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置信看着她,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丝毫声音,想要动身就无法感知到身体的存在。
“怎么,才几年光景,你就不认识我了吗?”
她身姿灵动,容貌绝艳,显然不是凡人。她背着手,赤着脚,衣服类似于汉服,衣袍拖着地,右手有玉镯,佩戴着金冠,眼中透着七彩神异。
她一脸好奇地来到我身前,伸出白嫩似玉的手轻拍了我一下,神情疑惑不解,又在刹那间明白。
“哦!忘了还给你施加了时停术!”
她又用手指点了一下我的鼻尖,身体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我急忙活动着全身,又惊诧地看着正同样审视我的她。
“你是谁?白桦怎么样了?”
“瞧瞧你,才几年的光景你就把我忘了,真令人心碎呢。”
她摆动着身体,黯然神伤地用袖袍掩着自己的脸。我不敢胡言乱语,畏惧向后退了退。
我的身体好像穿过了什么,转瞬眼前便出现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身体,那身体依然保持着原先的模样。
“啊。”我恐惧失声,神情紧张地看着眼前的身躯。
“唉哟,不要那么大惊小怪的嘛,时停术控制范围是整个世界。如果只让你身体解开的话,你会缺氧死的哟,所以就只解放了你的灵魂啦。”
我咽了咽口水,又畏惧看着她。
“白桦不会有什么事吧?”
她坏笑着来到白桦身边,用手轻抚着她的脸。
“没事,我不会伤害她,更不会伤害你。”
“那你想要干什么?”我又问。
“我能干什么,毁灭人间吗?主神是不会允许的。”她摆着手,摇着头。
“你是神仙?”我问。
“对喽!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那你来人间有什么目的?”
“当然是玩啊,像你们人类玩游戏一样。”
“你为什么找我?”
“我只是想陪你一起体验人生,毕竟我马上就要回神殿了。”
“为什么是我?”
“你很疑惑,这很正常,这很正常。”她低着头,言语断断续续。
猛然,她抬起头,迅速来到我身边,一手扶着我,身体又借此下沉。面容扭曲恐怖,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弧度笑着。
“因为你…很有趣。”
我也讥笑着回应。
“我是在做梦吧?”
“唉?”那女神疑惑地看着我,又挠了挠头。
“确实。超乎想象的事会让你们人类一时难以接受。不过无所谓,你就看看这个梦会做多久吧。”
她似乎深受打击,在我面前蹲了下去,抱着我的小腿。我看着一脸委屈的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
“你是谁?”
她疑惑仰视着我,又站起身。
“好吧,既然忘了,就让你重新记住我。我便是,探索求知之神,阿米伽!”她同苏玄一样,摆出了奇异的姿势耍着帅。
“你说我有趣,为什么?”
我稍微放下了戒心。
“不知道。”
“啊?”我疑惑皱着眉,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是厄尔庇斯大人告诉我的,说在此时此刻我只要进入屿森,我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如果顺利,也不枉我这次人间游历。”她嘟着嘴,右手托着脸颊回忆着。
“厄尔庇斯……”我略有迟疑。
“这里是她创建的吗?”
阿米伽看了看我,摆手说:
“不是。这是我常驻之地,受我仙气的长期影响,这里才成了世外桃源。而你们人类却以希望之神厄尔庇斯大人的名字命名这里。”
“长期?你在这待多久了?”
“大概二三百年吧。”她捋捋头发,又凭空捧起一抱鲜花。
“我也经历过战争,疾病,灾难,认识了十二个人类。有人无趣,有人贪婪,有人邪恶,也有人善良,有趣,无私。而你是第十三个,不知能否给我不一样的惊喜?”
“所以你打算干什么?”
“简单,陪你一起生活,直到我离开这里,回到神殿。”
“那我朋友们呢?他们见到你应该怎么解释?”
“没事的,他们看不到我。”
她想了想,又说:
“尽量不要和他们提起我。”
“如果我说了,你会扼杀我吗?还是会杀了知晓你存在的人?”
她疑惑嘟嘟嘴,又上前拍了拍我的肩,摇头晃脑地说:
“为什么要这么想呢?我自然不会杀了你和你的朋友。我只是怕你被当作所谓的精神病患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忧虑?”
她见我刨根问底的架势,反而哈哈大笑着。
“你们人类可真喜欢探寻一切,不过倒也不赖。”
她收回玩味的笑容,解释道:
“在我初来人间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农夫,他把见到我的事全部告诉了村子里的人。他们数百个人来到我与他见面的地方,疯狂地寻找着我,甚至为我建立了庙堂。可是他们迟迟见不到我,居然开始怀疑农夫,因为农夫声称他能看到我,但他们却看不到我。”
“为什么不让他们看到?”我问。
“是个好问题呢,究竟是为什么,我忘了。”她笑嘻嘻地解释着。紧接着她又说:
“反正后来,那个农夫被当作欺诈他人香火钱并占为己有的骗子,活活被乱棍打死了。”
我听到这,先是一愣,联想到了不合常理之处。
“为什么不救他?”
