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温如玉紧绷到极致的心神,莫名滞了一瞬。
在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人时,柜台后的少女眉眼清甜,笑意软软,嘴里叼着一根麦芽糖,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好奇又无害地打量着他。没有惊惧,没有畏惧,不像是在看一个失血过多的伤者,反倒像是在看一只误入家门的流浪小猫。
少女辫梢轻晃,小腿悠悠晃动,周身满是松弛的烟火气,与此刻的肃杀惨烈格格不入。
温如玉压下翻涌的血气,哑声开口,声音带着重伤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几分镇定。他抬手取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重重拍在柜台上,“要一间上房,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别管,我不愿连累无辜!”
方九九闻言,将麦芽糖吃完,抬手掂了掂桌上的银子,分量十足。她动作轻柔地拉开木抽屉,取出一本泛黄老旧的住店册,提笔蘸墨,字迹清秀地记下信息。
“天字三号房,一日三餐全包。”
收好银子合上册子,方九九抬眼弯唇一笑,两颗小巧的小虎牙若隐若现,灵动又俏皮。她抬手指向大堂中央的木牌,语气轻快软糯,像在唠家常一般:“这位公子,进门先看规矩哦!本店三条铁律:店内禁止私斗、禁止冒犯老板娘、禁止赊账,不过这最后一条与你无关!”
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狡黠的笑意:“只要你安分守己,不犯店规,我便保你在店内平安无忧。若是违规,后果都写在牌子上,我就不复述啦!”
温如玉盯着那块刻的惨不忍睹的店规,又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稚气未脱的少女,一时有些恍惚。他亡命逃亡数日,闯过无数险地,从未想过,自己绝境避难的地方,竟是这么一间规矩古怪、老板娘稚气天真的小小客栈。
“你——”
他刚欲开口,客栈外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马蹄声、脚步声,层层叠叠,顷刻将整间客栈围得水泄不通,杀气铺天盖地压来。
“温如玉!”
一道雄浑冷厉的嗓音如惊雷炸响,穿透暮色,震得门窗微颤,“普天之下,无处可逃!速速束手就擒!我陆无生惜你天资,可留你全尸!若敢负隅顽抗,定叫你尸骨无存!”
是天剑山庄副庄主,陆无生!
温如玉面色骤然又是一白,掌心瞬间攥紧腰间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已然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方九九从容起身,随意理了理身上的素色围裙,转头对楼梯口的温如玉嫣然一笑: “请你先上楼歇息,三号房被褥今早刚换的,干净松软。你的伤势我稍后帮你处理,楼下这点小事,我来解决就好。”
“你处理?”温如玉满眼错愕,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外面是陆无生!天剑山庄二号人物,麾下三十余名精锐弟子,个个身经百战,绝非寻常江湖匪类——”
“我知道啦!”方九九摆了摆手,语气像哄闹脾气的小辈,轻快又淡定,“所以你乖乖上楼就好,免得等会儿打斗溅一身血,你这身白衣可太难洗了!”
话音未落,厚重的榆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轰隆一声巨响,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木屑纷飞。
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大步踏入客栈,气场凛冽,锋芒毕露。来人一身锦袍,面容刚毅,颧骨分明,一双鹰眸锐利冰冷,扫视之间自带压迫之感。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剑鞘刻着“追魂”二字,正是江湖人称“剑下无生”的陆无生。
他身后一众天剑山庄弟子鱼贯而入,个个佩刀带剑,神情肃穆,杀气腾腾,密密麻麻堵死了整间客栈的门口,目光死死锁定楼梯口的温如玉。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众人对峙之间,身形娇小的方九九缓步走出,恰好站在两方人马正中。
她身姿纤细,面容甜美,站在一群凶神恶煞的江湖高手之中,像一株长在刀山剑林里的嫩草,看似柔弱不堪,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畏惧,只剩从容淡然,还带着几分浅浅的笑意。
“诸位请稍安勿躁。”
方九九双手合十,轻轻开口,声音清脆软糯,穿透感满满:“小女子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方九九。诸位若是吃饭住店,我必定热忱招待;可若是想在我店内动武抓人——”
她歪着脑袋看向气场慑人的陆无生,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认真又可爱:“那就哒咩呦~”
陆无生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轻蔑与不耐。他纵横江湖二十载,威名赫赫,剑下亡魂无数,名号足以震慑一方武林,如今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阻拦,还被这般轻佻调侃。
“小姑娘,”陆无生压下心底不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你可知道我是谁?”
方九九乖乖摇头,乌黑的长辫随之轻晃,一脸纯粹无辜:“谁啊?”
身旁的山庄弟子立刻上前一步,趾高气扬地喝道:“这是我们天剑山庄副庄主,陆无生!”
