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曼、塞西尔、尼克斯走进会场之后，两扇沉重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门闩落锁，大会已经开始，迟到者视作弃权，这是全公会发展大会的规矩，写在章程第一页，几百年来没改过。
大厅内，一百多张椅子呈半圆形排列，各公会的代表已经在各自的坐席上落座，战士公会的重甲、魔法师公会的长袍、药剂师公会的白大褂......各自聚成泾渭分明的区域，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赫尔曼三人的身上。
一个药剂师会长、一个牧师大主教、一个绿皮地精，这个组合走向牧师总会坐席的画面实在太过诡异。
“那不是药剂师总会的‘信仰之锤’吗？他去牧师总会那干什么？”
“那个地精是什么情况？牧师现在连地精都收了？”
“那个肌肉传教士人呢？怎么没有看见他？”
众人在窃窃私语，但赫尔曼对此充耳不闻，他直视前方，步伐很稳。塞西尔的法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仰着头，维持着大主教的尊严。尼克斯缩在两人中间，两只耳朵紧紧贴着脑袋，不敢看任何人。
牧师总会的坐席在大厅最角落，一根柱子挡了一半的视线，连大厅中央的主持台都只能看到一小块。坐席上荷雷、理查德带着一众牧师已经入坐，两个老红衣主教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但桌下交握的双手握得很用力。
荷雷旁边空着一张椅子，那是留给墨林的。赫尔曼和荷雷对视一眼后，正准备先坐到这张椅子上，可大厅的主位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声音很年轻，音量不大，但有着十足的温和感。
“全公会发展大会现在正式开始。未到场公会的代表，视作不参会。”
说话的人从主位上站起来，他的年纪不到三十岁，皮肤白皙，五官端正，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礼服，胸前别着王室独有的徽章，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彬彬有礼。
“卫兵，请把空着的椅子撤走。”
几名守卫应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多余的椅子全部搬走。赫尔曼、塞西尔、尼克斯三个人站在坐席旁边，面前空空荡荡，连一把能坐的凳子都没剩下。
赫尔曼的光头上青筋暴起，扭头看向那个发号施令的男人。荷雷见状，赶忙抓住赫尔曼的手腕，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在在轻轻发抖。
“那位是三王子里歇尔。”荷雷缓缓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这次发展大会由他主持。不能得罪他。”
三王子里歇尔·卡尔兰德......赫尔曼紧咬着后槽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三王子微笑着的脸上移开，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曾经在洛林镇被墨林和艾伦联手击败的半兽人战士，重骨。
此刻重骨正站在三王子的左侧，腰间依然挂着那把双手战斧，站姿比在洛林镇时更挺拔，眼神也更冷。他看见赫尔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是打了个招呼。
而三王子右侧则站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他双手拄着一面半人高的塔盾，浓密的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在巡视整个大厅，光是气场就足以震慑在场的其他人。
三王子察觉到赫尔曼的目光，微微一躬身，声音亲切得无可挑剔：“这是发展大会一贯的规矩，没有座位的人，就先忍耐一下吧。大会时间不长，站一会儿就过去了。”
赫尔曼攥紧了拳头，塞西尔用法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三王子收回目光，抬起右手对主持台上负责清点的官员挥了挥手，这位官员清了清嗓子，展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开始朗读各公会的贡献值评定结果与发展资金分配方案。
“战士公会：边境作战、魔兽讨伐、王都治安维护，S级贡献，分配发展资金，八千金币。”
“魔法师公会：边境协防、传送阵维护、魔法研究，S级贡献，分配发展资金，七千五百金币。”
“药剂师公会：药品供应、伤员救治、新药研发，A级贡献，分配发展资金，六千金币。”
长长的名单一直往下念，没有一个公会落下，就连吟游诗人公会都因为在边境慰问演出拿到了几百枚金币。但是官员将名单念到末尾时，忽然停住了，他看了一眼三王子，得到三王子点头确认后，才咽了口唾沫，用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念着。
“牧师公会：边境村庄基础治疗，未参与任何军事行动，未解决任何区域冲突，D级贡献。分配发展资金……一百五十金币。”
荷雷闭上了眼睛，理查德大口喘着粗气，其他公会的坐席上像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黑风盗贼团，王都外的魔兽群，崔纽彼酒馆，墨林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全部被从这个清单上抹掉了，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王子抬起一只手，平息掉议论声，随后缓慢说道：“如果有异议，请轮流发言。我会聆听每一个人的意见。”
赫尔曼立刻高举手中的布道语录，往前踏出一步，声音十分洪亮：“我们牧师总会有意见！黑风盗贼团和魔兽野狼群分明是我们......”
