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柳茳在自己的观察日记里补了一笔。
她写:叶初晴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想做”,是“已经决定了要做”。区别在于,前者还会犹豫,后者已经在拉人了。
她又写:所以当她在语文课上回头指林听澜的那一刻,其实她心里早就站好边了。
以及另一件事——林听澜可能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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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辩论结束的第三天,年级组在公告栏贴了通知。
红纸黑字,右下角盖了学生会学习部的章。标题是“关于举办高一年级新生辩论赛的通知”,正文写了赛制、时间、报名方式。贴的位置很显眼,就在教学楼一楼大厅,所有人进出都能看见。
叶初晴是在上午第二节课间看见的。她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往教室走。
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确。
柳茳正坐在座位上批改今天早上收上来的英语默写,面前摊着一沓本子,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干脆利落的线。叶初晴走过来的时候影子先落在她本子上,柳茳没抬头,但笔停了。
“茳茳。”
“说。”
“我要参加辩论赛。”
柳茳终于抬起头来。叶初晴站在她桌边,手里攥着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面已经列了好几行——赛制分析、时间节点、组队策略。
“我不打辩论——”
“不是打,是当评委。你逻辑好,你评,公平。”
柳茳沉默了两秒。她想说“你这是在通知我而不是征求我意见”,但看着叶初晴那双眼睛——和语文课上回头站队时一模一样的眼睛——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行。但我不会偏袒你。”
“谁要你偏袒。”叶初晴说完这句已经转身走开了,目标明确,方向精准。
杨析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上分打到凌晨一点,早读课差点被班主任逮住,现在正是回血的关键时刻。然后他感觉有人在用笔帽戳他肩膀。一下,没理。两下,动了动。第三下加重了力道,戳得他“嘶”了一声弹起来。
“干嘛——”
叶初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笔,笔帽那头正对他的肩胛骨,脸上带着一个让杨析瞬间清醒的笑容。
“你上次说,想在辩论场上光明正大地赢我。”
杨析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她,确认这人不是来算旧账的:“是啊。怎么了。”
“机会来了。”叶初晴把公告栏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说,“你组一队,我组一队。正赛场上见。”
杨析慢慢坐直了。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兴奋但又不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东西,最后定格在“可以,但我要装得淡定一点”的微妙平衡上。
“行。但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你上次辩不过我。”
“上次是自由辩论没有准备,正赛不一样。”
“那你好好准备。”
叶初晴向他伸出手。杨析握住了,两人在空中较了一下劲——不是握手,是掰手腕的那种握法——然后各自收回。
“你队友都谁。”杨析甩了甩手指。
“二辩是许闻舟。四辩——”她顿了一下,“林听澜。”
杨析的表情从淡定变成了“我就知道”。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那个拉人方式,他不去才怪。”
“我什么拉人方式。”
“你往人家桌前一站,‘加入我的队伍’,跟下命令似的。谁扛得住。”
叶初晴认真想了想:“他扛得住。他就是——”
她没说下去。杨析等了片刻。
“就是什么?”