方九九眨了眨眼,坦然摇头,语气真诚:“不认识。” 短短三个字,让整间客栈瞬间死寂。
陆无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眼底的轻蔑尽数化作冷厉。行走江湖多年,他从未被人如此轻视,这份难堪,远比当众受辱更甚。
“我不与你计较。”陆无生压着怒火,声线冰冷刺骨, “立刻让开!天剑山庄办案,捉拿江湖重犯,绝非你一个小丫头可以插手!”
方九九依旧笑意盈盈,双脚稳稳扎在原地,分毫未动。她的退让是和气,可底线从不容触碰。客栈是她的家,店规是她的底线,谁来都不好使。
就在这时,陆无生身后一名满脸横肉的络腮胡壮汉,跨步而出。他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方九九身上游走,眼神轻浮猥琐,满脸不怀好意的笑意:“副庄主,看这小丫头生得这般标致,不如咱们先把她拿下,然后——”
污言秽语落地的瞬间,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响!
无人看清方九九的动作。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她仿佛只是随意抬手拂过鬓角碎发,又似轻轻往前踏出半步,再下一秒,那八尺魁梧、蛮力惊人的络腮胡壮汉,竟如遭巨力重击!
整个人双脚离地,身躯横着凌空飞出客栈,狠狠撞碎残破的木门,重重摔在大街中央,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下。壮汉满脸血污,筋骨震颤,趴在地上痛苦哀嚎,半天无法起身。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九九轻轻拍了拍掌心的细碎灰尘,转头瞥见被震得歪斜的木牌,连忙上前扶正,小声碎碎念,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都明明白白写了,不许对老板娘不规矩,怎么总有人不看规矩呢!”
她转过身,再度看向脸色铁青的陆无生,依旧是清甜无害的笑容:“抱歉抱歉,处理了一点小麻烦。陆庄主,您刚才想说什么?”
陆无生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女,心底掀起滔天巨浪,再无半分轻视。
方才那一招看似随意,可他身为顶尖高手,一眼便看穿其中门道。那短短一瞬的发力,融合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武学路数,却被对方融会贯通、浑然天成,随心所欲,毫无招式痕迹。
这般化繁为简、万法归一的武学境界,他只在武林顶尖的大师身上见过!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根本不是看似无害的普通人,而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陆无生掌心悄然按住剑柄,周身戒备拉满,沉声发问,语气满是凝重。
方九九笑得眉眼弯弯,坦然答道:“我就是这间客栈的老板娘呀!”
她热情十足地招揽生意,语气轻快依旧:“陆庄主别这么严肃,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今天的招牌笋干老鸭汤,文火慢炖两个时辰,汤色奶白,味道很香的!”
陆无生嘴角狠狠抽搐,心底五味杂陈。他盯着少女澄澈无垢的眼眸,反复审视,却看不到半分虚张声势,只剩全然的从容镇定。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剑柄的手,压下满心震惊与不甘,今日贸然动手,胜负难料。若是栽在一个无名小镇的少女手中,他数十年的赫赫威名,必将一朝尽毁。
“好!”
陆无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字,冷声道:“今日我给老板娘这个面子。”他抬眼看向楼梯口的温如玉,目光阴冷森寒,“但他只要踏出客栈大门一步,我天剑山庄的人就会杀了他!届时,还望老板娘莫再插手!”
“没问题!”方九九爽快点头,笑意灿烂,“只要他不退房便是我的客人,我自然护他周全。一旦他退了房便是你们的恩怨,与我客栈无关,我绝不干涉!”
这番通透直白的话,让陆无生脸色愈发难看,再无纠缠的理由。他深深看了方九九一眼,冷袖一挥: “撤!”
一众杀气腾腾的山庄弟子,此刻个个收敛锋芒,垂首跟随陆无生离去。顺带拖走了街边哀嚎的络腮胡壮汉,片刻后,纷乱的马蹄脚步声渐行渐远,客栈终于重归安宁。
方九九快步走到门口,看着碎裂开裂的木门、松动的门框,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满是心疼。
“完了完了!”她蹲下身捡起木屑,小声哀嚎,“门框都裂透了,这下至少要三两银子才能修好!下次必须加一条,损坏物品照价赔偿!”
她拍掉手上木屑转身,便看见温如玉立在楼梯口,眼神复杂莫测,正静静看着她。
“你怎么还站着?”方九九回过神,立刻想起正事,懊恼拍头,“差点忘了你的伤!快上楼,我帮你处理伤口!”
