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泉镇的晨雾还没散尽,方九九就起了床。
她先是到后院打了桶井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才算彻底醒过来。然后她走进厨房,生火,和面,剁馅,动作行云流水。蒸笼里冒出白汽的时候,天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整条街上的铺子都还关着门,只有这间客栈的烟囱里飘出了第一缕炊烟。
这间客栈的名字就叫“客栈”。门楣上挂着一块老榆木匾,上面只刻了两个字,笔意古拙,像是有人用指力直接在木头上划出来的。镇上的老人们说不清这匾挂了多少年,也说不清这客栈的第一任老板是谁,只知道如今当家的,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名叫方九九。
方九九生了一张精致甜美的脸蛋,杏眼桃腮,小巧的鼻尖微微上翘,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像是总有什么开心事藏在心里。她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系了一根红色的发带,走起路来辫梢一甩一甩的,衬得整个人灵动又俏皮。偏偏这样一张少女感十足的脸蛋下面,是成年女子才有的窈窕身段,素净的青布衣裙被她穿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九九姑娘!老规矩!”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推开客栈的木板门,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面香扑面而来,他肚子立刻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张大哥早啊,今天的包子比昨天还香,你闻闻这味儿。”方九九掀开蒸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眉眼弯弯,“三个包子一碗粥,五文钱,童叟无欺。”
张大哥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肉汁混着面香在嘴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九九姑娘,不是我说,你这手艺真该去府城开个大酒楼。窝在这小镇子上,太屈才了。”
“去府城干嘛?人多车多吵得很,哪有咱们十泉镇清静。”方九九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台,歪着头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要是走了,张大哥你上哪儿吃这么好吃的包子去?”
张大哥哈哈大笑,连声说是。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间客栈的老板娘做饭好吃,价格公道,一碗红烧肉配饭只要八文钱,住一晚上通铺也才十文钱。更难得的是方九九这姑娘人美嘴甜,见谁都笑眯眯的,跟镇上老老少少都处得来。卖豆腐的王婶给她留最嫩的豆腐,打铁的老李头隔三差五来帮她修锅铲,连镇口那棵大槐树下下棋的几个老头子,都把她当亲孙女疼。
不过镇上的人也都听说过一件事——千万别在客栈里闹事,更别对老板娘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
去年有个外地来的纨绔子弟,喝多了酒,仗着学过几天拳脚功夫,伸手去摸方九九的脸。下一秒,那个人就直接从客栈大门飞了出去。是真的飞了出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划过整条街,一头扎进了街对面王婶的豆腐摊里,满头满脸都是豆花。
等人把他从豆腐渣里捞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骨折,但每一块肌肉都酸痛得像是被人拆了重装一遍,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那人后来带着家丁来找过麻烦,结果家丁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客栈大门飞出来,在街上整整齐齐地摞成一堆,跟码柴火似的。领头的那个据说是个小有名气的镖师,硬是在方九九手下没走过三招,被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三个圈,晕头转向地撞在了拴马桩上。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客栈里闹事了。
也有人好奇地问过方九九,她的功夫是跟谁学的。方九九每次都是笑眯眯地说一句“跟我爹学的”,然后就转身去后厨忙活了,从来不往下说。问得多了,大家也就不问了。反正在十泉镇这种小地方,邻里之间讲究的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谁会没事去挖别人的底细?
不过方九九的功夫,确实是跟她爹学的。准确地说,是跟她没有血缘的义父学的。
方九九的身世说来离奇。她上辈子是个男人,叫方久,二十九岁,在北京一家米其林星级餐厅做主厨,拿过全国金奖,上过杂志封面,风光无限。然而一场怪病悄无声息地夺走了她的味觉,一个尝不出咸淡的厨子,比一个瞎了眼的画师还要绝望。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结果一睁眼,她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被一个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抱在怀里。那男人低头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皱巴巴的小脸蛋,眼睛里全是光:“嘿,这小丫头,长得可真俊。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了,我叫你九九,好不好?”