“我当时正在山里赏景,听到嘈杂的声音赶过去时,他已经命丧当场了。”她惋惜的神情中透着忧伤。
“所以希望你不要声张。”
我默默点头答应,我没有理由完全信任眼前这所谓的神明,或许农夫是在她的眼前惨死的,她不让其他人看到她,也只是想看到这悲剧的发生。
见我低头思考,阿米伽轻笑着问我:
“难道你是不信任我吗?”
我眼神透出惊恐,我开始怀疑她是否具有窥探他人想法的能力。如果真是如此,我对她的所有顾虑必将使我坠入深渊。
“你…可以知晓我的想法吗?”
她先是迟疑了一下。
“怎么可能,古神盘古与女娲开创世界时就已然为所有意识给予了不可侵之护佑。纵使是神,也无权窥视你们人类的想法。但也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我对你们人类充满了好奇心。”
我自然半信半疑,她如果欺骗我,那么或许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真话。
“看起来你是不会轻易信任我了,那就让你看看我的记忆吧。”
说着,她也缓步上前,用手搭在我的头上,一瞬间,我感觉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涌入我的脑中。眼前出现了许多本不属于我的经历。
在山野之中,眼前手上捧着鲜花,背景则是壮观的山河,仿佛真实置身于此,我听到了水流的哗哗声,闻到了手中鲜花的清香。
可是,画面又一次跳切,眼前是个年近中旬的人,他伏躺在地上。衣着简陋且已经破烂不堪,全身布满淤青与血液,他眼神渴求地注视着我的方向。画面中,当双手捧住他的手的刹那,他便失去了生机,我甚至清楚感知到那一刻的悲伤。
眼前一切又在瞬间模糊,但又在片刻清晰,我看见了现代的医院,在病房中一位孕妇正安心养胎。画面却放大了腹中胎儿,其心脏上竟有个孔,可在瞬间又恢复健全。
我,又回到了屿森,眼前的阿米伽正和善地看着我。我品味着方才的感觉与画面,又看了看眼前的阿米伽。
“一切都是真的吗?”
“对。”
“可是你明明说意识不可侵犯!”
我喘着气,却尽量让语气缓和。
“没错,但如果他人愿意主动共享,则完全不视为侵犯。”
方才的一切,让我如同亲身体验一般,久久不能缓过劲来。
“那个孩子,是我。对吗?”
“没错,我也把那部分记忆给你看了。”
“为什么会选择救我?”
“因为如果你死了,厄尔庇斯大人的话就不会应验了。”
“难道厄尔庇斯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
“那倒没有,她可以判断出哪个选择更符合希望。”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今天会进入屿森?那时厄尔庇斯大人给我的结论,她也在观察着你。不过很遗憾,她不会再观察你了,毕竟是我委托的她。”
我内心挣扎着,一股不知名的信任产生了。或许是因为刚才的一切过于真实,令我不得不相信。
“好,我暂时信任你吧。”
虽然我没有任何方式可以抹杀她,但我却可以试着了解她。我只希望她真是个不会毁灭人间的神。
再看向她,脸上是释然的笑。
“放心,我必然会为你献出的经历付上相应的回报的。”
我看了看周围,依然静得可怕,这才反应过来的我向阿米伽问道:
“你打算让世界停滞到什么时候?”
“哦哦。差点忘了。”
正抬手准备做什么,又想到什么,看着我说:
“即使时停结束,我也会一直在你身旁,你的朋友们无法看到我,如果到时候想单独聊聊,也请吱会我。最后,请不要嫌我絮絮叨叨哦。”
话毕,便抬手打了一个响指,我眼前一黑又迅速恢复光明。周遭的一切又嘈杂起来,白桦也继续向前探索着。唯一多出来的,便是站在眼前看着我的阿米伽。
我已经回到了肉体当中,看着阿米伽摆动着羽翼在我身前晃着。我不禁抱怨:
“这翅膀太大了点吧。”
“不喜欢吗?行吧。”
她原地蹦跶了两下,那双足一尺宽的羽翼便向其体内收缩,直至消失。然后她又试探着扭头看了看后背,又回过头向我笑着。
“好了,没问题了。”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那自言自语?是遇到什么妖魔了吗?”
白桦远远冲我喊着。
“没事。”
我不清楚,她在时停时是否依然保留有意识。我不敢赌,又不能直接问阿米伽,我也只好抛砖引玉地问白桦:
“什么妖魔?你能看见吗?”
“我没有见过,但曾经奶奶告诉我出门要小心,除了妖魔和坏人,难道还有什么事值得这么忧虑吗?”
显然,她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在判断。
“天真的女孩呢。”
阿米伽说,又走到了白桦身前上下打量着她。
“怎么了吗,盯着我?”
