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泉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方九九就起了床。
她先是到后院打了桶井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然后她走进厨房,生火,和面,剁馅,动作行云流水。等到蒸笼里冒出白汽的时候,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整条街上的铺子都还关着门,只有这间客栈的烟囱里飘出了第一缕炊烟……
这间客栈的名字就叫[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榆木匾,上面只刻了这两个字,笔体苍劲有力,像是有人用指力直接在木头上划出来的。镇上的老人们也说不清这匾挂了多少年,也说不清这客栈的第一任老板是谁,只知道如今当家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名叫方九九。
方九九刚把第一笼酱肉包子端出来的时候,客栈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九九姑娘,老规矩!”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大步走进来,鼻子使劲嗅了嗅,“嘿,就是这个味儿!我在巷子口就闻见了,腿都不听使唤了!”
“张大哥早。”方九九笑着给他拿了三个包子,又盛了一碗小米粥,“五文钱!”
张大哥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汁混着面香在嘴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九九姑娘,你这手艺,真的,去府城开个大酒楼都绰绰有余。窝在这小镇子上,委屈了!”
方九九擦了擦柜台,只是笑笑,没接话。
她当然不会告诉张大哥,她上辈子就已经当过大酒楼的厨子了。上辈子她叫方久,是个男人,在北京一家米其林餐厅做主厨,拿过全国金奖,上过杂志封面,风光无限。但一场怪病夺走了他的味觉,一个尝不出咸淡的厨子,比一个瞎了眼的画师还要绝望。她吞了安眠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结果一睁眼,她竟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一个中年男人抱在怀里。那男人低头看着她,眉眼里全是笑意,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风:“小丫头,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叫你九九,好不好?”
男人就是这间客栈的上一任老板,老板本姓方,真名已经不可考究,所有人都管他叫“老板”。方九九叫他义父,私底下叫爹爹。
义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整天笑眯眯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没事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喝酒。
方九九从小就觉得义父跟别人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直到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义父用一根筷子,把六七个来闹事的江湖人全部放倒。
那七个人里头有一个大胡子,膀大腰圆,一拳能把石磨打得粉碎。结果义父只用一根筷子,在每个人额头上敲了一下,七个人就全跪在地上起不来了。义父把那根筷子随手丢进泔水桶里,转头便看见躲在楼梯后面的小方九九,咧嘴一笑:“九九乖,别怕,爹爹在跟他们玩游戏呢!”
从那以后,方九九就知道了——她这个义父,竟是个了不得的隐世高手。
义父之后开始教她武功。但奇怪的是,义父教的东西不成体系,没有门派,没有招式名称,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义父只管它叫“那套东西”。
“九九,看好了。”义父随手比划了一下,手腕一转,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方九九却从里面看出了拳意、掌法、指法、擒拿、剑势,甚至是刀法的路数。一个动作里,竟然同时包含了十几种不同武功的影子。
“这是什么掌法?”小方九九眼睛发亮。
“不是掌法。”义父摇头。
“那是拳法?”
“也不是拳法。”
“那是什么?”
义父想了想,挠了挠头,给出一个完全不正经的答案:“就是……那套东西嘛。你管它是什么呢,好用就行!实在不行你就管它叫[无法无天]好了!”
方九九后来花了十几年时间,才算真正理解了义父说的“那套东西”到底是什么。它不是某一种武功,而是一套囊括了天下武学流派的功法总纲。拳、掌、指、爪、腿、剑、刀、枪、棍、暗器、擒拿、轻功——几乎所有武功路数的核心原理,都被义父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融会贯通在了一起,去芜存菁,化繁为简。
学了这套功法,再去看江湖上各门各派的武功,就像是已经学会了建造高楼大厦的工匠去看别人搭茅草屋,一眼就能看穿对方的根基和破绽。
方九九在十二岁那年,已经能跟义父交手过上百招了。义父有一次喝醉了酒,拍着她的脑袋叹气:“九九啊,你这资质要是放在江湖上,三十岁之前就能开宗立派。可惜啊可惜,你是个女娃!”
方九九差点笑出来。她心想,义父你要是知道我灵魂里住着个男人,怕是下巴都要惊掉!
