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
一月，风裹着江水的湿气穿过林荫道，香樟树依然绿着，但那绿色沉甸甸的，像是攒了一整个秋季的话还没说出口。
“诶，听说了吗？十一班的叶初晴和林听澜……”
“昨天，两个人一起——”
两个女生并肩走着，脑袋凑在一处。
“真的假的？林听澜诶，那个林听澜？”
“就是他，你是没看见，他看她的眼神——”
短发的那个忽然住了嘴，扯了扯同伴的袖子。
几步开外，一个少年正靠在香樟树下翻书，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两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远了。
等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听澜才抬起头。他合上书，朝身后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然后那个人就出现了。
“林——听——澜！”
坡道口，一个短发女生朝他大幅度挥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在小冷风里看着都冷。她却浑不在意，蹦起来喊：“你磨蹭什么呢！再不来红烧肉没啦！”
他远远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迈步走过去。
两个刚走远的女生恰好回头，看见蓝白校服的少年走向那个朝他挥手的女孩，低头说了句什么，女孩仰头笑起来，伸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掌。
“——他们，肯定是真的吧？”
异口同声。
而林荫道上还没散尽的秋风里，有一片香樟叶慢悠悠地落下来，像是替谁点了点头。
---
但林听澜第一次真正记住叶初晴这个名字，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
九月初，军训。
操场热得像蒸笼，教官问有没有人表演才艺，半晌没人吱声。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
“我！”
一个短发女生走出队列，助跑，起跳，侧手翻——动作干脆利落，直到那件大一号的军训T恤在倒立时整个翻下来，把脑袋卡住了。
整个操场笑了起码半分钟。
教官蹲在地上笑够了才去帮她。她被解救出来，头发炸成鸟窝，脸红得要命，但没躲也没捂脸，大大方方咧嘴一笑：“献丑了献丑了，下次一定好好表现！”
回队列的路上，她经过林听澜身边，胳膊肘不小心蹭了他一下。她偏过头，冲他比了个“嘘”，吐了吐舌头。
林听澜没笑。但他记得自己那天站了很久的军姿，嘴角一直绷着。
后来他知道了，她是数学课代表叶初晴。
后来又知道了更多。
比如早读课吃煎饼果子被逮住，她一脸诚恳地说“发育期需要营养”，罚站时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辣条塞给同样被罚的同桌杨析。杨析盯了她十秒，默默接过。
比如第一次月考杀到全班第三，杨析看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问了句“你不是上课都在睡觉吗”。她也很困惑：“是啊，但是这次考试不是很简单吗？”此后杨析一整个星期没主动跟她说话。
比如纪律委员柳茳，一个戴眼镜的圆脸姑娘，每天最大的爱好是维持班级秩序，第二大的爱好是抓叶初晴违纪。她俩能成为闺蜜是全班未解之谜。柳茳有一次忍不住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叶初晴认真想了想，回答“负负得正嘛”。
“我要跟你绝交。”
“你上周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那放学别去小卖部。”
“……不行，今天烤肠买一送一。”
所有这些——侧手翻、煎饼果子、辣条、负负得正——都是旁人眼里的叶初晴。
林听澜都看在眼里。但也只是看在眼里。
那时候他们还没说过话。他是那个坐在后排靠窗位置、耳机一戴谁都不理的男生，和叶初晴之间隔着半个教室和好几个世界。杨析倒是偶尔跟他讨论题目，柳茳来收作业时会公事公办地催他交，至于叶初晴——他们只是两个恰好分到同一个班的陌生人。
直到十月底的那个傍晚。
---
天黑得越来越早，路灯还没亮，整条路沉在灰蓝色的暮光里。林听澜一个人往教学楼走——他习惯独来独往，不是不合群，只是一个人待着比较自在。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短发女生站在他身后，一手举着两杯奶茶，一手还保持着拍他的姿势，笑得眼睛弯弯的。
“喂，喝吗？”
林听澜愣了一下。这人他当然认识了——军训侧手翻卡住脑袋，早读课吃煎饼果子，月考杀到前三，跟纪律委员斗嘴从来没输过。叶初晴。他当然知道她叫什么。
但这么近看她还是头一回。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是……”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那笑容肉眼可见地碎了一地。
“哈？”她眼睛瞪得溜圆，“开学两个月，你还没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你认真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奶茶往他手里一塞，力道大得像在交付什么重要情报。
“记住了——叶、初、晴。树叶的叶，初见的初，晴天的晴。”
林听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冰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哦，谢谢。不过你这是……”
“晚上不想吃饭，但我妈会查消费记录。多买了一杯，正好碰上你。”她拆开吸管戳进自己那杯，吸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给你了，别浪费。”
他其实想说“不想吃饭还喝奶茶是不是不太健康”，或者“为什么不自己喝两杯”。但叶初晴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
然后他的耳朵就再没清净过。
“你看不看小说？我最近看了一本，作者超会埋伏笔，看到最后再回头翻，前面全是刀子——不对，是糖，糖里藏刀，刀里有糖，总之绝了。”
“咱班主任的头发肯定没救了。我坐第一排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校门口为什么不多开几家奶茶店？古茗排队排得跟春运似的。”
林听澜难得开口：“你怎么不跟柳茳讨论这个。”
叶初晴哼了一声：“柳茳？她卷成啥了都。”
“你还没回答我呢，”叶初晴忽然倒着走了两步，转过身面对他，倒退着走，“班主任的头发，你觉得还有救吗？”
“以我浅薄的生物知识判断，”林听澜顿了一下，“希望渺茫。”
叶初晴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不是礼貌的、适可而止的笑。是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扶住他手臂才没蹲下去的那种笑。
“救命，”她边笑边说，“你怎么一本正经说这种事啊？”
林听澜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剪得短短的，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大概三秒后她松开了，继续倒着走，继续换下一个话题。
到了教学楼楼下，叶初晴摆摆手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林听澜。”
“嗯？”
“你其实挺有意思的。”她咧嘴一笑，露出那排小白牙，转身跑上楼梯。笑声跟着脚步声一起消失在拐角。
林听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手里那杯奶茶已经喝了大半。
只是那杯奶茶的甜味一直留在舌尖，不讲道理，像十一月的傍晚忽然多出了一截夏天。
---
那之后，事情就慢慢变了。
林听澜自己也没注意到是从哪天开始的。只是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课间去接水时经过靠走廊那排座位的次数变多了；叶初晴约他去食堂的时候他不再说“你先去”；写完作业，他会多问一句“你要看嘛”。
有一次晚自习前，叶初晴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冲他晃了晃手里的奶茶袋子：“明天古茗新品，等回来食堂估计满人了，帮我去食堂占个位呗，买一送一，我请你一杯。”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第二天中午，食堂靠窗的角落里，确实多了一个占座的身影。
浔阳的秋天很长。
但当秋天终于过去，第一缕冬阳落在江面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