叶初晴把笔往桌上一磕:“就是需要被通知一下。反正我通知到位了。”
杨析看着她,又看了看后排那个正低着头翻书的背影。然后他摇了摇头,用一种过来人的同情语气,对空气说了一句没人听懂的话:“通知。嗯。行。”
叶初晴已经走向教室后排了。
和三天前语文课上的路径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教室里没有起哄声,课间的人群各自散在走廊上,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是十二月的灰白天光。
林听澜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他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写的是物理——受力分析那一章,箭头和公式排得整整齐齐。他旁边那摞书还是老样子,垒得比别人的都高,但码得比谁的都齐。
叶初晴走过去。
敲桌子。两下。
林听澜抬起头。这次的逆光没有那么戏剧化——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是散的,落在她脸上的角度比较平。但她眼睛里的那个东西和三天前一样。他没说话,等她开口。
“加入我的队伍。”
他说:“我不会说话。”
她说:“不需要你会。”
他说:“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说:“你在就行。”
这三轮对答和三天前几乎完全一样。但这次叶初晴没有在全班面前拉人,没有起哄的背景音,没有杨析在旁边喊着“你这是拉人”。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和后排角落里两个人之间一段很短的沉默。
林听澜抬起头。笔还拿在手里,笔尖停在题目图的正中央,箭头画了一半。
“我不一定有用。”
“用不用是我说了算。”
“会拖后腿。”
“拖也是我说了算。”叶初晴俯下身,用笔帽那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盖章,“别磨叽,报名了。”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放下笔。
“好。”
叶初晴直起身,转头朝讲台边正在写报名表的同学喊了一声:“林听澜,四辩——”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林听澜低下头,把那个画了一半的箭头补完。箭头的方向正对着他刚才没注意的几个字——受力分析图左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用铅笔写了个极小的“^v^”。
字迹歪歪扭扭。铅笔的,用手指一擦就会掉的那种。
他看了两秒,没有擦。
第一次讨论定在晚自习后。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日光灯还开着,嗡嗡响。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十二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叶初晴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开一堆资料——她中午特意跑了一趟图书馆,把能找到的辩论相关材料全部复印了。
许闻舟坐在拼桌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沓空白卡片,准备做论点整理。他是被叶初晴在走廊上拦住的。当时他刚打完水回教室,叶初晴迎面走过来说“你上次语文课发言挺有条理的”,他把水杯换了个手,还没开口,叶初晴又说“二辩,你别给我掉链子”,然后走了。许闻舟站在原地,问旁边的同学“我刚才被征用了是吗”,同学说“看起来是的”。
“我方立场是‘高中生带手机利大于弊’,”叶初晴站在桌子最前面,一只手撑着一本翻开的逻辑学入门,另一只手捏着粉笔在空气中比划,“杨析带队打反方。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会打三个核心论点:影响学习、容易攀比、替代方案。我们一个一个拆——”
她把资料按三堆铺开,每堆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对应的论点关键词。然后开始讲每个人的分工和攻防预判。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手指在“影响学习”那堆资料上敲了敲。
“许闻舟,你攻‘影响学习’这个点。杨析肯定会拿隔壁班某个人举例,你要提前准备一个反问——管不住自己到底是手机的问题还是自律的问题。”
许闻舟点头,抽出一张资料卡开始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柳茳。”叶初晴转头。
柳茳坐在讲台边,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和一个电子词典——她说评委不需要准备论点,但她需要一个计时工具。
“干嘛。”
“你是评委,你不能提前偷听我们的战术。”
柳茳推了推眼镜,没有抬头:“你们自己把我拉过来,现在又嫌我偷听。”
“因为你是模拟评委,你现在听多了会影响你的中立性。”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叶初晴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林听澜。
林听澜坐在拼桌最末端。他面前的桌上是空的——练习册已经收起来了,没有资料卡,没有笔记本,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被临时挪到室内的香樟树。
“你,四辩。”
“四辩是干什么的。”他问。
“总结陈词。”叶初晴从资料堆最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就是把我们整场的论点总结一下,给评委留最后印象,不过也不用挺多。”
林听澜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叶初晴手写的四辩稿框架,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框架本身很清晰:一、重申核心论点;二、指出对方逻辑漏洞;三、收束。
“第一点概括我们的论点。”林听澜看着纸念道。
“对。”
“第二点总结对方的漏洞。”
“对。”
“第三点——你们自己想的那些?”
