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陆无生用一种长辈逗小孩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方九九老老实实地摇头。
“这是我们天剑山庄副庄主,陆无生!”旁边一个弟子抢着报了名号,语气趾高气扬。
方九九“哦”了一声,然后一脸真诚地问:“不认识!很有名吗?”
陆无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行走江湖二十年,剑下亡魂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剑下无生”的名号在绿林道上能止小儿夜啼。今天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当面说“不认识”,简直比被人打了一耳光还难堪。
“小丫头,”陆无生压着火气,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寒意,“我不跟你计较。现在让开,我天剑山庄办事,不是你一个小小客栈能插手的。”
方九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脚下的步子却纹丝未动。
“陆庄主是吧,”她心平气和地说,“我接受这间客栈已经三年了,店规也定了三年,三年内来没有破过一次例。今天这位温公子已经交了房钱,就是我店里的客人。您要是想找他,可以——等他退房出了这个门,你们爱怎么打怎么打,小女子绝不多看半眼。但只要他还在我的店里,我就得保他周全!”
陆无生还没说话,他身后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就忍不住骂道:“你这小娘皮,莫不是看上这小白脸了?兄弟们,这小娘皮长得还挺标致,等会儿抓了温如玉这臭小子,把她也带回去给庄主瞧瞧!”
天剑山庄的人又是一阵哄笑,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开始在方九九身上放肆地打量起来。
方九九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笑意中却有一丝隐秘的杀气。
“本店店规第三条,”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念道,“住店期间,客人的人身安全由本店负责。任何人不得在店内对客人动手,违者将被本店驱逐。此外,店规附则第一条——”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络腮胡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对本店老板娘——也就是我,口出污言秽语或骚扰者,掌嘴!”
“掌嘴”两个字刚出口,络腮胡子的脸颊上就挨了一记脆响。
没有人看清方九九是怎么动的。她好像只是身影晃了一下,又好像根本没动过。但络腮胡子的左脸上结结实实地多了一个鲜红的掌印,嘴唇被打得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整个人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全是茫然和惊骇。
整个客栈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无生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是练剑的高手,眼力远超常人,可他刚才也只是隐约捕捉到了一道模糊的影子。这个少女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而且那一巴掌的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这种控制力绝非寻常武人能做到。
更让他心惊的是,方九九打完那一巴掌之后,脸上依然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你是何人门下?”陆无生沉声问道,语气已经完全不同了,之前的不屑和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戒备。
“我义父教的。”方九九答道。
“你义父是谁?”
“上一任客栈老板!”
陆无生皱紧了眉头。这个答案等于没回答,但看着方九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不是故意打马虎眼,而是真心觉得这个答案就够了。
沉默了片刻,陆无生做出了一个让身后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的决定。
“走!”他沉声说道,转身就往门外走。
“副庄主?!”几个弟子不敢相信地叫了起来,“这小丫头片子就一个人!咱们——”
“闭嘴!”陆无生回头吼了一声,然后又看向方九九,目光复杂,“老板娘,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但出了这个门,温如玉的事就不归你管了!”
方九九微微颔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天剑山庄的人鱼贯而出,马蹄声渐渐远去。客栈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缩在角落里的客人惊魂未定的喘息声,和温如玉粗重的呼吸声。
方九九转身走到门口,看了看被踹得歪了一边的门板,心疼地“啧”了一声,嘀咕道:“修门又得花二两银子,下回得在店规里加一条——踹门也得赔钱!”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温如玉,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忘了收进库房的货物。
“还站着干嘛?上楼躺着去。你这伤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再站一会儿该晕了。”
温如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她刚才用的是什么身法,比如她的武功是谁教的,比如她到底是什么人。但话到嘴边,他只说出来两个字。
“……多谢。”
“不用谢,你可是我客栈的客人!”方九九已经走上了楼梯,头也不回地朝他招了招手,“跟我上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对了,晚饭有笋干老鸭汤,你失血多,正好补补!”
温如玉跟着她上了二楼,进了天字三号房。方九九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银针和一瓶金疮药,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她让温如玉坐下,三两下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了肩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
温如玉强忍着肩上传来的钻心疼痛,本以为对方会面露不忍,可方九九凑上前来,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半点惧意都没有,反倒像撞见了新奇玩意儿,时不时探头打量,还伸出手指隔空比划了两下。
“哇,这伤口还挺深的嘛!”她语气轻快,全然不顾弥漫的血腥味,“你看这创口整整齐齐的,用的肯定是一柄锋利的长剑,但这一剑扎得也太深啦,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也能看到骨头咯!”
