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境线上结界的界碑。
每一面国境结界都需要定期维护——而维护的标志就是这些分布在边境线上的界碑。如果界碑损毁了,就意味着这个区域的结界已经出现了缺口——而缺口,就是那些不属于此世的怪物进入这个世界的通道。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只怪物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它选择了这片荒原作为狩猎场,为什么它在追了她这么久之后才决定进入森林——
它就是从这个缺口进来的。
而这片死寂的森林——就是结界崩塌后留下的"废墟"。
与此同时——密集的窸窸窣窣声从四周传来。
如同无数只脚在枯叶上爬行。如同无数双翅膀在空气中振动。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前,乌云在天空中聚集时所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压迫性的隆隆声。
沈清寒猛地抬头。
那头母体——那头此前一直在高空中俯瞰着这场追逐的、最大的昆虫——正悬停在枯树的树冠之上。它的身体被一层漆黑的"雾气"所包裹——那不是雾,而是无数只体型微小的子体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母体的表面所形成的、如同活动着的铠甲般的覆盖层。
母体的无数只复眼冷漠地注视着她。
沈清寒从那冷漠中读出了某种——人性化的表情。
它想看她挣扎。
它想看一个猎物在绝境中展现出的恐惧、绝望、以及最后的疯狂。它想让她的死亡成为它的孩子们——那些攀附在它身上的无数子体——的"开餐仪式"。
如同一个在培养皿中观察细菌的实验员——它对她的痛苦不感兴趣。它感兴趣的,是痛苦的**过程**。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取下了头上的发夹。
那枚发夹是她十八岁生日时自己买的——银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根简单的、尖端锋利的金属棒。她选择它的原因很简单——在紧急情况下,它可以被当作一把匕首来使用。
锋利的尖端在她左手手腕的内侧轻轻一划。
温热的血液涌出——但在接触到她周身环绕的极寒空气后,尚未落地便被冻结了。鲜血在空中塑形,化作了一把通体血红色的冰晶长剑。
剑身约三尺长,剑刃薄如蝉翼,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冰霜——那是她的血液在极寒条件下所呈现出的独特色彩。
以自身生命力为燃料。以血液为材料。以冰系能力为锻造手段。
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后一搏。
"来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数百只怪物包围的人。
母体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叫——如同一记被按下的开始键。
攀附在母体表面的黑色"雾气"在同一时刻暴起——无数只子体如同从蜂巢中倾巢而出的蜂群,从四面八方向着沈清寒涌来。
沈清寒挥剑。
血色的冰晶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弧线所到之处,子体们如同被收割的麦穗般成片倒下。它们的身体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便被极寒所冻裂——甲壳碎裂,体液凝固,肢体断裂。
一只。三只。十只。三十只。
剑身在每一次挥舞后都会缩短一寸——因为构成剑身的血液在每一次接触中都会损耗一部分。而她的身体——那具已经没有了魔力作为保护的、纯粹依靠血液循环来维持生命的人类躯体——在失去血液后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虚弱。
不出所料。
血色长剑在斩杀了无数子体后,逐渐变得越来越短。从三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一尺,从一尺到——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长剑彻底化作了一滩血水,渗入了干涸的地面。
沈清寒的魔力——耗尽了。
她的双腿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身体如同一截被砍断的树木般向前倒去。膝盖撞在了地面上,手掌撑在了碎裂的枯叶上,指甲陷入了泥土中。
耳边充斥着无数昆虫振翅的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如同一曲为她而奏的丧歌。
然后——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随后——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那是一种多关节肢体交替接触地面时所产生的、带有金属质感的、如同在地板上滴落的水珠般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她的身旁。
沈清寒没有抬头。
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贴着枯叶,呼吸如同破风箱般粗重而间断。
出奇的是,此刻她的脑海中既不痛苦,也不麻木,更不悲伤。
浮现的——不是人们常说的"走马灯"。
而是一连串问题。
那些在她担任考核小队队长的两年中,一直盘旋在她脑海中、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为什么灵枢的周围没有常驻的武装力量?作为全国最重要的魔法培养机构,灵枢的防务等级应该远高于普通军事基地——但现实是,它甚至连一支编制完整的驻防部队都没有,上一支驻扎的部队刚被调走而调换的部队还没有来到,这之前原本不该存在人员空缺的真空。
为什么历届比武的冠军都会被莫名调走?那些在灵枢中表现最优秀的学员——那些本应该留在灵枢继续深造、成为下一代教官的天才——总是在毕业后被以各种理由调往远方。调去哪里?去做什么?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自己一个半吊子的预备役魔法少女,会成为这支考核小队的队长?以她的资历和身份,这个位置本不应该轮到她——但命令就是这么下达的,而且没有人对此提出任何异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些问题在过去的两年中如同散落在地上的碎片——每一片都是独立的、零散的、似乎与任何其他碎片都没有关联。
但在这一刻——在死亡即将降临的最后一秒——那些碎片突然拼合在了一起。
拼出了一个令人战栗的答案。
在灵枢的决策层中——有内鬼。
那些被调走的冠军。那些缺失的驻防力量。那些"恰好"发生在边境线上的怪物入侵。以及——此刻正悬停在她头顶上的、通过一个"恰好"损毁的界碑缺口进入国境的、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畸变昆虫——
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如同一盘被操控了每一步的棋局——棋子们以为自己在自由地移动,但实际上它们的每一步都早已被执棋者所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