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牧师总会门口集结了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荷雷、理查德，还有昨天在主厅里摇旗呐喊的那群牧师代表，一个没落全来了，那面“热烈欢迎肌肉传教士”的横幅依然高举着。
“你们……”墨林看着这阵仗，面容无奈，“是去看布道还是去看戏？”
“看布道！”荷雷中气十足。
“看戏。”理查德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荷雷干咳一声：“看布道顺便看戏。”
塞西尔站在队伍最边缘，他换了件新做的白色牧师袍，看见墨林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荷雷凑到墨林耳边：“他天没亮就起来了，在祈祷室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
墨林看着塞西尔挺得笔直的背影，摇着头跟了上去。
王都城外的村庄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村口几个老人靠着大树晒太阳，见这么一群穿牧师袍的人浩浩荡荡走过来，眼皮都没怎么抬。
塞西尔站到村口的小广场中央，他清了清嗓子，轻举法杖，一圈柔和的白光从法杖上的宝石处扩散开来。
“诸位村民，我是诺顿镇分会大主教塞西尔·冯·光耀。今天，我代表卡尔兰德王国牧师公会，来此传播圣光的教义。”
村民们的反应可以用“无动于衷”来形容，晒太阳的老人继续晒太阳，择菜的妇女继续择菜，几个个靠过来的村民也不是来听布道的，而是在思考如何把肌肉练成墨林那样。
塞西尔没有气馁，翻开手里那本崭新的《圣光教典》，从头开始念，哪怕没人听，他的表情依然庄重认真。
“第一章第一节，圣光的本质。圣光，乃万物之始，生命之源。它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只要虔诚祈祷，圣光便会回应你的呼唤......”
荷雷站在树荫下，看着塞西尔一个人对着空气宣讲，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倒也真是信得虔诚。”
“可惜，不会再有人去听了。”理查德摇着头补了一句。
一旁的尼克斯仰着脑袋，一脸不耐烦的嘟囔：“无聊，看不懂，听不懂。圣光又不能当金币花，也不能当饭吃......圣主，咱们还要站多久？”
“不知道。”
墨林打了个哈欠，视线落在来来往往的村民身上，他发现村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胳膊上的抓痕，腿上的咬痕，肩膀上的淤青。甚至还有一个小孩右手吊在胸前，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
墨林伸了个懒腰，走到一个在井边打水的中年妇女旁边：“这位大姐，我看你们村里好多人身上都有伤，这是怎么回事？”
中年妇女抬起头，看着墨林的背心微微一愣，然后才叹气说：“山谷里来了一群魔兽野狼。上个月开始的，也不知道从哪迁过来的。现在村里人都不敢去打猎了，去了就被咬，好几个猎户被咬断了腿。”
墨林的目光移向那几个靠在墙上的猎户，他们身上的伤尤其多，摆在一旁的猎弓也沾了灰。
中年妇女继续说：“没肉吃还能靠存粮撑一阵，但山里还有药材，有山货，那些都采不了了。再过半个月，存粮见底，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塞西尔的布道声戛然而止，他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村民，一直举着的法杖慢慢垂了下来。
“村长在哪？”塞西尔合上《圣光教典》，声音不像刚才布道时那样抑扬顿挫，但比刚才更稳，“把受伤的人都召集过来。现在。”
村长闻言走了过来，他看看塞西尔身上的牧师袍，犹豫了一下：“牧师大人，您这是......”
“治疗，免费的。快！”
受伤的村民被陆续扶到广场上，塞西尔走到那个手臂骨折的小孩面前，蹲下来，法杖顶端亮起的白光覆上孩子的胳膊。小孩看着自己的手臂在白光中微微颤动，断裂的骨头慢慢愈合，眼睛瞪得溜圆。
“你是神吗？”小孩试探地问。
塞西尔摇了摇头。“我是牧师。”
塞西尔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白色的光芒持续闪耀。但逐渐的，塞西尔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密，当治完二十几个村民的伤口时，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法杖撑住地面才稳住身体。
“还有人没治完......”塞西尔咬了咬牙，转身看向荷雷，目光躲闪着问，“荷雷主教。还有几位，能帮忙吗？”
塞西尔本以为会在荷雷那双老花眼里看到嘲讽或者得意，但荷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掏出小法杖，其他的牧师也走了上去，不同强度的圣光此起彼伏，像深夜里的星光。
“孩子，我们都是牧师。”
当塞西尔为最后一个村民缠好绷带，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后，村民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跟塞西尔道谢，直说塞西尔是个好人。塞西尔被围在中间，手足无措，法杖都不知该往哪杵。
塞西尔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穿深V背心的身影，他要告诉墨林，这才是牧师该做的事。不是用铁书砸人，不是用肌肉吓人，而是用治愈让受伤的人重新站起来。
不过塞西尔看到的是荷雷和理查德茫然的脸：“墨林呢？刚才还靠在那棵树上打盹，一转头就不见了。”
塞西尔皱起眉头，他虽然看不起墨林，但知道墨林不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他们等了大概半小时，村口的土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墨林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深V教父背心上糊了一层血，胳膊上有着抓伤，左肩上还有一个还在渗血的牙印，他扛在肩上的圣典，封面上也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跟在后面的是尼克斯，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参加完一场史诗级的大战归来。
荷雷和理查德他们见状，赶紧跑上来急切问道：“你个愣头青跑哪......”
不等荷雷把话说完，墨林抹了把脸上的灰，耸肩笑道：“收拾了几只小狼崽而已。”
尼克斯从后面窜出来，声音大得吓人：“什么几只！二十多只！圣主大人把盘踞在山谷的魔兽野狼全部赶跑了！那些野狼比半只耳还狠！”
“魔兽野狼，被赶跑了？”村长拄着拐杖从人群中走出来，声音在发抖，“你一个人，把那个魔兽野狼群，端掉了？”
墨林挠了挠后脑勺，肩上的血顺着他的动作滴在地上：“端掉谈不上。但它们跑了，估计不会再回来了。”
村长手里的拐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个老妇人冲过来拉着墨林的手，问他的名字，说要给他做顿好吃的。猎户们从墙上取下挂了许久的猎弓，用猎人最庄重的方式，把弓举过头顶，再缓缓放下，重复三次。
那个断了手的小孩抱住墨林的小腿，兴奋地大喊：“英雄！你是英雄！”
“我不是什么英雄。”墨林指指自己胸口上的截然不同的牧师徽章，笑了笑，“我只是一个比较能打的牧师。”
然后墨林看向塞西尔：“你把村民们都治好了？”
“……治好了。”
墨林拍拍塞西尔的肩膀，露出赞许的表情：“你小子可以啊。是个好牧师。”
塞西尔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他没有和墨林对视，而是看向墨林的那枚牧师徽章，那本打开的书，那只握拳的手。
“……这场比试我没有输。我也治好了村民。”塞西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没了声音。
“无所谓。你做了你该做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墨林耸了耸肩，擦了下手中的圣典，转身往村口走去：“回去吧。发展大会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荷雷看着墨林的背影，又看了看塞西尔僵在原地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应该找人画下来，画名就叫《牧师该有的样子》。
尼克斯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的写下：“圣主单挑野狼群，身负重伤。塞西尔救治伤员，法力几近透支。两人斗嘴仍不好好说话，不过都没关系，该揍狼的揍狼，该治伤的治伤。这场布道行动，大获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