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林澈没有太在意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扩大的裂痕。
甲胄在碎裂。黑色的碎片如同枯叶般从她的肩膀和胸口处剥落，在夜风中缓缓旋转着向下飘去。每一片脱离身体的碎甲在坠落的过程中便开始了同化——将接触到的空气微粒转化为细小的黑色水晶尘埃，如同一场无声的、缓慢的黑雪。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裂纹之下，她隐约间似乎能够从那些缝隙中看到被包裹其中的那些血肉。
但"黑"说过，这副甲胄能够限制住她的本质。
她选择相信。
不是因为她选择盲目的信任"黑"——而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此刻她的体内积蓄着足以将整座琉璃市同化为噩梦血肉的力量，而这副甲胄是唯一能够将那股力量约束在可控范围内的容器。如果甲胄失效了，她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那都是之后的事了。
在那之前——
她感觉到了。
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正有数道魔力轨迹向着她所在的位置飞速靠近。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平稳，有的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它们的方向完全一致。如同飞蛾向着火焰聚拢。
她不认识她们中的所有人。但她认识她们身上的东西——那些魔力、那些意志、那些在几天的并肩战斗中建立起来的、尚未被言明的信任与默契。
这些东西不属于她。
它们属于琉璃。属于"林澈"这个曾经借用的名字。
但她想做一件事。
不是为了道别。而是为了确保她们不会在接下来的事情中受到不必要的伤害。
林澈的目光从那些正在靠近的魔力轨迹上收回，落在了下方的琉璃身上。
琉璃正仰着头看着她。水晶甲胄折射着夜空中最后一缕月光，手中的长剑被重新凝聚的水晶所包裹，剑尖稳定地指向天空——指向她。那双眼睛中的战意没有因为之前的停顿而消退，反而变得更加炽烈。如同一团被风吹了一下的火焰——风停之后，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林澈看着她，穿着黑色手甲的手掌在身前轻轻一拍。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无声。
但在那两掌合拢的瞬间——
整座琉璃市的黑色水晶都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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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
不是因为她的感知能力比别人强——而是因为她脚下的冰面碎了。
那些被她用来限制骑士移动精度的冰霜，在黑色骑士双手合拍的同一瞬间便被从下方涌上来的力量击碎。不是同化——是物理性的碎裂。如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深处向上顶，将覆盖在地面上的一切障碍物全部掀翻。
"撤——！"
凌霜的喊声还没来得及传出口，她的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反应。霜气在脚下爆发，将她整个人向后推射出了十几米。
烈羽的反应慢了半拍。
她正在维持着琉璃身后的热力屏障，双手悬在身前，火焰从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出——当她意识到地面上的震动不是普通的地震时，一根黑色的水晶柱已经从她脚下的碎石中暴起了。
水晶柱没有刺中她——它在距离她脚底不到三寸的位置改变了方向，在她的脚边画出了一道弧线后，转而向另一个方向延伸了过去。
但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遍布整个市中心的黑色水晶簇在同一时刻开始了躁动。
那些之前被封存在水晶内部的嵌合兽残骸、吞噬兽幼体的结晶外壳、以及所有在之前被黑色水晶所消灭的异形怪物——它们的内部正在发生着某种剧烈的变化。
不是复苏。是**重构**。
水晶内部，那些原本已经失去了生命迹象的怪物尸骸开始融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而是如同蜡烛在火焰中变形一般，它们的有机组织与活体金属在水晶的约束下被强行压缩、混合、重塑，最终变成了一种统一的、无法辨认出原始形态的——扭曲血肉。
那些血肉在水晶的内部蠕动着，如同被关在玻璃瓶中的虫群。
然后——水晶从内部被撑开了。
扭曲的血肉从碎裂的水晶中涌出，如同破壳而出的幼虫。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面孔，没有四肢——只是一团团不断蠕动的、散发着腥臭气息的暗红色肉块。
但它们没有停留在肉块的状态。
那些涌出的血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开始了第二次重构——它们攀附上碎裂的水晶残骸，将黑色的水晶碎片作为骨架，用自身的血肉作为填充，以一种违背一切生物学常识的速度——
拔地而起。
一个。两个。三个。
在整个市中心的范围内，数十个由黑色水晶骨架与扭曲血肉填充所构成的巨人同时从地面中站立了起来。它们的高度参差不齐——最小的约三米，最大的接近十米——但它们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着的木偶，每一个巨人在成形的那一刻便抬起了头，空洞的眼窝——如果那能被称为眼窝的话——齐刷刷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不是向着琉璃。
而是向着——除了琉璃以外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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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个巨人距离烈羽不到二十米。
它的手臂——由黑色水晶支撑、外层包裹着蠕动血肉的肢体——在成形后的第三秒便挥了出来。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大。那不是一次精准的攻击，而是一次横扫——如同一根巨大的扫帚试图将地面上的所有东西全部清除。
烈羽在手臂扫来的瞬间向后翻滚了一圈，堪堪避开了攻击的范围。血肉巨人的手掌砸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将碎石地面砸出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凹坑。
凹坑中渗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粘液——那是巨人体内扭曲血肉的分泌物。粘液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开始了缓慢的扩散，如同一片正在蔓延的沼泽。
"这些东西——"烈羽从地上弹起来，火焰在她的拳头上重新点燃，"是从那些水晶里出来的！"
凌霜的判断来得比所有人都快。
她在巨人出现后的第五秒便完成了对当前局势的评估——
第一：这些巨人不是随机出现的。它们的分布呈现出一种明显的规律——每一个巨人都被精准地放置在了一名魔法少女的附近。琉璃的周围没有。其他所有人的周围都有。
第二：巨人的攻击模式是无差别的——它们只攻击魔法少女，不攻击普通市民。黑色水晶在经过市民区域时仍然保持着自动避让的特性。
第三：这些巨人的战斗力不足以对在场的魔法少女造成致命伤害——但它们的数量和再生能力足以将她们全部牵制在原地。
那个黑色骑士——在用这些巨人将她们与琉璃隔开。
"她在清理战场。"凌霜的声音冷得如同她脚下的冰面，"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是用来拦住我们的。"
她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投向了天空中的那个黑色身影。
骑士仍然悬浮在原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姿态平静得如同一个正在观赏风景的旅人。
她没有继续攻击琉璃。
她只是——看着。
如同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所有人。
凌霜在那一刻感觉到了某种她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
是——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