说罢,她快步跑上楼梯,乌黑的长辫在身后飞扬,顺手拽住温如玉的衣袖,像拎轻便的行李一般,将这位纵横江湖、杀伐果断的血手书生,踉踉跄跄拽进了天字三号房,房间干净整洁,暖意融融。
方九九扶温如玉落座,干脆利落地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一道深可见骨、翻卷狰狞的剑伤赫然入目,皮肉外翻,鲜血不断渗出,触目惊心。
方九九见状轻轻咂舌,随即从墙角木柜中取出银针与秘制金疮药,柔声叮嘱,“忍着点,稍微有点疼。”
她指尖灵动轻盈,捻针、落穴、止血、清污、上药、包扎,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速度极快却精准无比。
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伤口周边穴位,瞬间封锁血脉、止住剧痛。温如玉原本撕裂般的痛感骤然消散,只剩微微麻意,眼底再次掠过震惊。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狰狞的伤口便被妥善包扎妥当,纱布平整干净,末尾还被她细心系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蝴蝶结,多了几分可爱。
“搞定!”
方九九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眉眼弯弯,带着小小的得意:“十天左右就能痊愈,这两天别用力、别沾水,按时换药就行。对了,明天早饭是鸡丝粥配小笼包,我手艺一绝,你可千万别错过!”
温如玉低头看着肩头别致的包扎,又抬眼望向眼前笑意清甜、鲜活灵动的少女,心底疑惑层层堆积,终究问出了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九九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告诉你个秘密,我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糖葫芦大侠传人,最擅长用糖葫芦棍做暗器,百发百中!要不要见识一下?”
温如玉:“……”
看着对方无言无语的模样,方九九笑得更欢,直起身正色道:“好啦不逗你了。我就是个开客栈的,会点防身的功夫,做得一手家常菜,守着这间小店过日子而已。”
她走到房门口,回头眨了眨眼,笑意狡黠:“你安心养伤,店内绝对安全。你的过往恩怨、身上秘密,我一概不感兴趣,我只负责做饭、收银子!”
话音落,她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细碎的童谣,在安静的走廊缓缓远去,温柔又治愈,莫名抚平了温如玉的戒备与不安。
楼下大堂,暮色温柔,暖意融融。
靠窗的老位置上,常年坐镇一位特殊的常客——江湖百晓生。他白发苍颜,眼神极好。江湖大小秘闻、门派恩怨,几乎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是整个武林最消息灵通的人。
此刻,一位黑衣人行事隐秘,悄悄落座与他低声交谈,交换情报,转瞬便交易完毕,黑衣人拱手离去,不留半点痕迹。
方九九刚下楼,这种情景早已见怪不怪。她熟练地切了一碟新鲜酱牛肉,端着走到桌前,笑眯眯放下。
“老爷子,今天生意挺好啊!这碟牛肉送你的。另外结下账,你上个月的茶水费,加上今天的场地抽成、三壶黄酒钱,一共一两三钱银子,现结还是记账?记账要算利息的哦~”
百晓生刚夹起牛肉,闻言险些噎住,端起黄酒顺了顺,没好气地瞪她:“你这丫头也太会算了!我上个月就三单生意,哪来的一两三钱?简直是漫天要价!”
“还有上上个月欠的五钱呀!”方九九掰着纤细的手指,一本正经核算,眼神认真又狡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爷子你拥有江湖情报,怎么比我开店的还抠门?”
百晓生被她算得哑口无言,吹胡子瞪眼半晌,只能无奈摸出碎银子拍在桌上:“拿去拿去!小小年纪比你义父还精明抠门!当年老掌柜在时,从来不收我半分茶水费!”
“义父是义父我是我!”方九九麻利收起银子,揣进围裙口袋,冲他俏皮吐舌,辫梢一甩,转身蹦蹦跳跳回了厨房。
百晓生望着她灵动轻快的背影,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温柔笑意。吃饱喝足后他起身起身离去,路过那块歪歪扭扭的店规木牌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客栈之内,老板娘说了算。
老者淡淡一笑,背负双手,缓步走出客栈,身影消融在暮色街巷之中。
夕阳余晖斜斜洒入客栈,暖光铺满青石地面,驱散了方才所有的肃杀与血腥。
镇上传来孩童嬉闹的笑语、小贩收摊的吆喝,烟火袅袅,安宁祥和,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杀对峙,从未发生过。
厨房内,方九九温好鲜香浓郁的老鸭汤,炉火温热,飘香四溢。她抬眼望了望楼梯方向,想起温如玉满身是伤、戒备紧绷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江湖浩荡,恩怨纠缠,杀伐不休。她只想守着这间小小的客栈,晨起炊烟袅袅,日暮烟火安然。
义父教她绝世武学,不是让她争名逐利、闯荡江湖,只是为了让她守住这一方小店,守住自己的安稳岁月。
菜刀起落,刀刃轻快利落,案板上的葱花被切得整整齐齐,切口平整如镜,动作从容舒展,带着自成一派的韵律。
江湖风起云涌,恩怨无休止。但只要不越客栈门槛,不犯她的店规——万般风波,皆与她无关。若有人执意寻衅,肆意妄为。那便别怪她手下无情。
毕竟爹爹交给自己的武功总要有地方施展,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