那个男人就是这间客栈的上一任老板。只知道他本人姓方,但所有人只管他叫“老板”。方九九叫他义父,私底下叫爹爹。
义父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看起来不过四十来岁,整天笑眯眯的,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没事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喝酒,跟镇上的老头们下棋吹牛,输了就耍赖,赢了就得意洋洋地哼小曲。方九九小时候觉得义父是天底下最普通的普通人,直到六岁那年,她亲眼看见义父用一根筷子,把七个来客栈闹事的江湖人全部放倒。
那七个人里头有一个大胡子,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双铁拳能把石磨打得粉碎,据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结果义父只用一根筷子,在每个人额头上敲了一下——不是刺,不是削,就是轻轻地敲了一下,跟敲木鱼似的——七个人就全跪在地上起不来了,捂着额头哀嚎不止,额头上各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大包,看着又滑稽又诡异。
义父把那根筷子随手丢进泔水桶里,转头看见躲在楼梯后面的小方九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九九乖,别怕,爹爹在跟他们玩游戏呢。”
从那以后,方九九就知道了——她这个义父,是个了不得的人。
从那以后义父开始教她武功。但奇怪的是,义父教的东西不成体系,没有门派,没有招式名称,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义父管它叫“那套东西”。
“九九,看好了。”义父随手比划了一下。他先是五指虚握成拳,拳势浑厚如山岳;紧接着拳头松开,化拳为掌,掌风凌厉如刀锋;手掌再翻,五指并拢成指剑,指尖所向,空气似乎都被刺穿了一个无形的洞;指剑再变,手腕一沉一扣,竟又变成了擒拿手中的锁扣之法。
只是这一个呼吸间的动作变化,方九九就从里面看出了至少七八种不同武功路数的影子——拳法、掌法、指法、擒拿手、甚至还有剑法和刀法的发力原理。它们本来应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功夫,但在义父手里,却像是一条河里的水,自然而然地流到了一起。
“这是什么武功?!”小九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哇”的形状。
“不是什么武功。”义父挠了挠头,想了半天,给出一个完全不正经的答案,“就是……那套东西嘛。你管它是什么呢,好用就行!实在不行你就叫它——[无法无天]吧!”
方九九花了十几年时间,才算真正理解了义父说的“那套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某一种武功,而是一套囊括了天下武学流派的功法总纲。拳法、掌法、指法、爪法、腿法、剑术、刀术、枪术、棍术、暗器、擒拿、点穴、轻功——几乎所有武功路数的核心原理和心法,都被义父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提炼了出来,去芜存菁,融会贯通,最终化繁为简,变成了一套包罗万象的功法根基。
学了这套功法,就相当于掌握了天下武学的通用语法。再去看江湖上各门各派的独门武功,就像是一个精通十八般兵器的铸剑大师去看铁匠铺的学徒打铁,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落在眼里,都会被这套功法自动拆解成最基础的动作和发力轨迹,破绽和弱点一览无余。
方九九十二岁那年,已经能跟义父过上百招而不落下风了。义父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她的脑袋感慨:“九九啊,你这天资要是让那些武林世家知道了,非得抢破头不可。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套东西本来就不是给蠢人学的,你能学成这样,说明我这个‘爹爹’教得还不错嘛!!”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得意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方九九十三岁那年秋天,义父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症状,只是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一点点削去他的生机。义父自己似乎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有去找大夫,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或遗憾,只是每天照常坐在门口晒太阳喝酒,只是酒喝得少了些,话也少了些。
那天早上,义父喝完一壶温酒后,忽然朝方九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慈爱。
“九九,这酒有点凉了。”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方九九拿着酒壶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她把酒壶放在桌子上,把义父葬在了后院的槐树底下,立了一块碑,上面只刻了两个字——“吾父”。
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披麻戴孝。方九九守孝三年,然后重新挂上了“客栈”的招牌,开门迎客,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日子照旧。只是门口那张藤编的躺椅上再也没有一个懒洋洋晒太阳喝酒的中年男人了。
如今客栈已经开了三年,方九九把这间小小的客栈经营得井井有条。来往的客商、走镖的镖师、赶考的书生,都乐意在这里歇脚。吃饭的、住店的、单纯路过讨碗水喝的,方九九都笑脸相迎,从不会因为对方穿得好坏而区别对待。
但也有些常客,身份比较特殊。比如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的那位。
日头渐渐升高,客栈里的客人多了起来。靠窗那张桌子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瘦削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都是方九九在他进门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好像提前算准了他今天会来。
这人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湖百晓生”。
关于百晓生,江湖上的传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有人说他手中掌握着整个武林的秘密,上至各大门派的功法传承,下至某个小人物昨晚在哪间酒馆喝了几碗酒,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有人说他曾经只用三条情报就让两个百年世家握手言和,也有人说他曾经只凭一句话就让一位魔教长老退隐江湖。更有人说,百晓生其实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代代相传的代号,每一任百晓生都会继承这个称号和那张遍布天下的情报网。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百晓生从不提及这间客栈的老板,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曾经有人拿了千两黄金去找百晓生,想买这间客栈的底细,百晓生只是摇了摇头,把黄金推了回去,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那人不信,又加了一千两。百晓生笑了,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江湖上有些地方,你不知道是因为不该知道;有些人的事,我不知道是因为不能知道。收好你的银子,回去吧!”
