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晴问我要不要当评委的时候,说的是‘你逻辑好,公平’。问许闻舟要不要打二辩的时候,说的是‘你发言有条理’。问林听澜的时候,说的是‘你在就行’。”
“这三个标准不在同一个体系里。但她自己显然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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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倒了杯水放在桌上。窗外的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书桌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他坐下来,打开手机。
QQ有一条未读消息。不是消息,是好友申请——红点标在联系人那一栏,点进去看见一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卡通头像。验证消息写的是:
“你队友。”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标点。但他能想象她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和今天晚自习后敲他桌子说“你在就行”的语气一模一样,和语文课上回头指着他问“你站哪边”的语气一模一样。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讨论。
他点了通过。
然后放下手机,去卫生间刷牙。水杯刚端起来,卧室里手机就开始震了。不是一声两声,是一连串的嗡嗡嗡,震得他放在桌上的水杯都在微微颤动。他含着牙刷走回去,拿起手机看。
八个表情包。
全是那种像素风的丑猫,分辨率低到像是十年前的考古文物。一只歪着头比了个心,一只躺在地上脸上有两团可疑的红晕,一只在转圈圈,一只在打滚,剩下四只区分度不大但都很丑。
最后追了一条文字消息:
“你头像怎么是纯黑的???”
他吐掉牙膏沫,擦了擦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像。确实是纯黑的。用了两三年了,从注册那天起就是这个。不是懒得换,是没什么好换的。
“懒得换。”他打字。
“不行!!!!!”感叹号比她平时说话还大声,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进我的队要有队魂。换一个。”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打开头像设置,翻了翻相册——没什么能用的,都是笔记截图和题目照片。最后在系统默认头像里选了一个。
换了。
对面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消息炸过来,不是一条,是一整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换了自带的???”
“总不是纯黑。”
“林听澜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对吧”
“是你让我换的。”
“我让你换一个好看的!!!”
“这个不好看吗。”
“这个是自带的!!很敷衍诶!!!”
“不一样的。这个是有图案的。刚才那个是纯黑的。”
对面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转文字——她大概笑得喘不上气,语音识别出来一堆乱码,最后她放弃了语音,打了一行字:
“算了你赢了。队魂暂时豁免。”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这次是正事——一个文档,标题是“论点框架初稿”。
林听澜点开看了一遍。文档分三大块,每块下面又分了好几个小点,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比有些人的课堂笔记还工整。他往下翻,发现第三块下面有一个标注:“此处理论支撑不够,需补充数据。”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问。
“中午。吃完饭到午自习那段时间。”
“你不是跟柳茳去小卖部了吗。”
“我让她帮我带的烤肠。一边吃一边写的。”
林听澜看着屏幕上的文档。今天中午食堂里,叶初晴吃完放下筷子说“我先走了”,然后端着餐盘匆匆走了。柳茳跟在她后面。杨析咬着一根烤肠问他“她这么急干嘛去”,他说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文档翻到底,又翻回来,停在第三块那个标注旁边。
“第三块第二小点有一个问题。”他打字。
“你说。”
“‘替代方案可行性’那个——你用的是隔壁班的案例,但没有数据支撑,对方可能会打你这一点。”
“对我也想到了。但我找不到具体数据。你知道哪里能查吗?”
“有个机构有去年的调查报告。”
对面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碰巧刷到过。”
“你把链接发我。”
他打开电脑,翻到浏览记录,把链接复制过去。三分钟后她的消息回来了,一整排感叹号。
“你怎么不早说!!这个数据比我写的那个好一万倍!!!”
“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说?”