“赫尔曼会长。”三王子轻轻打断了赫尔曼，语气柔和有礼，“你的名号‘信仰之锤’，我也有所耳闻。不过如果我没记错，你是药剂师公会的会长。按照规定，你无权为牧师公会发言。”
赫尔曼顿时被怼得无话可说，他可以选择站在牧师总会这边，但他的公会注册信息上明明白白写着“药剂师公会洛林镇分会会长”，不是牧师。他有再多的证据，再多的功绩，也没有办法为墨林开口。
塞西尔用法杖重重点了下地面，走出来和赫尔曼肩并肩站着：“那我呢？诺顿镇分会大主教，塞西尔·冯·光耀。我有资格说话吧？”
三王子微微一笑，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塞西尔扬起下巴，直视三王子：“你们这份贡献分配名单，根本就不公平！是在刻意打压我们牧师公会！”
“塞西尔大主教。既然你觉得不公平，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三王子平和的问道，“你们牧师内部的等级划分，从上到下，每一级对应的考核晋升标准是什么？”
塞西尔心头一震，知道自己输了，因为三王子的话刺向了墨林最大的软肋，墨林的身份！
墨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牧师，这是整个王都都知道的事实，三王子可以承认功劳的存在，但也可以轻易地把功劳归给执行者个人，而不是牧师公会。
“据我所知，这位墨林不会圣光系任何一个常用法术。你们牧师公会虽然为他特设了‘肌肉传教士’这个称号。但在牧师公会现行的等级体系中，没有任何的文字依据。你们可以内部认可，但要让全公会代表大会以此为凭据，把他认定为一个有资格领取发展资金的牧师......“
三王子笑得很温和：“是不是有点太为难我们了？在座的各位都是按规定办事的。规矩，总不能为了一个人改吧？”
塞西尔低下了头，对方已经把坑挖好了，是专门给墨林挖的，不管他们牧师总会怎么认可，只要有这条规则在，墨林就永远可以被轻易否定。
“肌肉传教士墨林，我承认这个人很出众。”三王子的语气里有一种极淡的惋惜，”可他不能算是一个牧师。你们牧师现在慢慢没落，我很同情，很无奈。但这不应该成为你们随随便便拉个人，就能当上牧师的借口。”
三王子微微前倾，目光从每一个牧师代表脸上扫过，声音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重量：“那个墨林已经走上了一条对圣光不敬的道路。而你们身为引路人，不加以规劝，反而跟着他一起背离圣光的教诲......“
“你们就不怕圣光惩罚你们吗？”
荷雷、理查德低下了头。塞西尔握着法杖的那只手止不住地颤抖。赫尔曼将右手慢慢伸进衣袍中，攥紧一瓶冰凉的药剂。
“三王子大人。”赫尔曼轻声开口，声音无比恭敬，“请收回刚才的话。那是对圣主的污蔑。”
三王子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不是污蔑。是事实。如果圣光真的存在，它一定会......制裁墨林！”
赫尔曼猛地掏出药剂瓶，塞西尔伸手想拉他，但赫尔曼此时的力气大得出奇。就在厅内气氛剑拔弩张的瞬间，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天花板的方向传来。
下一秒，一大片天花板连带着彩绘玻璃和木制框架整块塌陷，砸在大厅正中央的主持台旁。碎木和玻璃四溅开来，一本陨铁封面的圣典跟着碎石一起坠落，重重插进大理石地板，“愿圣光忽悠着你”几个大字在烛火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离圣典最近的官员被一块飞溅的碎砖拍在脑门上，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双手乱挥，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好多星星……我好像看见圣光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跟在圣典的后面，重重的落在大厅中央。他落地时踩碎了好几块大理石地砖，碎片都飞出去老远。
弥漫的烟尘中，众人看到这个人弯腰拔起嵌进地面的圣典，从漫天灰尘中慢慢走出来。他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狮鹫的羽毛，深V教父背心上挂满了尘土和碎屑。
“抱歉各位，我来晚了。”他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圣光向你们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