根手指，轻轻将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往下勾了半寸。
镜片上方，露出了一双不带任何人类感情、深邃如深渊般的暗银色眼眸。
那是“银色魔女”的死亡凝视。
梅丽桑德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散发出一丝魔力，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对着副院长做了一个口型：
【要、是、让、我、爸、知、道、是、我、安、排、你、们、加、班、的、就、把、你、活、剥、了、做、成、书、封。】
“嘶——！！！”
副院长那根紧绷的神经，“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前有返璞归真、随口就能剥夺他寿命的“无上神明”老父亲；后有手段残忍、动辄抽魂炼魄的“银色魔女”女老板。
在这堪称毁天灭地的双重夹击下，堂堂真理魔法城副院长、九阶空间系大魔导师的心理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噗通！”
副院长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大叔！大叔您息怒啊！”
副院长根本顾不上裤裆里的尴尬，双手死死抱住伊恩的小腿，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脸，像个受尽了委屈的二百五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发誓！我对天发誓！从今天起，小羽毛……不！梅丽桑德小姐，就是咱们这儿的活祖宗！”
副院长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磕头，脑门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她绝对不加班！绝对不搬书！连一页纸都不用她翻！她每天来打卡，就坐在最软的沙发上喝茶吃点心！谁敢让她干活，我傅某人第一个跟他拼命！”
“加班这种粗活，就该我们干！我们这群老骨头就喜欢加班！我们一天不搬书浑身难受！求求您，千万别把她带回村里去啊！”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装模作样的大魔导师们，见副院长都跪了，哪还敢站着。
“噗通！噗通！噗通！”
几十个七八阶的顶尖法师，犹如多米诺骨牌一样，齐刷刷地在过道里跪成了一片。
“大叔！我们爱加班！”
“对！我们是工作狂！梅丽桑德小姐必须休息！”
“谁敢让小姐累着，我们当场把自己的头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这场面，极其壮观，又极其诡异。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跪在一个穿着草鞋的老农面前，哭着喊着争抢加班的权利，仿佛加班是什么无上的神圣恩赐。
伊恩彻底被这阵仗给震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哎哟，傅组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伊恩赶紧弯下腰，试图把副院长拉起来。但他发现这老头虽然看着瘦弱，但身体却沉得像座小山（副院长不敢起来，死死用魔法千斤坠吸在地上）。
“大城市的压力，真是把人逼疯了。”伊恩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看着副院长那张布满泪水和惊恐的老脸，只当是自己刚才那番要告到劳动局的话，戳中了这个基层小领导的软肋。毕竟，要是手底下的员工真去闹事，他这个当组长的肯定要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行了，傅组长，你别哭了。多大岁数的人了，这传出去多不好听。”
“大叔也是心疼闺女，说话冲了点。既然你都这么表态了，知道照顾年轻人，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小羽毛以后在这儿，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副院长激动得浑身发抖，哭得更大声了：“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这是我祖上积德修来的福分啊！”
伊恩摇了摇头，心想这人真是魔怔了。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破麻袋前，从里面掏出几个表面还带着泥土、干巴巴的土豆。这是他在银枫村自家地里挖的，本来是留着路上当干粮的。
“来，傅组长。大叔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几个土豆你拿去。”
伊恩把土豆塞进副院长怀里，语重心长地说：“看你们这儿的工作强度，平时肯定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这土豆抗饿，晚上加班的时候，在火炉上烤烤填填肚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命搭在资本家的破厂子里。”
副院长捧着那几个干瘪的土豆，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滞在了原地。
在这位九阶空间法师的“迪化”视角里，这哪里是土豆？
这分明是几颗蕴含着浓郁大地法则、表皮上甚至还残留着世界本源泥土的“混沌地母果”！这可是传说中只要吃一口，就能让空间系法师直接掌握“领域”的神级至宝啊！
“大、大人赐宝……属下万死不辞！”
副院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直接把土豆紧紧贴在胸口，对着伊恩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周围跪着的大魔导师们，看着副院长怀里的土豆，一个个眼睛都红了，疯狂吞咽着口水，羡慕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早知道被骂一顿能得到这种神级至宝，他们刚才就该抢着去当组长啊！
“行了，别跪着了，快起来吧”
伊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牵起梅丽桑德的手。
“小羽毛，看来你们这组长虽然胆子小，但人还不坏。既然他保证不让你干重活了，那爸就放心了。走，带爸去你办公的地方看看。”
“嗯嗯，走吧爸爸！”梅丽桑德立刻恢复了那副乖巧甜美的模样，顺从地跟着伊恩往外走。
临出门前，梅丽桑德突然回过头。
她透过厚重的镜片，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人。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们识相，今晚的死灵深渊体验卡，免了。
直到大门“吱呀”一声重新关上，办公区里死寂的气氛才终于被打破。
“呼——哈——！”
副院长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一样。
“副院长大人，您……您没事吧？”死灵系主任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土豆。
“滚开！这是大人赏我的！”副院长像护食的恶犬一样把土豆塞进空间戒指，随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变得无比狂热。
“你们懂什么？大人刚才的话，那是大有深意啊！”
副院长看着天花板，声音激动得发抖：“大人说‘别把命搭在资本家的破厂子里’！这是在暗示我们，真理魔法城目前的魔法体系太僵化了！我们不能再固守陈规地做研究了，我们要打破桎梏，去追求更高层次的魔法真理！这几个‘混沌地母果’，就是大人指引我们探索新世界的钥匙！”
“原来如此！”大魔导师们恍然大悟。
“不愧是大人，随口一句责骂，都蕴含着打破世界法则的至高哲理！”
“快！传令下去，我们要按照大人的指示，进行魔法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