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这个问题从她口中说出时,没有自怜的意味。不是"我失忆了请帮我找回记忆"的哀求。也不是"你来告诉我我的过去"的期待。
因为她确实知道自己的名字。
在她现有的记忆中,"林澈"这两个字清晰地存在着——如同一张被保存完好的名片,上面的墨迹没有褪色,字体没有模糊。
但名片上应该还有一张照片的。
而那张照片——与她现在看到的自己——完全对不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袍。光环。翅膀。
她又回忆了一下记忆中的自己。重生前的自己、重生后的自己、变成史莱姆的自己、变成发光体的自己。
不管是那种状态的自己都与现在的自己搭不上边,现在的自己——是一个身后长着漆黑羽翼、头顶悬浮着金色光环的——
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现在的状态。
"我是谁?"
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祂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了半行,然后停住了——如同一个以为对方会问"一加一等于几"却突然被问到了"什么是存在"的人,准备好的答案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又被咽了回去。
"你——你不记得了?"
黑的字迹中带着一丝焦急。
林澈摇了摇头。
"我记得我的名字。我记得一些……片段。我记得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我记得一座城市。我记得——"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三朵花上。
黑色的。金红色的。墨绿色的。
"——我记得她们。"
她的手指指向了那三朵花。
"但我不记得——"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翅膀。
"——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名字是林澈。"
白的声音打断了黑的字迹。
不是刻意打断——而是在黑还在犹豫该用什么措辞来描述"你的记忆出现了残缺"这件事的时候,白已经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来回应少女的问题。
"曾经是一名被承认的魔法少女。"
林澈转过头,看向了白色的球体。
"你用你的牺牲,换取了你所在城市的安宁。"
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一个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的旁观者,语气中没有过多的情感修饰,只有事实本身的重量。
"同时,你的复苏是我们与你之间交易的结果。"
林澈听着这些话,没有打断。
白在说完了前三句话后,停顿了一秒。
然后——祂继续说道。
"而你现在的这副样子——"
白色的球体微微旋转了一圈,如同一个人在斟酌措辞时下意识地转了一下头。
"——其具体来历,我无法为你解答。"
林澈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可以告诉你的是——"白的声音在此刻变得略微低沉了一些,如同一个在宣布某件重要但不宜张扬的事情时所自然产生的那种、刻意压低了音量的郑重,"——这是脱胎于魔法少女这一身份,所达成的效果。"
"也就是说——"林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翅膀上,"——我现在的这个样子,是因为我曾经是魔法少女?"
"可以这么理解。"
"可是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白没有直接回答。
"这就得由你自己在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去寻找了。"
又是一个谜语。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了一行——
"你又——"
字迹在写到一半的时候消散了。
因为白的语气——虽然表面上仍然是那种从容不迫的平淡——但在"慢慢去寻找"这几个字的尾音中,黑听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不是敷衍。不是搪塞。
而是——期待。
---
少女听着白的话语,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消化。
如同一台刚刚被启动的电脑正在逐条读取硬盘中存储的文件——每读取一条,就与当前的系统版本进行一次比对。
"林澈"——这个名字与她记忆中的碎片吻合。记忆中有这个声音。有人用这个声音呼唤过她。她确认了。
"魔法少女"——这个词与她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吻合。记忆中有一座城市、一场战斗、以及一群与她并肩作战的人。她确认了。
"牺牲"——这个词与她记忆中最后的那个画面吻合。记忆中有一片虚空、有许多枯萎的花、以及一只伸出去的手。她确认了。
"交易"——这个词与她记忆中的一段对话吻合。记忆中有漆黑的字迹、静止的时空、以及一个"契"字。她确认了。
"复苏"——这个词她没有对应的记忆。但她的身体告诉她,她确实经历过某种类似"从沉睡中醒来"的过程。
比对完毕。
全部吻合。
至少——在她目前能够调取的记忆范围内,没有矛盾之处。
至于那些她无法调取的记忆——关于翅膀的来历、关于光环的含义、关于白袍的来源——白已经明确说了"无法解答"。继续追问不会得到更多的信息。
于是——她做出了决定。
如同一个士兵在接到了新的任务后,不会花时间去感叹任务的艰巨——她只会问一个问题。
"那么,"林澈的声音清澈而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请告诉我交易的内容吧。"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浮现了一行——
**"你不再休息一会?"**
笔触中带着一种与祂此前的风格完全不符的关切。如同一个嘴上说着"我才不在乎你"的人,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端来了一杯热水。
林澈看着那行字迹,微微摇了摇头。
"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
黑的字迹在虚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消散了。
祂明白了她的心意。
于是——黑白相间的字体一同出现在了少女的眼前。
不是黑单独的漆黑字迹。不是白单独的纯白文字。
而是——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如同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般相互缠绕着的、共同书写着的——契约之文。
黑色的笔画构成了文字的骨架——如同铁丝构成了灯笼的框架。
白色的光芒填充了文字的血肉——如同纸张糊在了框架之上。
二者缺一不可。
字迹在林澈的面前缓缓浮现。
"我们之间的交易——在你苏醒的那一刻便已经达成了。"
林澈的目光在那些黑白交织的字迹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字都在她的瞳孔中留下了一道极淡的倒影。
"换句话说——"
字迹在这一行上微微停顿了一瞬——如同书写者在落笔之前需要最后一次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否准确。
"——你就是我们想要得到的结果。"
林澈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
"所以——"林澈开口了,声音平静,"交易已经结束了。"
黑白交织的字迹没有立刻回应。
但下一秒——新的字迹出现在了旧字迹的下方。
"不过——"
林澈注意到"不过"这两个字的颜色比其他字更深了一些。黑色更浓,白色更亮——如同书写者在写下这两个字时,刻意加大了力度。
"——我们有一个交易之外的请求。"
"请求?"
林澈微微歪了歪头。
不是困惑——而是好奇。在她的认知中,"请求"与"交易"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交易是等价的、对等的、双方在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而请求——是一方向另一方提出的、不附带任何强制条件的、纯粹出于意愿的——
愿望。
"是的。"字迹继续浮现,"你可以拒绝。这不做强求。"
林澈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在确认了某件事情后的——放松。
"那是什么呢?"
黑白交织的字迹在那一刻出现了最后一次停顿。
如同两个书写者在落笔之前,需要最后一次确认彼此的措辞是否一致。
然后——
字迹浮现了。
这一次,不再是交织的黑白色。
而是——纯白的。
只有白在写。
字迹的笔触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轻。如同一个人在说出一个酝酿了很久的、但仍然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回应的愿望时——声音会不自觉地降低,语速会不自觉地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小心翼翼地从心底取出来、用双手捧着放在了对方面前。
"成为这片花海的——"
字迹在"花海"二字之后停顿了一瞬。
"——园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