“你没问。”
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好一阵。最后只发来一个字:“行。”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以后问你什么你就得说。”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聊着聊着就歪了。
从辩题歪到明天食堂吃什么。叶初晴说明天周三有红烧鸡块,“周三的菜是最好吃的,周一的鱼块太咸,周五的牛排像合成的,周三的红烧鸡块刚刚好”。林听澜说你怎么知道的。叶初晴说“你吃多了就发现了”。
接着是隔壁班那个语文老师。叶初晴说“你见过他的衬衫吗,粉色的,但是不是那种很娘的粉,是那种——”林听澜说“藕荷色”。叶初晴隔了好几秒才回:“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林听澜打字:“查过。”叶初晴发来一条语音,“你果然是个不正常的人。”又追一条:“但你的不正常在队魂豁免范围内。”
从藕荷色衬衫又歪到各自小时候。叶初晴说她小时候特别爱爬树,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被她爬得都不结果了。林听澜说“你爬树干嘛”。叶初晴说“看风景啊——站得高看到的跟站在树底下不一样”。他说“你摔过吗”。她说“摔过一次,膝盖缝了三针,但后来还是爬”。
林听澜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没有马上回复。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小时候的叶初晴,膝盖破了还仰头看树上的枇杷,一边哭一边说“下次我还要爬”。跟军训侧手翻卡住脑袋之后大大方方咧嘴一笑说“献丑了”的叶初晴一模一样,跟语文课上回头指着他问“你站哪边”的叶初晴一模一样,跟刚才在教室里敲着他的桌子说“你在就行”的叶初晴一模一样。
“缝了三针还敢爬。”他打字。
“当然敢——摔是一回事,爬是另一回事。”
“嗯。”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的那种?从来不做危险的事?”
“差不多。”
“我就知道!!!你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到大没被请过家长的。”
“请过一次。”
“??????”
“小学三年级,把隔壁班一个男生打哭了。”
屏幕静止了片刻。然后消息炸了。
“林听澜???打人???你???”
“他扯前面女生的辫子。”
“然后呢???”
“我打了他一拳。”
“后来呢?”
“他哭了三天。老师让我写检讨。我妈说‘打得好’。我爸说‘下次别打脸’。”
叶初晴发了整整一屏幕的“哈哈哈”,中间夹着好几条语音。他点开第一条,听到她喘着气笑的声音,含糊地挤出一句“你怎么——”。第二条还是笑,笑了七八秒才说话:“你小时候是这个样子的???”第三条终于完整了:“你藏得也太深了,根本看不出来。”
他打字的手停了半拍。然后回:“你刚才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一遍。你奇怪。”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追了一条:“但你跟我想的确实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
“什么都不管的。什么都不关心的。耳机一戴谁也不理的。”
“差不多。”
“不一样。你只是——”她似乎在认真思考,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久,“你只是懒得理。”
林听澜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窗外的月色已经移过了书桌,香樟叶的影子从桌沿滑到了地板上。他想说“你说得对”,又觉得这四个字今晚已经用了太多遍了。
手机又亮了。
“辩论赛那天你会认真说话的吧。”
“会。”
“真的?”
“你说需要。”
这次她沉默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窗外十二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练习册翻了一页。林听澜起身把窗户关紧,回头看手机的时候,她的消息刚好发过来。
“对,需要。你这个队友我好不容易拉到的。”
然后追了一条:“睡了明天继续。”
他回:“嗯。”
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别忘了换头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像。系统自带的卡通头像,跟之前的纯黑比起来确实不错,但总而言之还是很敷衍。他看了一眼,没换,正要放下手机,她又发来最后一条。
“晚安。”
他回:“晚安。”
然后他把那个辩论框架文档重新打开,看了一遍。看到末尾的时候停了停。叶初晴在三行四辩框架下面加了一行字,用白色字体打的,他在手机上反选了一下才看见。
“希望你多说几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浏览器,搜了“辩论赛四辩总结陈词范例”,把第一个网页存了书签。顿了半天,又删掉了,打开手机问了问ai。
做完这些,他拿起手机。她的头像还亮着。卡通女孩笑成月牙的眼睛,底下的个性签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新的。
“你头像什么时候换?”
林听澜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
明天周三,食堂有红烧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