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字体在林澈的眼前凭空出现了。
不是投影，不是幻觉——那些笔画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书写在空气的表面，墨色浓稠得近乎凝固，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古老到近乎原始的质感。
“好久不见啊，小家伙。”
林澈的第一反应是开口回应。
但她没能说出话来——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停止了。
凌霜保持着警戒的姿态，刀锋悬在半空，霜气凝固在刀刃上如同一簇永远不会融化的冰花。烈羽的火焰定格在了最炽烈的那一帧，橘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幅静止的油画。苏青梧紧闭的双眼不再颤动，哪代表着她的梦境也同样停留在了破碎的那一刻。
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停了。
整个世界如同一张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胶片。
唯一仍在流动的，只有林澈自己的呼吸，以及——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漆黑的字体。
“别急嘛。”新的字迹在旧的下方缓缓浮现，语气随意得如同在和一个老朋友闲聊，“怎么样，这几天的经历？”
林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黑色甲胄覆盖着每一根手指，甲片之间的缝隙中隐约可以看到下方那层已经不再是人类肌肤的表面。然后她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被定格的世界。
“如果不是你在迷宫里塞的这些奇奇怪怪的家伙，这几天应该还是蛮平静的。”
她的声音在这副被侵蚀过的躯壳中听起来有些陌生——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回响。
字迹变化了。
“闲下来的时候总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嘛。”字迹的笔触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更何况，这些家伙对于你们目前的防守力量来说是完全够用的。过于超标的那几个，我都掐在了手里了。”
林澈沉默了一秒。
她想反驳——想质问祂为什么要把那些怪物放入城市、想告诉祂那些被嵌合兽和吞噬兽幼体威胁到的市民不是什么“闲下来找的乐子“。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看着这副被黑色甲胄包裹的身体，看着甲胄表面那些仍在微微搏动的黑色条纹——她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这副模样，本身就是“黑“的杰作。
她没有立场去指责。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对方的存在层级远高于自己而产生的无力感——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即便是指责也没有用。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去约束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上的存在，不是勇敢，是异想天开。
更何况某种意义上琉璃市中出现的损失也有她的一部分责任——毕竟她在一开始就已经同意了。
黑色的骑士在静止的时空中缓缓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所以，”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字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停顿了一下，将拳头翻转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甲胄的内侧比外侧更加光滑，如同某种生物的内壳。那种“同化一切”的感觉似乎被这副甲胄与外界完全隔离了。她能够感觉到那股力量仍然存在于自己的体内，但它被约束着，被包裹着，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
“——而我又是什么东西？”
字迹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给出了回应。
“哎！”那个字写得格外大，仿佛书写者真的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作为能够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主动斩断自己本质的存在，用'东西'这种词来贬低自己——是不可取的。”
林澈没有理会这句半开玩笑的纠正。她翻转着自己的手掌，用被黑色甲胄覆盖的指尖轻轻触碰了另一只手的手背。甲片与甲片接触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玉石碰撞般的清脆声响。
“怎么样，这副铠甲还合身吗？”字迹继续浮现，笔触中多了一丝——如果字体也能有情绪的话——类似于炫耀的东西，“这可是我专门为你打造的甲胄。这份殊荣，你是第二个享受到的。”
林澈没有去纠结“第二个”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细细地感受着如今盔甲内部——她自己——的模样。
感受很清晰。
因为那不是一种陌生的感觉。
那曾经只在她的噩梦中出现过的血肉团块——恐怕就是苏梧青所说的“那朵花”也就是自己的真实面貌——此刻它终于出现在了现实世界中。不是通过梦境的投射，不是通过魔力的感知，而是真真切切地、以物理实体的形式存在于这副甲胄的内侧。
她能够感觉到——现在的这副姿态，才是她真正的样貌，或者说是曾经某个阶段的真实样貌。
之前的那副人类的外表，充其量只能算作是伪装罢了。
一层精心维护的、脆弱的、随时可能被揭穿的伪装。
而如果没有这副甲胄的约束，如果她以这副真正的姿态出现在现实世界中——恐怕，至少目前的琉璃市，绝对会被她自身的本质同化成同样的模样。
那噩梦般的血肉将会替换城市中的每一处。
或许她能造成的危害还不止于此。
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林澈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穿过静止的世界，落在了面前那些漆黑的字迹上。
“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如同铁锚，“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字迹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如同一个长辈在听到晚辈说了一句太过沉重的话后，需要几秒钟来调整自己的情绪。
“怎么还是和当初一样……”字迹缓慢地浮现，每一笔都比之前的更加用力，“那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
林澈没有接话。
字迹在停顿了一秒后，全部消散了。
然后——新的字迹出现。
这一次，书写者没有用那种随意的、闲聊般的语气。每一个字都端正得如同碑文，间距均匀，笔力沉稳。
“林澈。”
她的名字被单独写在了一行上。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天，但我还是要问你一个问题。”
“你对魔法少女——有什么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