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还不是全部。
在三朵花与中央嫩芽的周围——在花园中那些残响之花所散布的区域中——
虚影出现了。
不是实体——它们没有颜色，没有质感，没有可以被触碰的表面。只是如同全息投影般的、半透明的轮廓，如同有人用铅笔在白纸上轻轻勾勒出了花朵的形状，但没有填充任何颜色。
一朵。两朵。五朵。十朵。
越来越多的虚影出现在了花园之中——有些出现在已有残响之花的旁边，如同新加入的同伴；有些出现在花园边缘的空白处，如同正在寻找自己位置的旅人；有些——极少数的——出现在了中央嫩芽的附近，如同想要靠近但又不敢靠得太近的孩子。
每一朵虚影的形态都不尽相同——有的高挑，有的矮小，有的纤细，有的圆润——但它们的花蕊中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一个尚未点亮的、空洞的、等待着被填入光芒的——光点位置。
如同一间间被布置好了的空房间——家具齐全，灯盏完好，只差一个入住的主人。
那些是——林澈在终末中所拯救的、那些被凝固了最后一帧微笑的魔法少女们。
她们的残响被保留了下来。她们的核心被凝结成了种子。但此刻——在这座花园中——她们还只是虚影。还需要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某种契机、某种连黑和白都无法预知的变化——来将她们从虚影转化为实体。
如同一颗种子需要水和阳光才能发芽。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笔触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沉重。
"这些……"
"都是她救下来的？"
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祂只是安静地悬浮在花园的上方，白色的光芒在三朵新花与中央嫩芽之间缓缓流转——如同阳光在花圃上方形成的暖流。
然后——祂开口了。
"我是有想过回收'馈赠'。"
白的声音在花丛中回荡——不响亮，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被刻在了石头上。
"她们——那些魔法少女——是我最初给予人类的礼物。但礼物一旦送出，就不再是我的了。它们属于接收者。属于那些选择了成为魔法少女的女孩们。"
白色的球体微微旋转了一圈。
"但礼物也是会过期的。当一个魔法少女燃尽了自己全部的存在之后，那份'馈赠'就会从她的身体中脱离出来——变成残响，变成花，变成终末中的一粒尘埃。"
"按照最初的设定，那些脱离了宿主的'馈赠'应当被回收。回到我的手中，等待着被重新分配给下一个适合的接收者。"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
"——但你没有回收。"
"我考虑过。"
白的声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陈述。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犹豫。回收'馈赠'是最高效的做法——资源不应该被浪费。但每一次当我准备动手的时候，我都会想起——"
白色的球体在那一刻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们。"
花园中的残响之花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同时颤动了一下。那些已经枯萎的花瓣微微晃动，如同在梦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们虽然是残响，虽然是已经燃尽了的存在——但她们仍然是她们。每一朵花中都铭刻着一个女孩的一生。回收'馈赠'就意味着将那些花连同她们的记忆、她们的挣扎、她们的微笑一起——抹去。"
"我做不到。"
这四个字从白的口中说出时，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如同一个父亲在承认自己无法丢弃孩子幼年时的涂鸦时，所产生的那种、不好意思但又理直气壮的矛盾。
黑沉默了。
然后——一行字迹从虚空中浮现。
"所以你一直在找一个替代方案。"
不是疑问。是确认。
白没有否认。
"但她的出现——"白色的球体转向了花园中央那株正在安静生长着的白色嫩芽，"——以及她的变化，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新的想法？"
黑的字迹中带着一丝警惕。在祂们漫长的共存历史中，白的"新想法"往往意味着——一场巨大的、不可预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变化。
白没有直接回答。
祂只是将目光停留在了那株嫩芽上。
嫩芽在花园的正中央安静地生长着。它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只有一片极小的、如同婴儿拳头般紧握着的嫩叶从茎秆的顶端探了出来。嫩叶的颜色是纯粹的白——但在叶片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一圈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色光晕。
那光晕的颜色——如同黎明前天际线上第一缕阳光的颜色。
说不清是金色还是橙色，只是——温暖的。
白看着那株嫩芽，沉默了很久。
然后——
"待到她开花的那天，你会知道的。"
白色的球体在说出这句话后，便开始了缓慢的上升。
"好好照顾她。"
黑色的字迹在虚空中急速浮现——
"等等——你就这么走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新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你至少——"
字迹在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白已经离开了。
不是飞走的。不是消失的。而是——白色的球体在上升到某个高度后，表面的光芒骤然亮了一瞬——如同一颗星星在燃尽前最后一次闪烁——然后，光芒收敛，球体的轮廓变得透明，透明变得虚无，虚无变得——
不存在。
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没有痕迹。没有余温。没有"曾经在这里"的证据。
只有花园中央那株正在安静生长着的嫩芽，以及——
嫩芽旁边那三朵新绽放的花。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悬浮了很久。
最终——所有的字迹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迹。
字迹很小。很轻。如同一个人在深夜中独自坐在窗前时，对着夜空说出的、不指望任何人听到的话。
"——谜语。"
"你还是这样。"
字迹在虚空中停留了三秒。
然后——消散了。
花园重新归于安静。
原野上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朵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摇曳。残响之花在角落里静静地存在着——有些枯萎，有些苟延，有些只剩下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花园中央，三朵新花围绕着那株嫩芽安静地生长着。
而在更远处——那些虚影仍在花园的边缘缓缓浮动着。
它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存在着。
等待着。
嫩芽的叶片在失去了白的光芒照耀后微微合拢了一瞬——
然后——重新展开了。
如同一只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的婴儿。
不害怕。
只是——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