“对。”
“那你前面都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叶初晴把粉笔头丢进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点得意又不太愿意表现得太明显的笑:“你可以说‘我同意我方一辩’。”
林听澜没说话。他把那张纸折了一下,夹进自己的笔袋里。
柳茳从讲台边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
“叶初晴,”她说,“四辩通常要讲三五分钟。你这个安排——量身定制。”
“量身定制。”许闻舟在资料卡上写完最后一行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陈述而非评价。
叶初晴认真地点头:“对,就是量身定制。不是说他不擅长说话——是不想浪费他的时间。”
“浪费。”柳茳重复了这两个字,笔在本子上停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在某一页写了一行字。
许闻舟用余光扫了一下她的方向,没有凑过去看。他已经学会了——柳茳写的那些东西,问是问不出来的。
叶初晴没有注意这些。她正把散在各处的资料收拢,一边收一边继续分配任务:“许闻舟你负责把‘影响学习’的反驳资料整理成卡片,明晚之前发给我。茳茳你当模拟评委的时候不要提前给我们建议,你就在比赛时打分就行。林听澜你——”
她转头。他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笔袋收进了桌肚。那张四辩稿框架纸从笔袋边缘露出一个角。
“……你还是继续看你的书吧。”叶初晴说,“到时候该说的我都会给你写好框架,你看着说。”
“不用写。”他说。
“不写你到时候说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我同意她’。”
叶初晴愣住了。许闻舟翻资料卡的手指顿了一下,扭头看向林听澜,又看了看叶初晴。柳茳把本子合了起来,本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有点突兀。
片刻的安静。
叶初晴回手拿起面前的粉笔头,朝林听澜的方向丢了过去。粉笔头在空中划了道浅弧,落在他摊开的练习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低头看那截粉笔,又抬头看她。
“你用课堂辩论的梗,”叶初晴说,“你这是偷懒。”
“你说不用挺多的。”
“那也不是只剩这三个字!”
“四个。”
“四个字也是偷懒!”
许闻舟在一旁默默蹲下去,把滚到脚边的粉笔头捡起来放回粉笔盒,又默默坐回去,抽了一张新卡开始写字。他觉得现在不适合插嘴。
柳茳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讨论完了?我要回家了。”
“还没——”
“快十点五十了。”柳茳指了指墙上的钟,“明天再讨论。你们队名还没想。”
“队名叫‘你说的都队’。”叶初晴说。
“你对队名的品味和对——算了。”柳茳没有说下去,推了推眼镜,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对着空气说了句话。
“林听澜。你笔袋里那张纸,第二页还写了一些东西,是她的字体。”
然后她走了。
门合上,教室安静了片刻。林听澜低头打开笔袋,把那张四辩框架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也是一堆字迹,是叶初晴手写的材料大纲,字乱成一团,但他在最底下看到一行被划掉的小字。那些字挤在纸的边角,横道画了好几条,似乎是想彻底涂掉但又没涂干净,还能看出来。
“他什么都不用说。他在就行。”
林听澜把纸折回去,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叶初晴还在前面收拾资料,没注意到这边。她正把一堆资料卡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了个十字,又拍了拍:“明天继续。你俩回去早点睡——比赛前几周不能生病。”
许闻舟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了声“知道了”,拉开门出去了。
叶初晴拎着自己的书包往外走。经过林听澜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他的笔袋。
“框架看了吗?”
“看了。”
“有什么意见?”
“第二页。”
叶初晴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第二页是废纸——”
“涂掉的那一行也可以用。”
叶初晴瞪着他,耳根在日光灯的冷白色光线里悄悄变红了一块。但她很快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拽,转身就走,语速快到像是在盖住什么东西:“那个不算,那是随手写的——明天记得把卡片整理好,不然我饶不了你——”
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书包撞了一下门框,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是走廊上远去的脚步声。
林听澜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笔袋收进书包。日光灯轻轻响着,窗外十二月的风把香樟树的影子吹在窗户上晃来晃去。
他把笔袋放进书包最外层,和那杯还没有拆封的蜂蜜柚子茶放在一起。这杯是今天中午食堂里她顺手塞的,说“买一送一,这杯给你”。他说了声谢谢,没有拆开。
现在拆开,茶水已经凉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