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死寂的街道此刻被一种肃杀而紧绷的氛围强行唤醒。
伴随着雷震一同抵达的军队正在高效地切割着这座城市。迷彩色的警戒带如同巨大的血管,将琉璃市强行划分成一个个独立的隔离区。苏晴匆匆扫了一眼那些在秋风中忙碌布置路障的士兵,脚下没有丝毫停歇,魔力在脚底爆发,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箭,径直朝着市立医院的方向掠去。
她身上那股毫不收敛的魔力波动,瞬间触发了城市上空的预警机制。几道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这个低空飞行的身影,防空哨兵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然而,还没等他们扣动扳机或出声喝止,一道急促却清晰的指令便顺着加密耳麦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那是己方战力,放行!重复,所有防空单位禁止拦截!”
哨兵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目送着那道流光划破灰暗的天际线。
悬浮在前往医院的半空中,苏晴俯瞰着这座曾经熟悉的城市。三天前,这里还充斥着放学的喧闹和面包店的香气,安静祥和得让人安心;而此刻,街道空旷萧条,只有军车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在回荡。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在三天前,我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苏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些关于身份认知错位的荒谬感强行压回心底。现在不是思考问题的时候。
“不能让她久等啊。”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身形在空中猛地加速,化作一道残影冲向了那被梦境所笼罩着的医院。
门诊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刚凝聚出实体身形的嵌合心魇,在感知到林星夜身上那股独特的魔力波动后,果断地将自己身上那部分尚未完全稳固的躯体震散。无数黑色的雾气如同活物般蔓延,瞬间包裹了大厅中沉睡的市民,将它们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搏动着的黑色茧房。
这是它们的“巢”。
它们将力量源泉死死锁在茧房的最深处,用层层叠叠的梦境壁垒构建起绝对防御。在这个由集体潜意识构筑的空间深处,它们从某个市民的梦魇碎片中读取到了一段尘封的记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为了控制灾害蔓延,就连魔法少女会毫不犹豫地主动击杀被寄生的母体,更何况是眼前的这个家伙。
对于眼前这个散发着纯白光辉的少女,它们对她有着天然的恐惧。尽管她身上那套华丽得令人目眩的水晶礼服与那些获得了“叛徒”力量的“幼崽”如出一辙,但构成这套服饰的魔力纯度是她这个年纪的“幼崽”绝对无法达到的。
“哇啊——!哇啊——!”
凄厉的啼哭声在空旷的大厅内炸响,那不是婴儿的声音,而是无数扭曲声带挤压出的精神尖啸。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披着那副皮囊站在我们面前!)
怪物的嘶吼中夹杂着愤怒与惊恐,它们在质问,在警告。
然而,林星夜只是静静地站在被藤曼覆盖着的地面,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眸里,倒映着眼前那团扭曲蠕动的怪物。她听不懂那些混杂在精神尖啸中的控诉,也不在乎这些怪物为何在战栗中瑟缩。
对于刚刚得到力量没多久的她来说,这具身体里虽然涌动着磅礴的魔力,但脑海中关于“战斗”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在这几天零碎复苏的记忆片段里,她见过陈默用来探查的风,见过秦岳用以收集线索的回声,但唯独没有见过任何一次杀伤性的魔法。
她在观察,更在学习。她像是一个初次握剑的孩子,明明手中握着能斩断钢铁的利刃,却不知道该如何挥出第一击。所以她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在等待,等待面前的怪物因恐惧而率先发起攻击。
这种被全然无视的沉默,彻底击碎了嵌合心魇最后的理智。被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它们感受到了比死亡更深的羞辱。黑色的触须猛然绷紧,巢穴内部的黑暗开始沸腾,属于它们的主动攻击,开始了。
黑色的触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根都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尖啸。这是嵌合心魇的试探,也是它最本能的杀招。林星夜没有退,她的瞳孔中倒映着那些扭曲的黑色轨迹,并在瞬间完成了对它攻击的模仿。
第一根触须在距离她鼻尖三厘米处擦过。下一秒,林星夜抬起右手,指尖模仿着刚才触须发力的频率轻轻一勾。医院中那些随处可见的吸光藤曼便按照着少女的意志以完全相同的角度抽了回去。
“咻——啪!”
在攻击到来前的心魇凝聚出了一面倾斜的镜面偏转了这次攻击,但即使这样它们还是发出一声闷哼,它们没想到这个少女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复刻出她的攻击。它怒吼着将攻势升级,大厅内的黑暗开始凝聚成无数尖锐的黑刺,如同丛林般从地面突刺而出,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林星夜的裙摆在地面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没有躲避,而是双脚轻点,周身环绕着的风元素主动的托举起了她。就在黑刺即将把她串成糖葫芦的瞬间,她脚下的空气突然凝固,同样的倾斜的水晶镜面在她的脚下形成。那些黑刺刺入镜面的瞬间,竟然被原路反弹了回去,带着加倍的动能扎进了心魇的本体。
斗的节奏开始变得诡异而压抑。心魇每释放一种新的攻击手段,林星夜总能在片刻间完成解析与重构。起初,她的动作还带着一丝生涩的模仿痕迹,像是在照着图纸拼装零件,每一个魔力的节点都需要刻意去对齐;但随着战斗的推进,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甚至开始在这些技能中加入自己的变奏。
她在学习,在适应战斗。
对于嵌合心魇而言,这是一场令人绝望的博弈。它越是疯狂地倾泻那些从无数梦魇中拼凑出的杀戮技巧,面前的少女就变得越是危险。它们引以为傲的复杂攻势,此刻竟成了对方最完美的教科书。当林星夜终于不再需要那短暂的“停顿”来思考,而是能随着心魇的意念同步抬起手时,这场战斗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
最让心魇感到恐惧的,不是这种近乎妖孽的学习能力,而是那个少女始终平静的心。
从战斗爆发至今,它感受不到林星夜心中有任何情绪的涟漪。没有面对污秽时的愤怒,没有身处险境的恐惧,没有俯视弱者的怜悯,甚至没有即将终结猎物时的杀意。她的内心就像是一片空无的荒原,无论它如何凄厉地嘶吼、如何疯狂地挣扎,那片荒原上都激不起一丝尘埃。这让它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并不是在与一个活生生的生物搏杀,而是在对抗一台机器。对方只是在冷静地执行着“解析”与“重构”的指令,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损耗,也没有丝毫破绽可言。
随着最后一道黑色触须被白光绞碎,林星夜缓缓落地。那身繁复华丽的水晶礼服在混乱的气流中轻轻摆动,裙摆上竟未沾染半点尘埃,依旧折射着清冷而纯粹的光泽。她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看着眼前那个已经千疮百孔、为了自保而缩成一团的黑色肉块,微微歪了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