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了。
蓝色的冰雨在持续了大约三分钟后逐渐停歇——当最后一滴雨珠落在了森林中央的空地上,化为了一小滩淡蓝色的水渍,渗入了土壤中时。
森林——或者说,曾经是“尸体”的这片土地——在它们的滋润下完成了奇迹般的复苏。枯死的树木的枝头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地面上的枯叶被雨水冲刷到了一旁——露出了下面湿润的、黑色的、富含腐殖质的土壤。几株不知名的草本植物已经从土壤中探出了头——纤细的、嫩绿的、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着的——如同一群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感——以及一种更加深层的、如同被彻底清洗了一遍的——通透。
而在森林中央那片空地的正中间——
冰川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蓝色冰晶碎片覆盖着的、湿润的泥地。碎片在月光下折射着微弱的七彩光芒——如同满地的碎钻。
而在碎钻的中心——
一个人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清寒。
她的身体正面朝上——双臂自然地伸展在身体两侧——如同一个在草地上仰望天空的人。残破的战斗服在冰川碎裂时被冰雨冲刷得更加破旧了——但她身上的那些伤口——右肩的撕裂伤、手腕的割伤、胸口被贯穿的致命创伤——
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冰晶封存——而是彻底消失了。皮肤的表面光滑而完整——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如同那些伤口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她的面容安详得如同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微闭的双眼,舒展的眉心,微微上翘的嘴角——如同一个在做着美梦的人。
然后——
她的手指动了。
极其微弱的——如同一片在风中飘落的树叶触碰到了水面时所产生的那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接着——她的睫毛颤动了。
冰霜在她的眼睫上簌簌落下——细碎的冰粒在月光中如同一串散落的珍珠。
她的眼皮在颤动了三次后——
缓缓地——
睁开了。
瞳孔在接触到外界光线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淡蓝色的虹膜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如同冰川融水般的清澈光泽——比此前更加明亮,更加深邃。
她看到了天空。
漆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月亮挂在树梢的位置——虽然那些树梢上只有刚刚冒出的嫩芽,但在月光的映衬下,嫩芽的轮廓如同一排精致的剪影。
她听到了声音。
风吹过嫩芽时发出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昆虫的低鸣。以及——更加近处的——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急促的。慌乱的。但同时又是——克制的。如同一群人想要冲过来但又被某个人拦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年轻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但在最后仍然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
"队长——?"
沈清寒缓缓地将目光从天空移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距离她约十米远的位置——她们的身上缠满了绷带,衣物残破,脸上和手臂上满是伤痕——但她们的眼睛——在月光和冰晶碎片的反射下——亮得如同星星。
"队长——你——你还活着——?"
另一个声音。同样年轻。同样颤抖。同样带着哭腔。
沈清寒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如同一台很久没有启动过的老旧收音机在被人重新拧开开关时发出的第一声——带着噪音、带着杂波、但最终——
清晰了。
"……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了?"
一句话。
而是——"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了。"
就像是一个在出差回来后看到家里被孩子们搞得一团糟的母亲——不是关心自己的出差是否顺利,而是先关心家里的情况。
女孩们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所有强撑着的情绪在同一时刻崩塌了。
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那种在经历了漫长的、以为再也见不到某个人的恐惧后,突然发现那个人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时所产生的——如释重负的、无法控制的、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
"你怎么——你怎么才醒啊——!!"
"我们都——我们都以为你——"
"队长你太自私了——你知不知道——"
哭声和骂声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的森林中回荡着——惊起了刚刚冒出嫩芽的枝头上几只不知名的小虫。
沈清寒看着那些哭成一团的女孩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比笑更加深层的、如同在确认了"她们都还活着"之后所产生的——
安心。
然后——她从地上坐了起来。
身体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轻松得多——如同一台被彻底检修过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恢复到了最佳状态。此前那些因为魔力枯竭而产生的疲惫、疼痛、以及虚弱——全部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滑的,完整的,没有任何伤痕。
然后——她感觉到了。
胸口的位置。
一颗温热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鹅卵石般的——光点。
那是——祈愿之心。
不是此前那颗在最后一刻才破土而出的、刚刚诞生便已经耗尽了全部力量的、虚弱的祈星。
而是一颗全新的、饱满的、如同被充盈了满格电量的电池般的——
祈愿之心。
沈清寒感受着胸口那颗光点的脉动——平稳的、有力的、与她的心跳完全同步的——然后缓缓地站起了身。
月光洒在了她的身上。
残破的战斗服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舒展、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一棵在暴风雪中被压弯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都重新挺立起来的老松树。
那些仍在哭泣的女孩们在看到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哭声渐渐止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姿态有多威严——而是因为她们的感知能力在那一刻告诉了她们一件事。
队长的魔力——变了。
此前的冰系魔力是冷的——如同冰窖中流通的冷气——锋利的、刺骨的、带着一种让人本能地想要退后一步的距离感。
但此刻——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魔力——是温暖的。
如同被阳光晒过的冰川融水——仍然是冰的底色,但温度已经不再令人畏惧。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犹在,但不再伤人。
女孩们擦干了眼泪。
然后——她们跑了过来。
不是有序的、保持队形的靠近——而是如同一群看到了放学铃声后冲出教室的孩子般——毫无纪律的、不顾形象的、连滚带爬的——
扑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