义父是三年前走的。那天早上,方九九起床后发现义父的房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见了。桌上放着一封绝命书,只有寥寥数行字——说是染上了怪病,自感时日无多,不愿让她看着自己慢慢衰败,便独自离开了。信末写道:“九九,这一走便是永别,你莫要找我,也莫要伤心。客栈留给你,好好过!落款写着:义父绝笔”
方九九捧着那封信,在义父的房门口坐了一整天。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义父的脾气——他说不回来了,就是不回来了。方九九只能在后院的槐树底下立了一座衣冠冢,并守孝三年,然后挂上“客栈”的招牌,开门迎客。这一开,就是三年。
客栈的生意不算红火,但也饿不死人。周围的人们都知道方九九做饭好吃,价格公道,一碗红烧肉配饭只要八文钱,住一晚上通铺也才十文钱。来往的客商、走镖的镖师、赶考的书生,都乐意在这里歇脚。
在十泉镇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千万不要惹老板娘生气。之前有一个富二代登徒子路过吃饭,想要让活泼可爱的老板娘方九九做他的三房少奶奶,结果被她一只手给扔了出去,连想要为少爷打抱不平的随从也被扔到了富二代上面……
日头渐渐升高,客栈里的客人多了起来。方九九在厨房里忙得脚不点地,一边炒菜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她的耳力极好,义父教的内功法门里有一门“天听术”,方圆三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此刻她听到大堂角落里有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血手书生’温如玉劫了天剑山庄的货,天剑山庄悬赏三千两要他的脑袋!”
“三千两!我的老天,够买多少亩地了?!”
“钱多也得有命花。温如玉那是什么人?你知道这两年死在他手里的高手还少吗?听说他前几天在青州府露了面,天剑山庄的人已经追过去了,说不定这两天就能撞上。”
方九九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面不改色。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她听得多了,只要不闹到客栈里来,她一概不管。这是义父定下的规矩,也是她一直守着的原则。
然而有时候,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当天黄昏,天边的晚霞烧得像一炉旺火。方九九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带进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那人一身白衣,但此刻白衣上血迹斑斑,左边的衣袖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胳膊上。他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客栈里还有三五个吃饭的客人,看见这阵仗,全都吓得缩到了墙角。
来人扶着门框站稳,扫视了一圈客栈,目光落在柜台中的方九九身上。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间客栈的老板竟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他可是听说这间客栈中有人能护着他才会赶过来的!
“……住店。”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声音沙哑但还算镇定,“给我一间房。另外,让他们都出去,我不想连累无辜!”
方九九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这人长得确实不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就算是浑身浴血也掩不住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的锋锐。难怪江湖上给他起外号叫“血手书生”。
“住店可以。”方九九不紧不慢地把银子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毛笔在一本册子上写了几个字,“不过我这儿有规矩——不管你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进了我的店,就不许在店里动手。要打,出去打!”
温如玉眯了眯眼睛。他闯荡江湖好几年,见过不怕死的,但没见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面对一个浑身是血的亡命徒还能这么镇定自若的。
他正要说什么,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至少有二三十人,眨眼之间就把这间小小的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如玉!”外面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喝道,“你逃不掉了!老老实实出来,我陆无生念你年纪轻轻一身本事,给你留个全尸!”
温如玉脸色没变,只是苦笑了一声,对方九九说:“抱歉,你的规矩怕是保不住了。”
方九九叹了口气,她最烦的就是这种事。她接手客栈才三年,也不是没有江湖人在门口闹过事,但像今天这样被人围得严严实实的,还是头一遭。她倒不是怕,而是嫌麻烦。打起来免不了要砸坏桌椅板凳,修补起来又是一笔开销。
她合上册子——然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人商量今晚吃什么:“楼上天字三号房,自己上去。你的伤我一会儿帮你看看,先等我打发走外面的人。”
温如玉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打发走外面的人”?外面站着的是天剑山庄的副庄主陆无生,江湖人称“剑下无生”,剑法狠辣,手下从无活口。再加上他带来的二十多个精锐弟子,这股力量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势力。而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说得好像是要出门打发一个上门推销的货郎似的。
“你——”
话没说完,客栈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两扇榆木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门轴都差点被震断。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这人方脸阔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光四射,腰间挂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势。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持刀佩剑的弟子,黑压压地站满了门口。
“温如玉!”中年男人——正是天剑山庄副庄主陆无生。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一样剐在温如玉身上,“你倒是会挑地方,挑了间破客栈就想躲过去?”
温如玉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肩膀微微下沉,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就在这时,方九九动了。
她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两拨人中间。她个子不算高,比陆无生矮了大半个头,站在天剑山庄一群气势汹汹的江湖人面前,就像一只挡在狼群前面的小鹿。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很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诸位,”方九九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小女子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本店有规矩,凡是住店的客人,不管在外面跟谁结了梁子,进了这扇门就是本店的客人。诸位若是想吃饭住店,小女子欢迎之至。若是想在店里动手……”
她顿了顿,笑容不变,声音却沉了一分:“那就要按本店的店规来了!”
陆无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笑,笑声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