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过了那扇玻璃门。
距离的缩短在那一刻产生了一种如同被人在地图上将两点之间的路径折叠了般的错觉——门内的暖黄色灯光与门外的灰色水泥骨架之间——只隔了一扇门板的厚度——但两个世界的温度差——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如同从被窝中直接跳进了冰水。
林澈的白袍在接触到工地中的空气后微微颤动了一下。
断壁残垣中还残留着此前学员们考核时留下的痕迹——地面上被烧焦的黑色印记——那是二号的火球在地表留下的灼烧纹路——如同一幅被火焰绘制在大地上的抽象画。冰锥碎裂后形成的冰渍仍然在某些阴凉处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如同一群在墙角苟延残喘的萤火虫。一号最后制造的那个"坑"——此刻已经塌陷得更深了一些——坑壁上清晰地保留着泥土被突然掏空后所呈现出的——如同被巨兽咬了一口般的——断面。
以及——西侧阵地后方那面残墙上——五号的鹅卵石穿透混凝土后留下的那个圆形孔洞——孔洞的边缘光滑得如同被激光切割过——阳光从孔洞中穿过——在墙的另一面投下了一个微小的、圆形的光斑。
林澈的目光在那些痕迹上缓缓移动——如同一个在参观古战场遗迹的游客——每看到一处——都会微微停下脚步——端详片刻——然后继续前行。
金砚走在她的前方——步伐不急不缓——如同一个在自己熟悉的领地中散步的——主人。
但——随着他的步伐——周围的场景开始发生了变化。
变化不是瞬间的——而是如同延时摄影般缓慢的——从他脚下开始——向四周扩散——如同一颗被投入了池塘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只不过这颗石子所激起的不是水波——而是——时间。
他脚下的地面上——那些此前被学员们的战斗所破坏的裂缝——开始愈合了。
不是被填平——不是被修复——而是——回到了它被破坏之前的状态。裂缝从两端向中间闭合——碎裂的混凝土重新拼合——如同一部被倒放了的影片——碎了的杯子在镜头回放中重新拼回了完整的形态。
不仅仅是地面上的裂缝。
那些被烧焦的黑色印记——在金砚经过时——开始褪色了。如同一幅在阳光下被晒了太久的水彩画——颜色在一层一层地褪去——最终——恢复了地面上原本的灰色水泥色。
冰渍消失了。坑洞重新隆起了。墙壁上被鹅卵石穿透的孔洞——如同一只在闭合的眼睛——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收缩——最终——完全消失了。
断壁残垣在金砚的脚下如同一卷被倒带的录像带——每一个被破坏的细节都在逆向运行中被一一还原——
最终——当金砚走到了工地中央的空地上时——
整栋建筑——恢复到了它被"锚定"时的原始状态。
四层楼高的水泥骨架完好无损——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横梁——都保持着被浇筑完成后的初始形态——没有裂缝——没有风化——没有被任何外力所破坏的痕迹。钢筋被包裹在混凝土中——看不见——也摸不着。地面上干净得如同刚刚被打扫过——没有碎石——没有冰渍——没有任何战斗留下的痕迹。
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林澈站在空地的边缘——看着眼前这如同时光倒流般的场景——
"真神奇。"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如同一个第一次看到了魔术表演的孩子所产生的那种——
惊奇。
"这种——能力——我还是第一次看到。"
"奇技淫巧罢了。"
"——你准备好了吗?"
---
"什么?"
"切磋。"
金砚重复了一遍
林澈看着他——
然后——她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你来真的啊。"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金砚没有回应她的质疑——他只是——动了。
手中的黑色水笔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笔尖留下的灰色痕迹如同一根被点燃了的导火索——从他的位置向着场地的另一端延伸——在空气中画出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林澈的翅膀在金砚动手的同一时刻——本能地展开了。
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如同一只在感受到了威胁后第一时间张开了翅膀的鸟。
二者几乎同时出现在了场地的两侧——如同两名在拳击台的两个角落中就位了的拳击手——隔着一条由黑色水笔画出的分界线——
对视。
---
林澈站在场地的东侧——翅膀微微展开——白袍在没有风的空气中轻轻翻动——光环安静地旋转。
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握着水笔的金发青年身上——
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我们在这里打架——真的不会被市里发现吗?"
