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林听澜每次去食堂都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一眼。
不是刻意的。就是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脚步会慢半拍,目光扫一圈,然后才端着餐盘去打菜窗口排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件事,直到第三天,杨析端着盘子从他身边经过,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往门口看”。
林听澜收回目光,没说话。
杨析也没追问。杨析那时候还不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
一中的食堂总是闹哄哄的,窗口冒着白汽,打菜阿姨的勺子磕在铁盘边上当当响。林听澜照常打了两个菜,端着餐盘坐到靠窗角落的老位置上。那个位置是他从开学就坐惯的——最里面靠墙,旁边是窗户,可以看见操场,对面空着。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然后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叶初晴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哐当一声,红烧肉的汤汁晃了晃。她坐下来,理了理鬓角碎发,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林听澜抬头看她。
“反正你也一个人吃。”她说。
说完就低头扒了口饭,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林听澜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叶初晴就当他是默认了。
之后每天都是这样。
林听澜还是坐在老位置上,叶初晴还是端着餐盘径直走过来。有时候她比他先到,就占着那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远远看见他进食堂就大幅度挥手:“这边这边!”
杨析后来跟柳茳描述那个场景的时候,用了四个字——“精准打击”。柳茳说这个形容不太像在说人,杨析说他知道,但真的很像。
林听澜很快就发现了一件事。
叶初晴挑食。而且挑得理直气壮。
第一次是青椒炒肉。她把所有肉片挑出来吃了,青椒整整齐齐码在盘子边缘,像排兵布阵。然后筷子顿了顿,夹起一片青椒——林听澜以为她终于要吃了——结果那片青椒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他碗里。
他抬头看她。
“你吃青椒对吧。”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听澜张了张嘴,想说“行吧”。但叶初晴已经低下头继续挑下一片青椒了,筷子使得飞快,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没说话。低头把那片青椒吃掉了。
叶初晴余光扫到了,嘴角翘了一下,但也没说话。
第二天是胡萝卜。
第三天是芹菜。
第四天是木耳——林听澜其实也不太爱吃木耳,但他还是吃了。
到第五天的时候,叶初晴已经不需要停顿了,筷子夹起来顺手就往他碗里送,动作流畅得像是食堂打菜阿姨。林听澜的碗成了她的专属回收站,来者不拒。
“你属兔子的吗。”他终于说了一句。
叶初晴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什么?”
“只吃草。”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拍:“林听澜你竟然会损人了?你完了,你被杨析带坏了——”
“我没有。”林听澜低头吃饭。
“你有。”叶初晴拿筷子指着他,“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你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他没抬头。但他确实笑了,只有一点点,藏在低头的角度里。
叶初晴没看见。但她总觉得他笑了。
杨析是在他们搭伙吃饭的第四天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食堂人特别多,他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空位——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刚好能看见靠窗那个角落。他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想,今天林听澜怎么走那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然后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
叶初晴正侧身对着他,一边说话一边往林听澜碗里夹菜,筷子一进一出,像是在喂猪。林听澜低着头,吃得很安静,但碗里的菜一直在变多。
杨析的筷子悬在半空。
一块红烧肉从筷子间掉回盘子里,他没注意。
“什么情况。”他自言自语。
坐在对面的柳茳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饭。
“你不好奇吗。”杨析说。
“好奇什么。”柳茳没抬头。
“那两个——”杨析用筷子指了指靠窗的方向,压低了声音,“什么情况?”
柳茳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菜:“你问我?”
“废话。”
“那你自己去问。”
“我敢吗。叶初晴那个嘴,上次我说她一句月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思路不对,她追着我争了半个小时。”
柳茳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那边——叶初晴正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林听澜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筷子停住了,像是在等她说完才继续吃。
“我也想知道。”柳茳说。
她的语气很平。但如果认识她够久,会听出那个“也”字里藏着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杨析没听出来。他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叶初晴伸手把林听澜盘子边上一块没动过的南瓜夹走了,放回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
“她从他碗里夹东西了。”杨析转回来,表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叶初晴从别人碗里夹东西。她洁癖呢?上次我拿错她的水杯她都恨不得把杯子给丢了。”
柳茳没说话。她只是拿出一本笔记本,写了一行字。
杨析凑过去看,柳茳把本子合上了了。
“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写日记?”
“你是不是在跟叶初晴学怎么烦人?”
杨析闭嘴了。
但他后来又偷偷往那边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叶初晴都是在说话或者夹菜。林听澜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回一句,声音很低,隔了几张桌子根本听不见。但他回一句的时候,叶初晴就会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期待的神情,好像他说的每个字都值得认真听。
“所以林听澜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人说话的。”杨析说。
柳茳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没跟你说话?”
“说过。但他每次说话不超过十个字。”
柳茳想了想:“他今天中午跟叶初晴说了大概半个小时了。”
“你管这个干嘛?”
“在观察。”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柳茳站起来,端起餐盘。经过杨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让杨析琢磨了一整个下午的话:
“夹的青椒越多,夹的青椒越少。”
而那边,叶初晴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观察。她正夹起最后一片青椒,往林听澜碗里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青椒掉在桌上。
“哎呀。”她伸手捡起来扔到盘子边上,讪讪一笑,“这个不算。”
林听澜看了一眼那片掉在桌上的青椒。
“那个也算。”他说。
“不算。掉桌子上了怎么能算。”
“你今天已经给我七片青椒了。”
“所以你数了。”叶初晴眼睛一亮,“林听澜你果然在意。”
“没有。”
“你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七片?”
林听澜愣了一下。
叶初晴得逞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低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干净。站起来端餐盘的时候忽然凑近,隔着桌子小声说:“明天有糖醋里脊,记得给我多打一份。”
“你不是有手吗。”
“有手,但不妨碍你帮我打。”她理直气壮地端起餐盘,“同……不对,现在还只是饭搭子。但饭搭子也是要履行义务的。”
她说完就走了,走了两步回头朝他摆摆手,嘴巴动着说了句什么,食堂太吵他没听清。看口型大概是“明天见”。
林听澜坐在原地,把碗里最后一片青椒吃掉。
他其实不爱吃青椒。但今天这个,好像比前几天好一点。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从他坐下来到现在,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完全放平。食堂里人声嘈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站起来端餐盘。
走到回收处的时候,他想起叶初晴刚才那个回头摆手的表情。
然后他想,明天有糖醋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