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茳是在十一月的第二个周三正式加入午饭的。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正儿八经的雨，食堂的玻璃窗上糊了一层白雾，外面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食堂比平时更挤，所有人都在往里躲，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校服味儿。
叶初晴占住了靠窗的老位置——她把两个人的餐盘都端过来了，一份红烧肉盖饭是自己的，一份青椒肉丝盖饭是林听澜的。打菜阿姨已经认识她了，刚才打菜的时候还多给了一勺汤汁，说“小姑娘天天来，多吃点”。
林听澜从楼梯口走上来的时候，叶初晴正用筷子敲着盘子边缘，敲出一种不成调但很有节奏的声响。看见他出现在食堂门口，她放下筷子挥手：“这边——你磨蹭什么呢——再不来青椒凉了——专门给你打的！”
旁边几张桌子的学生都转头看他们。林听澜在那些目光里走过去，面不改色地坐下来。
“你小声点。”
“为什么要小声，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叶初晴把青椒肉丝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阿姨今天给好多青椒，你上次不是说我属兔子的吗，兔子不吃青椒，都给你。”
林听澜低头看了看盘子，刚想说兔子也不吃肉，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回了肚里。青椒和肉丝的比例大概是三比一，肉丝被挑得差不多了，青椒整整齐齐码在一边。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开始吃。
叶初晴托着下巴看他吃了两口，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始吃自己的。
然后柳茳就出现了。
柳茳端着餐盘走过来的时候，叶初晴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林听澜碗里放。柳茳在桌边站了三秒钟，叶初晴才发现头顶多了个人影。
“哟，茳茳！”叶初晴抬头，筷子还悬在半空，“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一般都坐那边吗？”
“那边没位了。”柳茳说。
食堂确实很挤。雨天人更多，所有桌子都坐满了，只有他们这张四人桌还空着两个位置。
叶初晴没多想，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坐啊！”
柳茳坐下来，把餐盘放好，推了推眼镜。她今天打的是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土豆丝，筷子在米饭上戳了两下，没急着吃。
“所以你俩现在天天一块儿吃饭？”她说。
叶初晴正在嚼红烧肉，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咽下去才说：“有啥问题？”
柳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叶初晴没看出来的那一部分，林听澜看出来了。但他没说话，默默吃了口青椒。
柳茳低下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不紧不慢地问：“你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嗯？”叶初晴筷子停了半秒，偏头想了想，“也没多久吧——就是——诶，什么时候来着？”
她转头看林听澜。林听澜没抬头：“那杯奶茶吧”
“哦对！”叶初晴一拍桌子，筷子差点震掉，“你记性真好。”
柳茳推了推眼镜。
她没有问“那杯奶茶是什么鬼”，也没有继续追“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又看了林听澜一眼——这个人分明在用最简洁的方式，确认一个连叶初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间节点。然后她沉默了两秒，低头继续吃饭。
“你们俩——”柳茳说了一半，又停住了。
“什么？”叶初晴侧头看她。
“没什么。”
如果叶初晴多注意一点，她会发现柳茳的筷子尖戳在米饭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团饭粒，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心不在焉。
但叶初晴没注意。她正在把一块肥肉从红烧肉上剔下来，眉头皱着，全神贯注——然后手腕一翻，肥肉精准地落进林听澜的碗里。
“这个太肥了，给你。”
林听澜看了她一眼。
“你看什么，你又不挑食。”
“你不是属兔子的，”林听澜说，“你是属狐狸的，精得很。”
叶初晴愣了一秒，然后大笑。笑到旁边桌的人都转头看过来，她捂住嘴，肩膀还在抖。柳茳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叶初晴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对柳茳说：“你看见没，他这个人就这样。平时闷得很，冷不丁冒一句，能把你笑死。”
柳茳没笑。她只是看着叶初晴说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接下来几分钟，三个人安静地吃饭。叶初晴继续她的挑食质检工作，遇到不吃的就顺手往林听澜碗里送。林听澜埋头吃饭，来者不拒，碗里的菜一直在变多也一直在减少，速度稳定得像小学数学题里的游泳池。
然后杨析就过来了。
杨析端着餐盘过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刚才在打菜窗口就看见了柳茳的背影——柳茳居然坐到那边去了——他就知道今天中午这顿饭不会太平。
“有位置吗？”他说。
叶初晴抬头：“有啊，坐林听澜旁边。”
杨析看了眼林听澜旁边那个空位，又看了眼对面正埋头吃饭的叶初晴，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他坐下了。
四个人，一张桌。叶初晴坐在林听澜对面，柳茳坐在叶初晴旁边，杨析坐在林听澜旁边。
杨析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林听澜的碗。
青椒。胡萝卜。一小块被剔得干干净净的肥肉。还有几根芹菜，整齐地码在米饭边上，大概是从谁的盘子里长途跋涉过来的。
杨析什么都没说。他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鸡块，嚼了两口，试图跟林听澜搭话。
“那个——你昨晚打游戏了没？”
林听澜侧了侧头：“没。”
“哦。我昨天打到十二点，新赛季上分，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没看手机。”
“那你干嘛了？”
“写作业。”