金砚的回答来得很快。
"如果现在就开始的话——当然是会的。"
金砚的笔——在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已经在空气中书写了什么。
文字。
极其微小的、如同蝇头小楷般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从笔尖处涌出——如同一串从水龙头中流出的水珠——每一个字都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便融入了周围的空间——如同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水中——涟漪扩散了一瞬——然后水面恢复了平静。
但——空间本身——在那些文字融入的过程中——
开始变化了。
最先变化的是——距离。
金砚身后原本近在咫尺的围墙——在他书写的过程中——如同被人按下了"后退"键——猛地拉远了。
不是围墙在移动——而是——围墙与他们之间的空间——被拉伸了。
如同一块被从两端拉扯的橡皮泥——原本只有十米的距离——在不到三秒的时间内——变成了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围墙在林澈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然后——不仅仅是围墙。
整栋建筑——整个工地——整个灵枢郊区的环境——都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外延展——
天空变高了。地面变宽了。四周的景色从"灵枢郊区的建筑工地"变成了——
"无"。
不是黑暗——不是虚空——只是——"什么都没有"。
如同一个在Photoshop中将画布的尺寸无限放大的设计师——原本的画面仍然存在——但它已经被扩大到了一个你站在画布上都看不到边缘的程度。
而在这片被无限放大的空间中——唯一保持着原有尺度的——是他们脚下的一小块区域。
圆形的——直径约五十米的——由水泥地面所构成的——
竞技场。
林澈环顾了一圈四周——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不仅仅是"距离被拉伸了"——周围的环境——给她的感觉——也变了。
此前的建筑工地——虽然破旧——但仍然属于"正常的空间"——空气的流动是自然的——光线的折射是正常的——地面的质感是符合物理定律的。
但此刻——在这片被金砚的能力所改写的空间中——空气变得如同被稀释了的液体——流动的方式不再是自然的风——而是某种更加人工的、如同被管道所引导的——气流。光线的折射出现了微弱的偏差——影子的方向与光源的位置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协调的——错位。地面的质感——虽然看起来仍然是水泥——但踩上去的感觉——如同踩在了一层极薄的冰面上——硬的——但同时——又带着一丝如同在"冰面的另一边有人在轻轻敲击"般的——
振动。
如同黑的迷宫。
林澈在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感觉后——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词。
不是"像"黑的迷宫——而是——这种空间被改写后所产生的——如同身处在一个由某个人的意志所构建的、独立于外界的——封闭空间中的感觉——
与她在纯白原野上感受到的那种感觉——
同源。
"——有趣。"
她轻声说了一句。
---
"让我们开始吧。"
金砚的声音从场地的另一端传来——平静的——如同一个在棋盘的对面说出了"请落子"的——
棋手。
林澈没有回应他的言语。
她只是——从自己的项链上——取下了一样东西。
那把此前由"黑"赠予她的、通体血红色的长剑——在从项链上脱离的那一刻——剑身的表面闪过了一层如同鲜血在阳光下泛着的——暗红色的光泽。
剑长三尺七寸。剑身血红。护手呈展开的翅膀形状。剑柄缠绕着漆黑的皮革。
林澈将长剑握在手中——剑尖朝下——手臂自然地垂在身体的右侧——姿态随意得如同在公园中散步时顺便拎了一把伞。
---
金砚在看到了那把剑的瞬间——
愣了。
"喂喂——这不对吧。"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惊讶。
林澈歪了歪头。
"不是你说要切磋的吗?"
"我不是——我的意思不是——"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
林澈的嘴角——略微上扬了一些。
然后——
她消失了。
---
从金砚的视野中——瞬间被抹去了。
金砚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然收缩——
背后!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脊背上的汗毛在同一时刻全部竖了起来——如同一台被触发了的入侵警报——
什么时候!