她歪着脑袋细细琢磨,自顾自分析起来:“还好偏了几分,没伤到致命的地方,真是万幸!要是伤在了肩膀关节这儿可麻烦咯,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你的胳膊都没法用力挥刀啦!好在没割破大血管,流血虽多,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方九九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根银针扎进伤口周围的穴位,手指轻轻一捻,温如玉只觉得肩膀上的剧痛瞬间减轻了大半。然后方九九拿起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好了。”方九九拍了拍手,站起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养个十天八天的就差不多了。这两天别使力,别沾水,按时换药。”
温如玉低头看了看肩头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抬眼望向方九九。自始至终,她脸上不见半分慌乱,眼底反倒漾着几分探究的兴致。旁人见了这般狰狞剑伤无不心惊,可对她而言,仿佛只是一桩值得细细打量的新鲜事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方九九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头也不抬地笑了一声:“老板娘啊,不是说了嘛!”
“一个普通的老板娘可不可能一招就镇住陆无生!”温如玉盯着她的背影,“陆无生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肯退走,说明他从你身上看到了让他忌惮的东西。”
方九九关上药箱,转过身来,靠在柜子上,歪着头看他,表情有些无奈:“温公子,你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我救了你,你不说声谢谢也就算了,还一个劲儿地盘问我的来历。怎么,你是打算报恩呢,还是打算恩将仇报?”
温如玉被她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九九笑着摆了摆手,端起药箱往门口走:“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在楼下!”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早上的早饭是鸡丝粥配小笼包,你要是起得来就下来吃,起不来的话我给你端上来。”说完她就关上门走了。
温如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刚进客栈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好了太多。他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这个老板娘不简单。
陆无生是什么人?天剑山庄的二号人物,一手“追魂剑法”在江湖上罕逢敌手。可他在方九九面前,竟然连出手试探都没有就选择了退走。这说明什么?说明陆无生从方九九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压迫感。
可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有这种压迫感?
温如玉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闭上眼睛,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声响,闻着从门缝里飘进来的饭菜香气,忽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安心。
这个客栈,好像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楼下,方九九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晚饭。老鸭汤已经炖了两个时辰,汤色奶白,香气浓郁。她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往里面加了几颗枸杞。
大堂里,靠窗的那张桌子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瘦削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深刻,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在深夜里燃烧的灯。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都是方九九在他进门之前就准备好了的,好像提前算准了他今天会来。
这人便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江湖百晓生”。
关于百晓生,江湖上有无数传说。有人说他手中掌握着整个武林的秘密,上至各大门派的功法传承,下至某个小人物昨晚在哪间酒馆喝了几碗酒,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有人说他其实不是一个真人,而是一个代号,代代相传,每一任百晓生都会继承这个称号和那庞大的情报网络。
但有一件事是江湖共识——百晓生从不提及两样东西:一个是这间“客栈”的老板,无论是前任还是现任;另一个是这间客栈本身的来历。如果有人拿万两黄金去找百晓生,问他这间客栈的底细,百晓生只会摇摇头,说三个字:“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说,没人分得清。
“九九丫头,”百晓生抿了一口黄酒,咂了咂嘴,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没想到你义父居然把他的武功传授给了你,我还以为他不会让你这样的小丫头学武呢!”
方九九端着一碗老鸭汤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百晓生桌上,顺便白了他一眼:“老爷子,你又来白吃白喝了?这碗汤是送的,喝完赶紧走,可别影响我做生意!”
百晓生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眼睛顿时亮了:“好汤!九九丫头,你这手艺是真没话说。要不你考虑考虑,嫁给我孙子算了?我孙子虽然长得一般,但人品还行——”
“打住!”方九九抬手制止,“您孙子今年才八岁,您能不能别老惦记着给我说媒?我才不要嫁人呢!”
百晓生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老顽童般的促狭。
他笑够了,低头又喝了两口汤,忽然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温如玉这趟来十泉镇,怕不只是为了躲天剑山庄。他劫的那批货里头,据说有一件东西让天剑山庄的庄主亲自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回来。”
方九九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地走进了厨房。但百晓生知道她听见了。
老头子低头笑了笑,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客栈啊,住进来容易,但要是想住得安稳可就难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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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客栈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街上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声音,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十泉镇的傍晚安宁而平静。
方九九在厨房里切着葱,嘴里轻轻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心情似乎很不错。
今天虽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但好在没打坏什么东西,只修一扇门花不了几个钱。至于温如玉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天剑山庄会不会善罢甘休——那是他们的事。只要不触犯店规,谁来住店她都欢迎。要是触犯了店规,那就不好意思了。
毕竟义父教了她一身本事,总不能白学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