白桦见我迟迟不回应,便追问道。
“没事没事,继续走吧。”
我摆着手示意继续向前,我则紧跟在其身后,她依然左顾右盼,仔细排除她所认为的危险。阿米伽则一直在我身侧,不时唠叨几句。
“她在干什么?”
“她难道是有什么东西遗失在这里了吗?”
“她的心智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她所问的,不正是我也想知道的吗?可惜我也暂时一无所知。
走至一片空地,屿森仿佛被掘开一个缺口,阳光照亮着这片空地。护栏向外延伸出一个平台,向外便可以完整看到整个厄尔庇斯与湘湖。
我走至护栏前,欣赏着美景。白桦则一言不发站在我身边,也静静看着远方。她看着,眼中透出丝丝光彩,我庆幸她心中美好记忆的诞生。
“那里,是你出生的医院。”
阿米伽很是兴奋,我不知她在遇到我之前在干什么。无论如何她现在只有故地重游般的欣喜,即使此刻的我无法回应她,也不知晓她为什么高兴,这却也不影响她。
我用手机发消息告知了倪滢我们现在的位置,她回复我说恰好是她想带我们来的地方。她告诉我,让我在这里等着她们,她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片刻的等待,所有人都如约而至,新面孔是被谭松搀扶着的安康。他面色憔悴,步态轻乏,有些瘦弱,但谁大病初愈不也这样呢?
她们带来了露营帐篷,食物与火炉,令人惊讶的是重物几乎是云邈在拿,部分则由苏玄携带。
“唉哟,终于到了。”伊小姐扑在护栏上,倚靠着观赏景色。又说:
“环境确实不错。”
“累死了。”苏玄气喘吁吁来到我身前,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喘了两口气,质问我:
“你怎么不说一声就一个人来了?害我要帮你拿你的那份东西。你…真是的!”
“不好意思嘛,陪你去找云邈的报酬吧,就当是。当然,只有两天的份,剩下三天你说的惊喜记得给我啊。”
云珸一听,回应道:
“难怪你总要带着梦洁,每次只要你一个人见到我姐啊,跑得比谁都快。”
“这叫什么?年少无知的羞耻呗。”伊小姐在旁附和。
大家则是起哄笑着,云邈则自顾自地先弄起了帐篷。
安康来到我身前,伸出手。
“梦洁啊,很高兴终于和你见面了,谭松早就和我说起你了。”
“我也是,很高兴和你见面。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还有些许遗留,不过不碍事的。我也不忌口,吃啥都没问题。”
“那太好了。”
安康是个对未来抱有无限向往的人,即使经常生病也常开怀大笑。
“同学们,久等了。”
白老师姗姗来迟,毕竟腿有旧疾,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倪滢与圆月则一左一右挽着白老师的手,背后则各自背着包。
众人来齐了,大家也分工协作。很快就将露营地弄得有模有样。
天色尚早,苏玄与云邈进入屿森采花散心去了。云珸则一个人在帐篷里看书,大概是上回见到的那本《量子力学》
圆月则蹲在护栏前,透过护栏间隔看着厄尔庇斯。手里则依然不见停歇地用画笔描画着,看得出来她真切喜欢画画。伊小姐则陪着她,不时指指画板告诉圆月:“这似乎不太好。”
安康似乎身体仍不大舒服,在另一个帐篷里休息,谭松则陪着他聊天解闷。
白老师则与白桦在一旁观望乡景,白老师还一边用手指着某些建筑,告诉白桦这是哪里,那是什么。
我与倪滢则在炉火前围坐着。我看了看她,她却盯着火。
“为什么会提出来露营?”我问。
她也总算抬头看了看我,转瞬又低了下去。
“好像是个高冷的人。”阿米伽在旁边吐槽着。
“我那天只是正好想到了之前与父母来这露营的事,便随口一说而已。我也本只是想打发你的那个朋友。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叫我一起。”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为什么呢?”
她转过头,看着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
“大概是一时糊涂吧。”
“我觉得,她大概率是想她父母了吧。”阿米伽眼神忧郁,在旁说。
我没有什么话题值得与她深入讨论,内心却又有道不尽的思绪。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感觉想和她说很多很多,却又是无话可说。
就这样,我们围坐在炉火前,直至夜幕彻底降临。外出的人回来了,帐篷里的人也出来了。大家围着炉火烤起肉与菜,讲述着自己的美好过往与近期的趣事。
苏玄则因此无地自容,她犯困在礼堂睡着的事被伊小姐点破。这也似乎让云邈颇为气愤,毕竟她一直认为是自己说了过分的话才使苏玄昏倒的。
“上次来时,是有星空的。”倪滢略带遗憾的说。
我抬头看着积云密布的天空,又看向在我身旁的阿米伽,她见我试探的眼神,会心一笑。
“真是的,没办法呢。”
她向天空挥了挥,云即刻便散开,又挥了挥,流星便目不暇接而来。我们看着,除我之外都是对此如巧合般的愉悦,倪滢则低声一说:
“真是美好的巧合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