他的意识在"她消失了"这个信息被大脑处理完毕后——花了不到零点三秒便重新捕捉到了少女的气息——
身后——偏左——距离约两米——正在——靠近。
他在那零点三秒的停顿后微微偏过了头——
然后——他看到了。
少女原本握着的赤红长剑——此刻——缩小了。
从三尺七寸——缩短到了约一尺的长度——如同一柄被淬火后淬短了的匕首——但剑身的血红色没有变——仍然如同凝固了的鲜血——
短剑在她的右手中——剑尖指向了金砚的后背——正在蓄势——准备刺入。
金砚的身体在看到了短剑的那一刻——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改变距离。
握笔的左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笔尖的灰色痕迹在他与少女之间画出了一条——
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线。
线的瞬间——他与少女之间原本约两米的距离——被拉伸了。
如同一台在快速回放中的延时摄影——两米变成了五米——五米变成了十米——十米变成了——
他看不到了。
少女在他视野中的大小急速缩小——如同一个在退后中的人——但不是她在退后——而是——他们之间的空间在膨胀。
林澈在感受到了距离被拉伸的那一刻——没有继续追击。
她撤退了。
翅膀微微展开——短剑横在身前——白袍的下摆被她自己的移动所产生的气流吹起了一个弧度——
然后——她停住了。
---
因为她感觉到了——脚下——
松动了。
不是地面在震动——而是——地面下方的结构正在被某种力量所改写。
如同一根在土壤深处被缓缓推上来的笋——泥土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开始从内部隆起——裂缝从她的落脚点向外扩散——
金砚的笔——在场地的另一端——向着上方——猛地一划。
一道突刺——从少女的脚下——破土而出。
突刺的直径约有成年人的手臂粗——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泥巴——顶端是锋利的、如同被刀削过的泥土截面——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如同被湿润的陶土般的——深褐色。
突刺的速度极快——从地面裂缝出现到顶端刺出——只用了不到一秒——如同一条在猎物脚下等待了太久的蛇——终于——
出击。
但——
林澈的反应更快。
翅膀在突刺破土的那一刻猛然合拢——如同两扇被风吹动的门——在她的身体两侧形成了两道漆黑的屏障——
突刺的顶端在接触到左侧翅膀表面的那一刻——
消失了。
不是被挡住了——不是被弹开了——而是——被终末之力所吞噬了——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沙漠——进入——然后——不存在了。
突刺的其余部分在失去了顶端的支撑后——如同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轰然倒塌——碎裂的泥土在地面上散落了一地——
林澈从碎裂的突刺残骸中跃出——翅膀重新展开——短剑仍然横在身前——
她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了场地另一端那个握着水笔的金发青年身上——
---
金砚在突刺被吞噬的那一刻——
皱眉了。
手感不对。
从切磋开始到现在——他的每一次操作——无论是拉伸距离还是制造突刺——都有一种如同"延迟"般的——不协调感。
如同一个在打网络游戏时突然遇到了高延迟的玩家——你按下按键后——画面中的角色会在零点几秒后才做出反应——动作是做出来了——但节奏——不对。
他的笔在空气中书写时——字迹的生成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能力在将文字转化为空间改写时——转化的效率比平时低了一些。他的攻击从"构想"到"实现"之间的时间间隔——比平时长了一些。
慢了半拍。
不多——只有大约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差距——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个差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一场以毫秒为单位来计算攻防节奏的切磋而言——
零点三秒——是一道天堑。
如同一个在百米赛跑中被罚了零点三秒的选手——你的速度没有变——你的技术没有退步——但你的起跑时间比别人晚了——
你就是追不上。
金砚在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的状态。
魔力储备——正常。没有枯竭的迹象。
精神状态——正常。没有分心或疲劳。
身体状况——正常。没有受伤或不适。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短暂的思考后——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那支黑色水笔上。
笔——没有问题。墨水——没有问题。笔尖——没有问题。
那么——
他的目光从笔上移开——落在了周围的空气中——然后——落在了自己的脚下——然后——落在了——
林澈的方向。
他看着那个悬浮在场地东侧的、白袍翻动着的、翅膀微微展开着的少女——
他的眉头——在那一刻——皱得更深了。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的"延迟"是从切磋开始时才出现的。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他开始与林澈为“敌”才出现的。