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微微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在她看来,此刻应该讨论的是如何应对当前的局面、如何处理她身上这副甲胄的约束、如何将她体内的那个“定时炸弹”解决——而不是讨论这种形而上的东西。
但她从那些字迹的笔触中读出了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于是她认真地想了一下。
“魔法少女?”
“是的。我想问问你,在切实地体会了她们的生活之后,你对她们的看法。”
林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给出了回答。
“'底牌'。”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更精确的词。
“——或者说,武器。”
空气中的字迹没有立刻回应。
林澈继续说道:“拥有这种力量的载体,还都只是一些年龄不大的女孩。我不知道如今魔法少女的生态为什么转变成了类似偶像一样的存在——但很明显的是,当第一个真正的魔法少女出现在人们面前时,除了虚假的附和、崇拜和逃避之外,不会有其他的选择了。”
她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精确。
“一个拥有着巨大力量的不成熟个体——这不是褒义也不是贬义。这就是事实。”
字迹再次浮现。
这一次,笔触中带着一种林澈从未在“黑”的文字中读到过的东西。
郑重。
“她们是馈赠。”
四个字。
然后是下一行。
“是'白'给予你们人类——最初的馈赠。”
林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魔法少女的诞生不是偶然。”字迹继续书写,速度比之前更慢,仿佛书写者在逐字斟酌,“而你们国家内目前魔法少女的处境——同样也不是偶然。”
“不同于你们国家的魔法少女是从人们内心的力量中诞生——其他国家,有着自己的力量体系。”
林澈注意到了一个关键词。
“其他国家。”
“是的。”字迹简洁地确认,“那些体系各异,有的更加古老,有的更加粗暴,有的——更加危险。”
“每一份的馈赠在各自的力量体系下所表现出的形式都不同。”
字迹在写下“危险”二字时,笔画微微加重了一瞬。
“但很不幸的是,最近我所捕捉到的'残响',开始逐渐增多了。”
“残响?”
林澈的嘴在她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便脱口而出了这个词。
如同某种被遗忘了太久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唤醒了一个碎片——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知道这个词的含义,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它。如同一个失忆的人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所产生的那种本能的、不可抗拒的回应。
字迹没有就她的反应多做停顿。它继续书写着。
“'残响'——是一个魔法少女在燃尽了自己全部的'存在'之后,所残留下来的东西。”
“曾经的琉璃在你没有将她的信息带出那个迷宫时她的状态也属于‘残响’的一种。”
林澈的表情在那一刻出现了变化。
“她们的魔力、她们的意志、她们的记忆、她们作为'人'所拥有的一切——全部被消耗殆尽。”字迹的笔触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笔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但即便是这样,在她们彻底消散之后,这个世界上仍然会留下一些东西。”
“不是遗体。不是遗物。”
“是一种……回声。”
字迹在“回声”二字上停顿了一瞬。
“如同一个人在空旷的山谷中喊出了最后一句话。人走了,声音也消失了——但山谷的石壁上,仍然会残留着那句话的震动。极其微弱,转瞬即逝——但它确实存在过。”
“那就是残响。”
林澈没有说话。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个她不确定是记忆还是想象的画面。一个模糊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一片漆黑中燃尽了自己最后一点光芒,然后如同烛火被风吹灭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而在那个身影消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留在了空气中。
极其微弱。极其短暂。
但确实存在过。
“普通情况下,残响会在出现后的极短时间内自行消散——因为它们太微弱了,不足以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持久的痕迹。”字迹继续书写,“但最近——我所捕捉到的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游荡的残响,开始增多了。”
“不是一条两条。是成规模的、系统性的增多。”
“这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林澈明白了。
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静止的世界所吞没。
“有魔法少女——在大规模地消耗自己的存在。”
“不是一个两个。”
“是很多。”
“我不确定她们是否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消耗自己的,但就目前的形势看来,并没有需要大规模的‘献祭’才能解决的存在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说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花园中的花朵正在枯萎,当这份景象被它的主人看到的话下场可想而知。”
字迹没有继续回答。
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澈闭上了眼睛。
她想到了苏青梧。想到了凌霜。想到了烈羽、流萤、坤舆、镜心。想到了林星夜。想到了那个此刻正在恢复意识的琉璃。
想到了每一个她在这短短几天内所遇到的、所交谈过的、所并肩战斗过的魔法少女。
她们中的每一个,都终有一天会燃尽自己的存在。
然后——留下一道残响。
然后——消散。
“为了确保这个充满着乐子的世界——”字迹重新开始书写,但笔触中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还能以正常的秩序存活下去——而不是在‘白’的怒火中重新生成。”
字迹停顿了一瞬。
“这就是交易的缘由。”
林澈看着那行字。
然后她开口了。
“我接受。”
字迹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如同书写者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一瞬。
“不再多想想?”
“不需要。”
林澈的回答来得干脆利落。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自己的命运,“同样的,即便是我甘愿赴死——也是因为我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们,不愿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些漆黑的字迹。
“更何况——我在一开始就已经同意了您的交易。现在只不过是复述了一遍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