杨析噎了一下。他想起上次他问林听澜写什么作业，林听澜说“生物”，他问哪一章，林听澜说“明天要学的”。后来杨析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作业。
但今天杨析不肯放弃。他又找了个话题：“你周末去不去打球？我们缺一个人，上次跟七班约好了——”
“不去。”
“你都不问哪天——”
林听澜还没回答，目光落向了对面。叶初晴正低头挑青椒，筷子夹起来看了一眼，似乎觉得这块太肥了，皱了皱鼻子，放回去，换了另一块。她在挑菜的时候嘴巴也没闲着，正在跟柳茳吐槽今天的数学课。
“张老师说‘这道题很简单，大家应该都会’，然后全班就我一个人举手——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遍全班，那个表情——茳茳你当时在干嘛？你在写英语？你数学课写英语？！”
柳茳不动声色：“那题我早就做过了。”
“那题你——好，算了，当我没说。”叶初晴把一块挑好的瘦肉塞进嘴里，又夹起一块递到林听澜碗里，“这块还行，不太柴，你尝尝。”
整个过程自然到杨析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林听澜低头吃掉那块肉的时候，叶初晴已经转回去继续跟柳茳说话了。林听澜的目光还是落在对面——不是刻意的，但他每次抬头，视线的落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杨析看见了。柳茳也看见了。
柳茳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杨析余光扫到那个动作，凑过去压低了声音：“你在写什么？”
柳茳把本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她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杨析撇撇嘴，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叶初晴正说到兴头上，手在空中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差点打到柳茳的眼镜。
“——然后张老头又说，‘既然叶初晴同学会了，那就让她来讲’，我讲就讲啊，又不是没讲过——结果他居然说我讲得太快了——”
“你确实讲得快。”柳茳说。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讲完之后张老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叶初晴同学的解题思路是好的，但过程全错了’——”
叶初晴说到“全错了”三个字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把自己碗里的汤震出来两滴。柳茳默默抽了张纸巾擦掉。杨析笑出了声。
“过程全错也能算对？”杨析说。
“答案对了不就行了！”叶初晴理直气壮，“你管我怎么算的。”
“高考不看过程只看答案？”
“那不是还没到高考嘛。再说，联考我的数学——柳茳你别说话，我知道你又要说我扣过程分——但答案对了嘛。”
杨析还想说什么，发现林听澜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很轻微的，只有坐在旁边才能察觉的那种。
“你笑什么？”杨析转头看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抽筋了。”
叶初晴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咬着筷子憋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柳茳看了看林听澜，又看了看叶初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后来那顿午饭又吃了十几分钟。中间叶初晴去加了一次饭——她说今天食堂阿姨给的太少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碗免费汤，一碗放到林听澜面前，一碗放到柳茳面前，对杨析说“你的自己去拿”。杨析说你这什么区别对待，叶初晴说林听澜帮我吃青椒你帮我了吗。杨析想了半天说我可以帮你吃鸡腿。叶初晴说想得美。
柳茳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淡得几乎没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汤的时间思考一些事情。
收餐盘的时候，杨析和柳茳走在后面，叶初晴和林听澜走在前头。叶初晴正偏着头跟林听澜说什么，边说边挥手，手指差点戳到林听澜的肩膀。林听澜微微偏了一下身子让开了，但步子没变，还是和她并排走着。
杨析看着前面两个背影，说了一句：“所以是真有情况？”
柳茳走在他旁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
“对吧？”杨析又补了一句，“我没看错吧？”
柳茳推了推眼镜。食堂门口的风灌进来，外面雨还在下，香樟树的叶子在雨里轻轻晃。她看着叶初晴踮起脚尖在林听澜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自己先笑起来的样子。
“你没看错，”柳茳说，“但你现在说这个未免还太早了。”
“太早是什么意思？”
“就是——”柳茳想了想，没有说下去。她只是看着叶初晴的背影，看着那个正蹦蹦跳跳走在雨里、明明有伞却不肯撑、非要挤到别人伞底下的人。
杨析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自己叹了口气：“算了——这学期的中午饭估计不会冷清了。”
柳茳没说话。但她迈步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
杨析在后面喊：“你们走那么快干嘛！”
叶初晴回头喊：“你腿短！”
杨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转头对柳茳说：“她是不是找茬？”
柳茳想了想：“你的腿确实比她的还要短。”
“——你们所有人都在针对我。”
叶初晴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雨天的湿气和藏不住的笑意：“杨析你今天晚上登游戏不——那个小游戏我新换了皮肤——”
“不登——”
“你上次就说不登结果后来偷偷上线了我看见了——”
“林听澜你管不管她——”
林听澜走在伞下，雨从他身侧落下去。他偏头看了叶初晴一眼。她正回头冲杨析做鬼脸，头发上沾了细密的雨珠，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灰蒙蒙的画里跳出来的一笔亮色。
他收回目光，步子还是不变。但伞沿往右边偏了半寸。
叶初晴没注意到。但她往他那边又挤了挤，继续跟杨析隔空互怼。
柳茳走在最后面，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不过这次没有记在笔记本上。她只记在了脑子里。有些东西不需要写下来，因为不会被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