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赛定在周五下午，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周。
叶初晴在那天晚上群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发在辩论队的三人小群里——她当天晚上拉的新群，群名叫“你说的都队”，头像是一只举着拳头的卡通猫。许闻舟进群的时候盯着群名看了几秒，发了两个字：“好土。”叶初晴回：“你管。”许闻舟就没再说话了。
消息的内容是一份详细的备战时间表。周一攻论点，周二模拟自由辩论，周三每人交各自的资料卡，周四最后合练。字看起来五颜六色——重点用红字，补充说明用蓝字，吐槽用绿字。整个时间表看起来像一池子水宝宝。
林听澜点开看了一遍，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收到。”
叶初晴秒回：“你怎么又只回两个字。”
“收到收到。”
“——你故意的吧。”
接下来几天，每天晚上QQ都在聊。
更准确地说，是叶初晴在说，林听澜在听。许闻舟偶尔插一句，多半是“这个论据我查了，可以用”或者“刚才那条没听懂，你再说一遍”，说完就下线复习。剩下的时间，对话框里全是叶初晴发出去的消息和林听澜简洁到近乎电报的回复。
周一晚上，叶初晴把修正后的论点框架发在群里，标注了几处需要重点准备的反驳方案。林听澜看完后发了一条消息：“第二点引用的数据是二零二三年的，也有去年的版本。”叶初晴问在哪里，他把链接发过去。叶初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是她在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背景音里有翻书的声音，大概是在查资料。他打字：“刚好看过。”她又发了一条语音，语气斩钉截铁：“以后你给我当人肉计算机，我就是秦始皇。”
周二晚上，许闻舟在群里发了一长段模拟攻防的对话稿，问叶初晴能不能这样打。叶初晴看完回了好几条，指出了两个反驳点不够尖锐的问题。许闻舟说好，又去改了。林听澜发了一个“嗯”。叶初晴问他有什么意见，他说没有。叶初晴发了个问号，他说“真的没有”。叶初晴又发了个问号。他说“她说的都对，不需要补充”。许闻舟在群里发了一句“我到底是该感动还是该觉得自己很多余”，叶初晴回“感动”，林听澜回“嗯”。许闻舟说“好”。
周三晚上，资料卡全部到齐。叶初晴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把每个人的分工重新确认了一遍——许闻舟负责自由辩论的主攻和反论，她自己盯杨析的逻辑漏洞，林听澜做最后的总结陈词。讲完了，她专门艾特林听澜：“你那天不会只说‘我同意我方一辩’吧。”林听澜回：“你不是这么写的。”叶初晴说：“我那写的是基础框架，你可以加自己的话。”林听澜说：“能加什么。”叶初晴说：“加你想说的。”林听澜说：“我想说的就是同意你。”许闻舟又发了一个句号。这次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句号看起来很累。
周四晚上，最后一次合练。
叶初晴在群里发起了语音通话。许闻舟接了，林听澜也接了。这是他们几个人第一次同时在线语音——之前的讨论全是文字，顶多加几条语音条，你一条我一条的发，中间隔的时间够写两道题。
“喂？听得见吗？”叶初晴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和平时在教室里听到的有一点不一样。隔着电流，她的声线比面对面时更亮一点，语速也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听见。”许闻舟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在看资料卡，别催。”
“林听澜呢？”
“在。”
“你那边什么声音。”
“翻书。”
叶初晴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她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问：“什么书。”
“《**的产后护理》。”
通话又安静了片刻。这次安静得比刚才久。许闻舟那边翻纸的声音也停了。
“林听澜，”叶初晴的声音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介于“你在逗我”和“我是不是听错了”之间的微妙音调，“辩论赛前夜——前夜——你在看《**的产后护理》？”
“你不是让我多看点书锻炼表达吗。”
“那是寒假的时候我随口说的！我说的是看辩论相关的书，不是看——你记这个干嘛？”
“你说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叶初晴沉默了。许闻舟在那头轻轻地、用一种努力憋着但还是漏出来了的声音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清了清嗓子，恢复了正经。
“行，好，方向对了，”叶初晴的声音重新稳下来，但比之前软了一点点，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往左拨了半格，“但时机不对。明天就要比赛了，你现在看小说有什么用。”
“有用。”林听澜翻了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去，沙沙的，“钱锺书的反驳技巧很好。他不直接说对方错，他让对方自己发现自己错。”
叶初晴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较短，她像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声音重新稳了下来：“行。这样说也有道理。但是你能不能赛后再看——算了，你看都看了，我也拦不住你。你看了多少了？”
“快看完了。”
“你是鬼吗。”
林听澜没回答。他往后翻了一页，把书签夹在下一章的开头。叶初晴没再追究。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战术。
她讲了很多。从开场陈词的时间把控到自由辩论的切入点，从对方可能的攻击方向到每个点该怎么拆解。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个在讲台上拿粉笔画对战表的叶初晴的调子——语速快、条理清、用词准，偶尔夹一句“杨析那个脑子肯定会在这个地方犯错”，说完又自己接“但万一他改了这个毛病呢——算了不改也得准备”——她的思路在进攻和防守之间来回跳，像打乒乓球，又快又密。
林听澜听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翻书，偶尔翻两页，偶尔停下来听她说，偶尔在她说“这个点你知道该怎么反驳吗”的时候应一声。大部分时候他在听。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一点轻微的电流底噪，沙沙的。
“记住了吗。”她讲完了，停下来。
“记不住。”
许闻舟在那边呛了一下，好像是喝水被噎住了。
“记不住也得记——你真的记不住？”叶初晴的声音变高了半度，“我讲了半天——”
“她说的我都记了。”林听澜说，“到时候看就行了。你自己的你记了没。”
“我当然记了。”叶初晴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诶，这个你不用担心。倒是你——算了，到时候你看我眼色行事。”
“你的眼色我看不太懂。”
许闻舟在那头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叶初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你随便吧。”这句话她说的语气和前面都不一样。不是放弃了，是相信了。是“我知道你就算随便也不会掉链子”的那种语气。
林听澜把书合上了。
“知道了。”
通话结束。许闻舟第一个退了，叶初晴说了句“早点睡，别再看小说了”，也退了。群聊界面回到静止状态，最后一条消息是叶初晴发的：“明天中午不要吃太饱，影响状态。”
林听澜关掉QQ的窗口，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在脑子里列了一遍。不用写下来。他的习惯是在脑子里过——明天出门前要把资料卡放进书包，笔袋里要多带一支笔，手机要提前充好电。
然后他拿起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看完最后几页，把书合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叶初晴发来一条私聊。
“睡了没。”
“没。”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她说得都对’。”
“是许闻舟说的。”
“周三晚上。你说的是‘我想说的就是同意你’。”
林听澜没有马上回。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是她打字打出来的，不是语音转文字。标点符号一个没少，句号用得规规矩矩。她平时打字从来不加句号，一句话说完直接换行，偶尔连换行都不换，用空格隔开就算说完了。但这句话加了句号。
“是我说的。”他打字。
“那就行了。明天你随便说。说多少都行。说少也行——但别只说四个字，给我加几个字，行吧。”又追了一条，“睡了。你也在。”
林听澜看着屏幕上的“你也在”，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有零星的光，没有月亮，但有一颗很亮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