这事后来在江湖上传开了,反而给这间客栈添了一层神秘色彩。但猜来猜去也没个结果,因为客栈看上去实在是太普通了——就是一间普普通通的镇东头小客栈,老板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做饭好吃,仅此而已。
方九九从不过问百晓生的生意。老头子坐在这张桌子旁,自然会有人来找他,或低声交谈,或暗中递纸条,或放下一个不起眼的包裹。交易达成之后,方九九只当没看见,该端茶端茶,该上菜上菜。只是在结账的时候,她会笑眯眯地在酒菜钱之外多收一笔“茶水服务费”——不多,每次只收几钱银子,算是她提供这个“交易场地”的抽成。
百晓生一开始还跟她讨价还价,后来大概是发现这小丫头的算盘打得比他还精,索性也就默认了。反正他每次来,方九九都会额外多切二两酱牛肉,也算是有来有回。
此刻方九九正在厨房里忙活,顺便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耳力极好,义父教的内功法门里有一门“天听术”,运功时方圆三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听到大堂角落里有两个过路的江湖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血手书生’温如玉劫了天剑山庄的一批货,天剑山庄悬赏三千两白银要他的脑袋。”
“三千两!我的老天,够咱们兄弟吃三辈子了。”
“钱多也得有命花!温如玉是什么人?这两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据说剑法出神入化,出道以来未尝一败。天剑山庄派了三拨人去追,全被他杀了回来。听说他这几天在青州府露了面,陆无生亲自带人去堵他了。”
“陆无生?‘剑下无生’陆无生?!”
“就是他!这回事闹大了!!”
方九九翻炒着锅里的青椒肉丝,火光映着她恬淡的眉眼,神色全然波澜不惊。
江湖纷争、门派厮杀、恩怨仇杀,这些年她在这间小小客栈里听了无数次。义父在世时便定下铁律,她也一直恪守至今:江湖的事,留在江湖。只要麻烦不踏进客栈大门,不扰店内安稳,她便一概不理,不闻不问。
可世间事向来如此,越是想要安稳度日,麻烦越是不请自来。
暮色渐浓,客栈里褪去了白日的热闹,归于闲适。方九九搬了张小凳坐在柜台后,指尖捏着小巧的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清脆悦耳。她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舌尖慢悠悠顶动糖棍,在唇间来回滚动,两条纤细的小腿悬在柜台下方,轻轻晃悠着,眉眼松弛,满是百无聊赖的慵懒。
客栈大堂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木牌,木板粗糙,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均,看着像是孩童随意涂鸦,实则是三年前方九九刚接手客栈时,亲手拿菜刀刻下的店规。
彼时她年纪尚轻,觉得口传的规矩不够郑重,便寻了块旧木板亲自雕琢。菜刀刻木终究笨拙,刻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清晰、一目了然,是这间客栈无人例外的铁律。
就在这份安宁闲适之中,“哐当——”一声巨响骤然炸响。客栈的木门不是被推开,是被人狠狠撞开的!
一道踉跄的白色身影跌冲进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整座大堂。
来人一袭白衣早已被鲜血浸透,左肩衣袖彻底被暗红血色糊住,浓稠的血水顺着袖口不断滴落,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血痕。他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身形摇摇欲坠,已然是重伤垂危之态。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淬着绝境求生的凛冽锋芒,如同被逼至末路的孤兽,时刻准备拼死一搏。
店内仅剩的几位食客见状,吓得浑身一颤,纷纷缩向角落,屏息不敢出声。
此人,正是近期搅动江湖风云的血手书生,温如玉。
他单手扶着门框,急促喘息,胸腔剧烈起伏,稍稍稳住失衡的身形,抬眼快速扫视整间客栈。目光扫过那块滑稽粗糙的店规木牌时,他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视线落向柜台后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