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捧着那颗种子。
种子在白色的球体表面安静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深海中一只水母缓缓收缩又舒张的触手——不是在发光,而是在呼吸。
然后——场景变了。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
如同有人在一帧之内将整幅画面替换成了另一幅——无边的虚无在某一个瞬间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的原野。
一眼望去,满目皆花。
白色的花。数不清的、无穷无尽的白色花朵覆盖了这片原野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不是同一种花——有的是百合,有的是雏菊,有的是玫瑰,有的是无人能够叫出名字的、只存在于这片原野上的奇异品种。但它们都拥有着同一种颜色——纯白。如同有人将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抽离了,只留下了白色本身。
花茎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着。花瓣的表面泛着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微光。每一朵花的花蕊中都有一粒极小的光点——那光点的颜色与花瓣不同,有的是金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绿色的——如同每一朵白色花朵的心脏都是一颗不同颜色的星星。
这些花——每一朵都代表着一位魔法少女。
不是残响。不是枯萎的花。而是——活着的、完整的、被认可的灵魂之花。
它们代表着那些曾经将自己的全部献给了这个世界的女孩们——她们的灵魂会在“消失”前在这片花海中持续的受到温养。
而黑与白——直接出现在了这片原野的一个角落中。
不是原野的中心——那里花海最为繁茂,白花层层叠叠如同铺展到天际的雪原。而是边缘处的一片略显稀疏的区域——花与花之间的间距比其他地方更大,仿佛这里的土地不那么肥沃,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将周围的花推开了几步。
这里的花——有些已经开始枯萎了,或许以她们现在的状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花瓣的边缘出现了焦黄的痕迹。花茎微微弯曲。花蕊中的光点不再像花海深处那些花朵般明亮稳定,而是忽明忽暗,如同快要耗尽电量的灯泡。
这些都是——已经“献祭”过的花。
而在更深处——在那些枯萎的白花的包围之中——
有一小片被刻意隔开的区域。
空地上的花朵与周围的白花截然不同。它们不是白色的——而是五颜六色的。赤红的、靛蓝的、翠绿的、金黄的——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元素属性。它们从空地的中央向外呈放射状排列,如同一朵巨大的、由无数小花组成的向日葵。
但这些花的状态——比外面那些枯萎的白花更加不堪。
有些只剩下了花茎,花瓣早已脱落。有些连花茎都已断裂,只余下半截枯黄的残梗插在地面上。有些——最令人心痛的那些——只剩下一团混杂着泥土与腐殖质的残渣,如同被遗弃在角落里无人照看的花盆中最后一抔土。
已经被这个世界所遗忘的残响。
黑将它们收集了起来。安置在了这片属于祂的角落中。
不是出于善意。
但——也不是出于恶意。
祂只是——不忍心。
"你都知道了吗。"
黑的字迹在花丛中浮现。笔触比平时更轻——如同一个人在说出一个自己隐藏了很久的秘密时,声音会不自觉地降低。
白没有正面回答。
白色的球体安静地悬浮在花丛的边缘——祂没有踏入那些残响之花中。如同一个客人在进入主人的私人领域之前,会本能地在门口停留一瞬。
然后——祂动了。
球体缓缓越过了花丛的边缘,进入了那些彩色花朵所覆盖的区域。
花朵们在白靠近的那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反应——那些还没有完全枯萎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如同沉睡中的人在感受到了一道温暖的目光后,无意识地动了动身体。
它们不认识白。
但它们感受到了白身上的气息——那种如同阳光般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暖。
白穿过了花丛,来到了这片角落的正中央。
在那里——在那些彩色花朵呈放射状排列的最中心——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被花丛包围着的、一小片干净的泥土。
白将那颗种子从自己的表面轻轻取下——不是"取",而是"让"。种子在球体的表面缓缓浮起,如同一滴水珠从荷叶上滑落,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优雅。
然后——它落在了空地上。
种子接触到泥土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冲击,没有震动。
但在那一刻——这片角落中的每一朵花都颤动了。
不是恐惧。不是排斥。
是——共鸣。
如同一个合唱团在指挥举起指挥棒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部同时找到了自己的起始音。
种子在泥土中停留了一秒。
然后——它沉了下去。
不是被土壤吞没——它是自行向下沉入的,如同一滴墨水在清水中缓缓扩散。种子的轮廓在接触到泥土后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透明,最终完全融入了那片土地之中。
消失了。
从视野中消失了。
但——没有从花园中消失。
因为在种子沉入的同一刻——在它消失的位置——
花开了。
不是一朵。
是三朵。
它们从泥土中以一种近乎缓慢到令人屏息的速度生长出来——花茎先破土而出,细长而坚韧。然后是花萼——紧致的、如同握紧的拳头般的花萼在花茎的顶端缓缓成形,其中包裹着尚未绽放的花瓣。
第一朵花的花萼是漆黑的。
不是令人恐惧的黑——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夜空般的、深邃到让人想要一直看下去的黑。花萼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花园中其他花朵的微弱光芒。
第二朵花的花萼是金红色的。
温暖的、流动的、如同被融化的黄金浇铸而成的花萼,在泥土上散发着一种不灼人的暖意。花萼的表面偶尔会闪过一缕极细的火焰纹路,如同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第三朵花的花萼是墨绿色的。
沉稳的、厚重的、如同老树皮般饱经风霜的墨绿带着虚幻的如同梦境的虚影。花萼的表面隐约可以看到藤蔓般的纹路在缓缓蠕动——不是装饰,而是花萼本身的一部分在呼吸。
三朵花在种子沉入的位置呈三角形排列,花茎微微向内倾斜——如同三根手指合拢在一起,共同握住了掌心中的某样东西。
而在它们的中间——在种子消失的位置——一朵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见的白色嫩芽正在从泥土中缓缓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